【本小说由书本网提供下载,本站页面简洁,无眩杂广告。更多最新全本优秀小说请访问http://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/ 或直接百度搜索:书本网】【ahuax】整理 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《孤女云七》作者: 丁染 【文案】 《云上锦》之孤女云七——翩翩青衣少年,还是艳姬舞红衫? 主要人物:云七、赵暄、程远砚、苏岑、燕初、亓修泽、景荣、呼延乌末 漠北西疆勿须忘——乌末 若有来世,即便山高水远,仍要结识这个如江南洞箫一般的少年。 红炉对坐染药香——修泽 遁世长往,无视君王。许是唯有他,才是一世良人。 云泥签笺碧玉簪——苏岑 所谓云泥,将军孤女。几番死生共赴,究竟能否,破了一语谶言? 此间冷暖自难言——赵暄 兜兜转转,烟尘尽逝,宁可与他做一对泛舟陵水的小儿女……只是不知,他意下如何? 楔子 欲与君相知   冬夜。无月无星,天幕之上,隐隐透出暗红,东南方遥遥传来轰隆之声,低缓沉闷,久不止息——   古有云:冬雷,草木夏落,宜死者生,宜蛰者鸣,四季失序,逆天而行。   。。。。。。一番抄查过后,萧索厅堂之上,满目狼藉。一中年男子,缓步凑至一名年轻男子身侧,低声迟疑道:“天现异兆,隆冬竟有。。。。。。雷霆之声,陈大人,只怕今日——”   年轻男子负手立于堂前,面色清寂,眸光深如古潭,丝毫不为所动。   直至一名京畿戍卫来报——犯妇罪眷俱已清点完毕,候于西苑,羁押待发。男子略略颔首,随那侍卫前去勘视。   府中家眷甚众,一众女子皆面蒙灰纱。摄于押解军士之威,即便队列冗长,仅有轻啜低泣之声。   有侍卫引了内中一名女子上前。那女子容色亦是掩在薄纱之后,步履迟缓,向男子伏身下拜,口中不发一言。   男子稍作迟疑,终是倾身将她扶起,抬手轻轻撩起女子面上的薄纱——心头却生生一顿。   薄纱复又轻缓落下,覆上女子的如花容颜。   未曾想到,竟会李代桃僵——此女并非王女。   事出突然,一时间心绪暗涌,悲喜难辨。“都押走吧——”言语间带了些微颓然之意,几不可察。   人去苑空,寒风渐起。一抹轻笺,如蝶般翩飞而至,扑上昔日雕梁绣柱,继而柔缓滑落。男子俯身拾起,映着廊上烛火,青灯黄页,其上几行隽秀小楷,“。。。。。。欲与君相知,白首亦不负。” 一 墨方   陵溪。三月。草长莺飞。   即便北地战事连连,北境边城百姓苦不堪言,但这偏居东南一隅的水乡小镇,依然一派和煦安宁的盎然春色。   陵溪城南一带多是茶坊酒肆。其间一座三层茶楼,名唤“承安”,据称其匾额为当朝宰辅所题。   “承安茶楼”店面不是最大,却因位置上佳,平日里门前行人如织,茶楼内的客人,上至达官商贾,下至贩夫走卒,三教九流,无所不包。只是今日的热闹又与往日不同——   但见茶楼对面空地上,四只彩狮追着一颗绣球,正舞得欢畅。周遭围观的人群,将原本宽敞的道口围得水泄不通,真是人声鼎沸,热闹非常。   往来行人越来越多,行至路口,大多驻足观望。渐渐的,连路旁那些个买糖人、布匹、胭脂水粉的小贩,索性也都丢下手边的生意,凑过去看个热闹。   这时,远远一个身着豆青褐衫、头戴斗箕的少年,慢悠悠骑着青牛从拱桥上下来。牛背上系着两个竹篓,却是满满两篓鲜笋。   近得人群跟前,自然被挡住了去路。少年便跳下牛背向人群里张望。那老牛也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。   抬头看时,只见人群后面一座木石结构的二层古楼,六扇房门大开,正中挂了一副乌木匾,上书“墨方斋”三个大字。少年吐了口中衔着的竹哨,开口笑道:“可是一间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刚开张?”   旁边围观的一个男子说道:“这你可说错了,是家卖古玩的!”   少年也不理会那人,口中似是自言自语:“卖古玩的,叫什么墨方?”一面说,伸手向怀中掏出小小一张笺签,细细展开,瞄了一眼——其上歪歪扭扭一个“钫”字——心中不禁腹诽,继沧的字,真是越发不济了!   暗自想着,将笺签向腰间一塞,拉了自己的牛,一径往人群里面走去。被挤到的人一边往后退,一边纷纷表示不满:“这是谁家的孩子,如此疏于管教!”   一直站在门口迎客的古玩店老板,一张北方人的国字脸,看上去倒十分正派持重,此时发现了人群的骚乱,赶紧一路小跑到近前。却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一双草鞋上沾满了泥,正牵了牛奋力从人群中挤进来。   跟在老板身后的伙计,比这少年大不几岁,低声呵斥道:“哪来的野小子,来这里捣乱!”   程老板伸手拦住伙计,蔼声道:“在下程墨方。这位小哥,可是要进去看看?”   少年也不恼那伙计,抬头笑道:“也好,只是我这牛。。。。。。”   程老板笑着睇一眼身后。伙计立马会意,心中虽有十二分的不满,也只好将牛牵过来,自去后院拴好。   旁边人群早已议论纷纷。少年却不忘扬声嘱咐那伙计:“好生照看我的牛!”说着跟了程墨方进门。   进得大堂,抬眼便见四壁全是字画。少年摘了斗箕,露出一张晒得略黑的面孔,一把乌黑的中发,高高束在头顶,口中笑道:“原来是卖古画儿的!”   程墨方便指着东墙笑道:“兼做一些古玉的买卖。”   顺着他的手,只见东边靠墙放着巨大的一扇多宝格,摆放的多是一些玉器,也有少量铜器。   少年对玉器似是不感兴趣,倒是端详起格上唯一一方古砚来。那砚台砚身呈椭圆形,年代久远,黑漆漆的看不清材质,只是旁边刻了一行小字——砚圆墨方。   程墨方见那少年看了半晌,于是上前捧起那砚台,殷勤陪笑道:“小哥可以端在手上细看。”   旁边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,都不明白这程老板为何如此抬举一个放牛娃。   少年并不伸手去接,而是抬眼笑道:“匾额上这‘方’字不好,老板还是换一个吧。”   程墨方听闻,一边招呼身边一个年长的伙计拿笔墨来,一边引着少年进了内室。   那伙计也经过些世面,虽觉得这毛头小子无礼,却也不表现出来,片刻功夫便将笔墨送上。   少年嘻嘻一笑,露出几颗白牙,抓起毛笔和红纸便写,一笔一划看不出师从,倒颇有几分功力。旁边的伙计倒也不多疑——只因这水乡小镇,几百年来崇尚文风,即便是渔人樵夫,也识得几个大字。   少年埋头写字时,程墨方多打量两眼,见少年的手皮肤虽黑,却指节圆润,不由得心下生疑,抬眼向他耳边看去,耳垂上丝毫不见穿孔的痕迹,便暗笑自己多疑。   片刻写毕,程墨方拿起那方红纸看时,却是一个“钫”字,于是摇头拧眉道:“‘墨钫’、‘墨钫’,字是好字,只是不通啊——”   见那程墨方一脸疑惑,不像有意假装,少年失望之余,心下反倒有几分庆幸——果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,既如此,免了一场劫数也好——面上却只笑着,将笔一掷,拿起自己的斗箕,径自走出门去。这厢程墨方才回过神来,赶紧追出去,一边吩咐伙计牵了牛来,一边问道:“还不知这位小公子尊姓大名——”   “什么姓啊名的,”少年似乎有些不耐,牵了自己的牛,头也不回道:“我上面有六个哥哥,我爹管我叫阿七!” 二 津州府尹(1)   “冯大人到了。”一个伙计悄悄上来通报。“和孙师爷便服过来的。刚请了夫人示下,已备下茶点,引至后院凉亭了。”   程墨方听闻,随手将那红纸袖在袖中,叫了刚才栓牛的伙计,绕过屏风从大堂后门出去。   二人行至后院花园游廊上。因素知程墨方和善,见四下无人,那小伙计便忍不住问道:“老爷,外面众人都议论着呢。怎么老爷单单对个放牛的小叫花还这般客气?”   “这倒有个缘故,”程墨方笑道,“前日里夫人在龙潭寺上香,偶遇一游方高人,说是今日开张之时,无分尊卑,切不可目中无人。如此便能化解一场血光之灾。”   伙计听闻,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,连连称奇。   却说这来访的冯大人,乃是陵溪知州冯亦铎。   只因新任的津州府尹,圣眷正隆,年纪轻轻便官拜正三品,如今奉旨南巡,不日便到陵溪。沿途官员纷纷绞尽脑汁投其所好。   冯亦铎只是个从五品的知州,自然也不敢怠慢。但因与这津州府尹素无往来,苦思冥想不得章法。最后还是师爷给了个主意——打听到这位陈府尹是京中人士,京中显贵十之七八喜欢附庸风雅,送些个古董字画,应是不会出错;而刚开张的墨方斋老板程墨方,可巧早年间曾在京中有些游历,偏偏又是做古玩生意的,到他这里寻两件古玩,最合适不过。   程墨方初来乍到,虽与这冯知州并无交情,却也不好推脱。   日头已近正午,派去前院悄悄打探的丫鬟匆匆赶来回话:“听那冯大人口风,应是不知道岑少爷与咱家老爷相识。少爷随了陈大人,再有个三两日便到了。”   坐在月洞门内软榻上一个弯眉细目的中年女子,正是程墨方的夫人,听罢点点头,又吩咐丫鬟道:“请锦姑娘过来吧。”   程夫人祖籍也在京中,系将门遗孤,娘家姓苏,未出阁时名唤苏琴。下面两个弟弟,大弟早夭;二弟苏岑,年初刚刚升了参将,开春时本应出征北地,但因津州府尹陈书禾力荐,便先随了他一道南巡。   此番经过陵溪,定会来探望家姐。   一时间小丫鬟打起帘子:“锦姑娘到了。”   进来的素衣女子正值妙龄,容貌姣好身形秀丽,面上带了淡笑,挨着程夫人坐下。   程夫人摒退了下人,拉了她的手笑道:“暮锦,天气这么好,也不出来走走。等家里忙过这一阵,我们便出城去踏春。”   见那阮暮锦似是意兴阑珊,程夫人接着笑道:“说个笑话儿你听,刚才前面小五来报,说老爷请一个放牛的穷小子写了一个字,你道是个什么字?”   阮暮锦只是淡淡陪笑。   程夫人便道:“你也该适当开解开解。我们女人家,管不得外面男人们那些事。多想也是无益,还是寻个好归宿,相夫教子才是正经。如今你在我这住着,我便替你做主。”   阮暮锦听她说得直白,倒也不像小儿女那般佯装嗔怪,只是低声道:“如今也不奢求父亲兄长翻案,只盼我自己能平静度日。现下这情形,旁人躲还来不及,怎会招惹麻烦上门?况且,只怕传出去拖累了琴姐姐。” 三 津州府尹(2)   程夫人摇头笑道:“这个放心。我自有分寸。前些日子向你提到舍弟苏岑,可还记得?”   阮暮锦诧异道:“不是说岑公子春上已随军开赴北地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谁说不是呢,本来就走了的,谁想得了新任津州府尹的举荐,奉命跟着南巡了!这可不就是天注定的姻缘?”   阮暮锦这才带了几分赧色:“话虽如此,只是暮锦带罪之身,岑公子又是官家。。。。。。”   程夫人正色道:“所以才要先对你讲明。阿岑自幼习武,将来也必在军中。他也算略通文墨,不是那等孔武匹夫。到时相看之后若真的中意,只怕日后随他驻镇边疆,风餐露宿,会吃不少苦头。不过,当真若是远离了这是非之地,看似吃苦,实则也是大幸。”   阮暮锦仍是无法释怀:“姐姐真心待我,我自然明白。只是岑公子年纪轻轻便得了府尹大人赏识,日后必定前程似锦。若是寻个官家女子,也能添些助益,不像我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既然连姓氏都已更改,”程夫人打断她,“如今你便是我族中远亲,那些前尘旧事,不提也罢。当日宣王对我苏家有恩,幸而无人知晓;如今若能联姻,便算是阿岑报了恩,完成了家父临终所托。”   阮暮锦听闻,立时起身跪在塌前。程夫人赶紧要搀她起身,她却执意不肯:“姐姐且听我讲完——既然如此,只要岑公子不嫌弃,我此番便随他去,今世做牛做马也是甘愿。他日父兄若得翻身——”   程夫人用帕子捂住她的嘴,低声道:“我都知晓,你不必多说。快起来吧,让下人看见不成样子。”   阮暮锦听她如此说,赶紧起身。   程夫人拉了她坐下,又笑道:“若说媒人,这府尹陈大人也算一位。若不是他,阿岑现在早就去了北地,哪还有机会让你二人相看?说起这位陈书禾大人,也是京中人士。大约你先前在那边也早有耳闻吧?与阿岑倒是旧识,年纪相若。京中才子,远近闻名呢!”程夫人说得兴起,没留神阮暮锦神色稍变,仍是继续道:“只是没想到,突然间便得了圣上如此的隆宠,平步青云,连阿岑今次也多亏他提携。如此看来,果然是圣意难辨。”   阮暮锦低头不语。刚好这时前面有家丁来传,说是程老爷请夫人到前廊凉亭见客。阮暮锦便借这当口起身告辞。   一出得边厅,阮暮锦摒退了身边跟着的丫鬟,沿着花荫一径走去,只觉心跳如鼓,脚步虚浮。回头见那丫鬟一路分花拂柳的渐渐走远,便歪坐在路边假山山石上。周围雀鸟啁啁啾啾,花香浮浮沉沉,明明是满园生机,落入她眼中,却是死灰一片。   书禾,书禾,难道真的是你?   “陈书禾——”银牙暗咬,待要落下泪来,眸光中却生出一丝阴狠决绝,手中花枝应声而断。   不远处矮墙之外,茂密的花树枝桠上,青衣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 四 津州府尹(3)   夜半。   除了偶尔传来的远远几声犬吠,小镇笼在一片沉寂之中。大街小巷空无一人,生生辜负了这好月色。   角门上当值守夜的家丁,早已睡眼惺忪,哪还注意得到,庭院墙头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,猫儿一般掠过屋脊。   南方水乡的屋舍,精细有余,却大气不足。三进的程家庭院,逡巡片刻便被眼前这少年摸个清楚。月光照在少年清秀的面上,正是白日里那放牛的阿七。   庭院中树影斑驳,夜色正好。阿七坐在园中一株樟木的枝桠上,在怀中摸出一样东西,却是一小块饼,不慌不忙啃了半天。直到啃得口渴了,才想起身边没有带水囊,于是将饼仍往怀中一塞,拍拍衣襟上的饼渣,起身攀上花墙,准备去灶间寻水。   这时却似乎听见外面路上传来嘚嘚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暗夜里分外清晰,不多会儿便在程家宅院角门驻下。   “来的真是时候!”少年翻翻白眼,只好打消了先去找水的念头,转而藏身在前厅的屋角。   来人是一个年轻男子,身量修长,一袭黑衣,下马后叩响了角门上的铜环。   很快便见守夜的家丁提了灯笼,披衣开门,引着那男子进前厅来。不久程墨方也赶到前厅,似是先与那男子寒暄几句,便吩咐将门窗关严,遣退了家丁。阿七在屋角上听不真切,见家丁提着灯笼走远,便屏住呼吸,闪身到窗前,躲在窗下偷听。   谁料房内二人言谈间全无重点,只听得男子正是程墨方的妻弟苏岑,又断断续续听那男子说自己为探望家姐,日夜兼程,才先行赶到陵溪;府尹大人一行还需三五日光景。二人也未多谈,程墨方便嘱咐苏岑早些休息,大声唤家丁过来。   阿七不免有些失望,闪身躲进屋角背光处。只见程墨方自行回房,那苏岑也被家丁引去西院客房。   一时间院中又安静下来。阿七待要离开,想想又觉得心有不甘,便悄悄潜入西院。   谁料这苏岑虽是行伍出身,但毕竟是富家子弟,生在太平乡里,衣食起居倒也讲究。阿七舔破窗纸眯眼看进去时,房中木桶里加了热水,旁边立一个执灯侍女。那苏岑正低眉浅笑,任由另一名侍女纤手游移,为自己除去素色中衣。只听那执灯侍女娇声笑道:“公子还不知道吧?此番来,怕是要讨了佳人回去呢!”另一名粉衣侍女嗔道:“就你话多,夫人嘱咐过的,要亲自告诉公子。”   灯下看时,苏岑生就一双桃花目,容色轻佻,随手撩起执灯女子散在肩上的一缕乌发:“若当真要讨,我便问夫人要了你去!”   可惜了一副好皮相!窗下阿七摇头暗叹,刚刚舔了窗纸更觉口渴,想想不如还是先去喝水,暂时略过这活春宫也倒罢了,于是便悄悄离开。   人还未离开西院,便琢磨若是现下徒步在这园中逛逛,倒也惬意。不料突然间惊觉得身后有异,未及多想,飞身便逃。   原来苏岑竟早已发现了他的行踪。   阿七一边拼命逃窜,一边暗悔之前太过大意轻敌。   开始时一追一躲,苏岑也不出手,只缠得阿七无法脱身。不多时阿七便些体力不支,一个不留神,生生被苏岑单手扯住一只脚踝,从墙头直扔下地来。   阿七重重跌在墙下,后背剧痛难忍,心中暗暗叫苦,不知是该立时装死,还是该另寻蹊径、与敌人周旋。   苏岑手上并无兵器,又见对方身量短小,倒像个孩子,便上前捏住阿七的喉咙,沉声道:“还敢装死?”   阿七果然应声而起,顺着对方的手势抬起尖尖的下颌,一双媚眼堆了笑,开口却是:“苏公子——”似是童音,清脆婉转。   苏岑一愣——本还以为是个探子,如此看来,都道南方达官贵人之中男风盛行,莫不是程家搬来时日不多,便也私养了娈童?   阿七见苏岑神色一滞,便不急着脱身,反倒就势歪在他怀里。   苏岑脸色立变,手上便要发力时,只闻得一阵异香,接着便是短暂的昏眩。待回过神来,月色中看得分明,阿七早已跨坐在墙头,正不知死活的冲自己扮着鬼脸。   苏岑不由得恼羞成怒,但料那孩子逃不出自己的手心,便指着他的鼻子叫道:“哪来的小贼,快给我下来,不然还有你好看!”   只见墙头上的少年微微一笑,立时从怀里掏出一样暗器朝自己掷来。他扬手接住,冷笑道:“还有什么把戏?”   “没了!”阿七说着,翻身跃出墙去。   苏岑这才觉得手中不对,抬手看时,两指间堪堪夹着的,竟是半块啃得不成样子的面饼,更是怒火中烧。这看的片刻功夫,抬脚再去追时,哪还见得小贼的踪影? 五 王女绫菲(1)   次日清晨。阮暮锦端坐在窗下,神思恍惚,任由丫鬟韵儿为她梳洗。   这韵儿倒是昔日宣王府中的旧人,因年纪尚小,在外院做粗使丫鬟。韵儿的姐姐拂香曾服侍过宣王的一位侧妃。两年前,北衍先皇次子宣王起事败落,入狱之后,府中一应女眷充入贱籍,发配北地充当军妓。家丁仆婢亦是几经贩卖。   宣王育有一子四女。当日苏琴费尽周折,只将次女绫菲救出,绫菲为宣王嫡女,便是如今的阮暮锦。当时顶替绫菲前往北地的,正是拂香。苏琴答应拂香,一定买下她唯一的妹妹,好生照看。   韵儿十三四的年纪,仍是一副孩童心性,并不知姐姐为救自己冒充王女去了北地,一别之后音讯全无。如今的韵儿跟了阮暮锦,倒是十分遂心。   一时间梳洗完毕,韵儿自镜中打量片刻,甜甜笑道:“说起岑公子,早前韵儿还在庙会上见过一面呢!岑公子一身月白素袍,和几位公子骑着马从城外进来,当真是俊俏,又不似那些京中虚浮纨绔。”   见暮锦似是微微抬眼,伸手拈过梳妆匣中一朵绢花,韵儿便赶紧接着细说道:“还是头两三年前的事了,有次咱府里采买节下要用的灯烛——”   不料暮锦已将绢花放下,皱眉道:“韵儿,如今在这个地方,那些以前的事,一星半点也不可再提。”   韵儿悄悄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多言。   不多时,前院的丫鬟来请。暮锦便跟着那丫鬟到了园中。程家的园子如同一般的南方庭院,就着地势、水道而建,上下参差错落。程夫人如今正坐在园中较高处的回廊上,被坡上的林木遮着,看不真切。   暮锦拾阶而上。回廊转弯处设了几案,早备好了茶点等她。   程夫人见她过来坐下,便欠身稍稍撩起廊边的柳枝,指着下面不远处的凉亭笑道:“再有一炷香功夫,老爷和阿岑就要到亭中议事。咱们在这里猫着,刚好看个清楚。”   暮锦定了定心神,缓缓道:“看姐姐的人品,便知岑公子定是人中龙凤,相看自是不必。只有一事,不敢欺瞒姐姐。”   苏琴蔼声道:“尽管说出来便是。”   “暮锦虽不懂政事,但如今朝中党派林立,盘根错节,市井之人都有所听闻。。。。。。”暮锦句句斟酌,终于道出:“。。。。。。姐姐难道不知那陈书禾陈大人,登科之前曾是宁王的门客?”   苏琴讶异道:“哦?这倒不曾听阿岑提起!”说着思量片刻,又道:“阿岑的为人你不必担心,他自小就听我的。何况我并未对任何人提及你的身世,包括老爷在内。如今你先静下心来,至于其他的,我们可以从长计议。”   暮锦听闻,便低头自腰间解下一块佩玉,沉吟道:“既如此说,暮锦愿在亭中抚琴一曲,烦请姐姐稍后将这玉交给岑公子,全凭公子定夺。若他肯收下。。。。。。”   苏琴接过玉来,叹道:“也好,既然你执意如此,我应了便是。”   说话功夫,远远的只见程墨方引着苏岑往亭中走去。暮锦起身自去准备,苏琴便携了丫鬟也往亭中来。   姐弟二人已是经年未见,见面后一番相叙自不必提。程墨方倒被冷在一边,陪坐片刻便推说前面生意还要照应,带了家丁离开。   这时苏琴对弟弟笑道:“我们干坐着无趣,姐姐叫一个人过来如何?”说着便低声吩咐身后的丫鬟,请暮锦过来。   苏岑微笑不语。看着丫鬟们在亭中设好古琴与香丸。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鹅黄衫子,面上蒙了薄绢的年轻女子,独自一人走进亭中,盈盈施礼,在琴案后坐下。 六 王女绫菲(2)   隔着薄绢看不真切,但女子举手投足之间,优雅娴静,绝不像平常人家的女儿。弹的是一支寻常曲子,指法虽有些生疏,却颇有几分古韵。   苏岑猜出眼前便是先前姐姐信中所提的远方表姐,要说与自己为妻,心中不由得有些诧异——毕竟二人如此相见,于礼不合——却并不开口挑明。   一时曲毕,女子仍是不发一言,起身施礼后便自行退下。   苏琴看向弟弟,只见他正执了手中的细瓷茶碟慢慢把玩:“姐夫才搬来几日?这南边的风习,到沾染了不少。娈童家妓,竟都全了——”   “休得胡说!”苏琴低声喝住他,心下顿生几分不安,看不出他的意思。   见姐姐动怒,苏岑便收敛了几分:“姐姐有话直说便是。”   素琴叹一口气,掏出暮锦的羊脂佩玉,递到他手边:“想你心里也明白了。人也不小了,还镇日里吊儿郎当。姐姐不会看错,配你自是不差。你倒是怎么看?”   这苏岑幼年失怙,长姐如母,自不忍拂了她的面子,于是伸手接过,也不打量便放入腰间,微笑道:“姐姐做主就是。”   苏琴便道:“此事倒也不必操之过急。等你此番回京中后,启程北上之前,行了大礼便好。我自会帮你们打点妥当。”转而又狐疑道:“方才你说娈童?却是哪里看来?”   “哦,随口胡诌的。”苏岑笑道,“既然墨方斋刚刚开张,姐夫事务繁忙,我且自去城中转转。”说着便起身要走。   “等等,”苏琴叫住他,“这陵溪不比京中,切不可骑马招摇。去角门带上两个小厮,我好放心。”   这苏岑当真应了姐姐,没有骑马,带了两个小厮从角门出去——只是换了通身的宝蓝衫子,三月天里摇着折扇,拇指上硕大一颗白玉扳指,身后的小厮各自牵着一条细吻长腿、毛色乌亮的猎犬——与“不可招摇”仍是南辕北辙。这架势哪像是沙场上的武将,活脱脱一个只会寻花问柳,走鸡斗狗的浪荡子。   两个小厮,一个矮胖,一个白净,跟在苏岑身后招摇过市,自是欢喜不尽。那矮胖的谄媚道:“公子最好三不五时的过来住住,我们兄弟也好跟着您风光风光。”   苏岑收了折扇,哈哈一笑:“平日里跟着你们老爷不风光么?”   胖小厮便苦了脸:“我们老爷,以前在京中的时候,镇日里逛的不是书斋便是古玩铺子,偶尔去茶肆听一回戏,还不许我们在场子里大呼小叫。京中住了三年,都不知那些花楼大门冲哪儿开呢!”   白净小厮接口道:“可不怎的,按说我们老爷年纪也不大,偏偏这么老气横秋。听伺候过太爷的老人们说,老爷十几岁的时候就不好这些,人人都赞他少年老成。老成是老成了,可怜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。”   “哦。你们老爷不是只当‘琴棋书画’是人生的乐事么?”苏岑扬眉笑道。   “嗐,要我说,正经乐事,是‘声色犬马’才对!”白净小厮道。   “还有吃、喝、赌呢?”胖小厮顾不得被两条牵狗绳绊得踉跄,赶紧上前来补充。   “哈哈哈,说得好!”苏岑大笑,拿扇子分别敲敲他俩的头,“嫖赌吃喝、犬马声色——人生乐事啊!回去有赏!”说着又道:“附近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?”   二人更是来了兴致:“公子从京中过来,还不知这陵溪的妙处吧?比那边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!”接着便七嘴八舌忙不迭的献宝,什么酒肆绣楼、歌船花坞,光一长串名字便听得让人头晕。苏岑被二人嚷嚷得头大,只得大声喝住他俩:“够了!一间一间去逛!” 七 锦瑟思华年(1)   而此时的京中,仍是春寒料峭。   正午白晃晃的日头,照得城中积雪初融,倒比隆冬里下雪时更冷上三分。   只有绣红阁的暖房里,才真正是春意满满,花团锦簇。十六名身着霞色薄纱的舞娘,轻点着赤裸的足尖,在暖阁中央洁白的皮毛地毯上旋转。上下飞舞的衣袖裙摆,携着阵阵香风,几欲碰触到看客的鼻尖——若搁在往常,早撩得一众男子心猿意马,更觉这暖房中令人烦热难耐。绣红阁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上等烟花场子,引得多少富家子弟一掷千金。此番在这绣红阁装饰最华美的暖阁,舞娘亦是精挑细选、个个窈窕秀丽,只不过眼下,却生生成了陪衬——   三名神采衣饰俱是不俗的男子,闲坐在暖阁四周的几案之后,或由各自身旁的美女把盏,或是自斟自饮。西首端坐着一名绛衣男子,与另两人不同,面前几上设着一壶淡茶。  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少年,俊美中略带些稚气,却是衍帝的次子赵晅。他指着西首,转头对自己左侧的男子笑道:“三哥,都说你结交的人有趣,我可再不信了!”   被赵晅称作三哥的男子就着美女擎着的酒杯,一饮而尽,淡笑道:“陈兄不日便要离京,哪像我们这些闲人。”   这男子便是北衍宁王的独子,赵暄。暄晅二人虽形容有两分相似,但风姿气度全然不同。若要与那绛衣男子的清隽洒脱相较,赵暄神色中偏偏多出几分散漫。   彼时,天下四分五裂,纷争不断。居中的国度,国号为“衍”。因衍国都城设在偏北的京中,异邦多称其为“北衍”。衍国土地丰饶,易于农耕。而衍国之北,是极寒且干燥的祁国。   衍祁两国交界之处是一片广袤的戈壁——北地。如今两国纷争不断,便是为了那些散布在北地之中的零星草场。这些草场,祁人称之为水甸子,是戈壁之中罕见的、可放牧牛羊的水草丰沛之地。   如今的北衍皇室,子息单薄。除去衍帝的太子赵昳、次子赵晅,便是入狱的宣王及其子赵旸,此外还有先皇的第三子宁王、及宁王之子赵暄。若在皇族宗室之中依次排下来,赵昳年纪最长,赵旸次之,赵暄再次,赵晅居末。故而这赵晅此番私下出宫玩乐,为了掩饰身份,人前便称赵暄为“三哥”。   而那绛衣男子、赵晅口中的无趣之人,正是上任不久的津州府尹,陈书禾。   那陈书禾眉目疏朗,神采中天然一段清逸之气,现下虽身处这举目暖玉温香的暖阁,倒像在高山清涧之中,独自听琴品茗,旁边并无女子作陪,满室香花也未曾入了他的眼。   这时赵晅一抬手,身旁的女子赶忙打了个手势,乐声戛然而止,舞女们也停了舞步,悄无声息的退下。   赵晅不耐道:“都下去吧。”   于是一众乐师也排成一列,自那五彩斑斓的琉璃屏风后面鱼贯而出。   只见赵暄执了酒杯在手中,闲闲问道:“奏瑟者何人?”   陈书禾闻言,抬眼看去,只见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上前施礼:“回公子,正是奴家。” 八 锦瑟思华年(2)   赵暄目光看向手中的酒杯,微微笑道:“若是离了这里,到我府中教习乐女,你道如何?”   那妇人又施一礼:“若随公子离了这里,自是奴家的造化。”   见她举止不卑不亢,答得干脆,几名陪酒女子不由得偷偷冷眼看她,偎在赵暄身边的女子,更是嗤笑出声。   赵暄稍一侧头,立在身后的一名随从便在众女子的惊诧中,立刻引了那妇人出去。   这时赵暄拂开缠在自己身上的两名女子:“你们也先下去。”   一时间暖阁中只剩下三名男子和他们各自带来的贴身随从。   赵晅便笑道:“原本以为外面自在,如此看来还不如宫里。此番为陈兄践行,王兄倒有梯己话要说?如何还要遣退了她们?”   “刚刚我是看殿下被闹得有些乏了,索性让她们都下去,我们说话也清净。”赵暄说着,又转头对陈书禾笑道:“方才那妇人技艺如何?”   陈书禾淡淡一笑:“人都被你要去了,倒问起我来?”   赵暄便接着道:“较之陈兄,自是远远不及,不过若要教习乐女,倒还罢了。”   “怪道连父皇都说三皇叔府中歌姬乐人出色。”赵晅笑道,“但凡王兄看上眼的,必是不俗。”说着又看看他二人,不由的神色黯了黯,低声叹道:“想不到刚刚这瑟师也是女子。若说京中琴技超群的女子,绫姐姐也算一个。虽然她多是用琴,其实瑟艺也是一绝。可惜如今。。。。。。”   正说着,这时悄悄进来一名便装的侍卫,附在赵晅身侧耳语几句。只见赵晅无奈道:“里面来报,母妃传我速速回去。好容易跑出来一趟,真是麻烦!”说着告辞匆匆离去。   赵暄便将身边的侍卫也统统遣退。暖阁中只剩他与陈书禾二人,一酒一茶相对,半晌无话。   书禾终于开口笑道:“人人都道宁王世子俊美无匹,只可惜传言中既好女色,又爱南风。如今瓜田李下,你我二人独处一室,岂不坐实了这传闻?”   赵暄恍若未闻,只是微微一笑:“还当我不知你的心思?如今这玉娘我会替你好好照管。若当真日后你能寻回绫菲,也算不负她的一番情意。”见书禾神色似有些郁郁,便劝慰道:“如今寻人也不是一朝一夕,还要从长计议。此番你去南边,也可暗中打探打探。”   书禾淡淡道:“事已至此,果真寻到又待如何?所谓情深缘浅,不如就此丢开吧。”   “如此倒是我多事了。”赵暄似是撇开了这个话题,又道:“还真是羡慕陈兄,得了如此美差——三月间南下,沿途风光必是美不胜收啊,只怕这京中的旧事,很快便会忘怀了。”   书禾只是微笑道:“彼此彼此。漠上风沙,孤烟落日,自是另一番景致。”   “陈兄还真会说笑。这祁国的郡主,是那么好娶的?一边虎视眈眈,一边虚与委蛇。皇上下旨派我前去迎亲,不过是担心大衍太子成为质子罢了。”赵暄笑叹道,“如今祁王冒鞊刚刚即位,短期之内必是不愿大动干戈,却又不肯直接收兵,势必要讨点好处回去。可怜我此番北上,吉凶难料,即便带了这郡主回来,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,倒生生耽误了下月的花魁大选——可惜啊!”   “此言差矣。”书禾道,“所谓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如今外戚当道,任肖二妃争得不可开交,皇族之中还有几个可以倚傍之人?之前你也太不成样子,皇上怕是狠下心来要将你历练历练。隋将军此次同去,必能护你周全。若将差事办得漂亮,功劳不啻于五年前任靖舟大破西炎。如此进爵封王,才不致落人口舌。” 九 锦瑟思华年(3)   “进爵封王?哈哈哈——”赵暄大笑,语气带了三分戏谑:“当日宣王如何?旸王兄如何?书禾,绫菲还真是错看了你!”   “你我兄弟一场,当然知你志不在此。”陈书禾静静道,“宣王之事,事出有因,非你我可以妄断。如今的局势,非进即退,已然身在其中,你以为像你这般整日流连于声色犬马,不问世事,便能安然置身事外?”   赵暄神色愈加散漫,似是一副极其不耐的样子。陈书禾便接着笑道:“我此番好意劝你浪子回头,倒不是王爷的意思。不过知子莫若父,王爷听闻祁国郡主容色昳丽,倒是让我好生嘱咐你,万万不可招惹那未来的太子妃,坏了我朝大事。”   赵暄眉梢轻挑,淡淡道:“父王还真是神思缜密。”   “如今倒有一人,参将苏岑。此人文武兼备,与我也是挚交。”陈书禾话锋一转,“当日殿上极力荐他随我南下,也是为了掩人耳目。五日前他已因私事先行离京。过几日我与他在陵溪汇合之后,便会派他北上,暗中助你一臂之力。”   “如此谢过陈兄了。”赵暄语气轻飘,随口说道,紧接着又轻击两掌,刚刚退下的艺人们便重新进入暖阁。   “媚九,方才你说新排了个什么曲子?”只见那赵暄眼梢狭长,眸光微微流转,斜斜瞥向站在最前面的彩衣舞娘。   “回暄公子——是‘陵洲采莲曲’。”媚九人如其名,妖娆娇俏,听赵暄点名唤自己,面上更添了颜色,声音也透着三分媚气。   “采莲陵洲,好,就这支!”赵暄笑道,稍一欠身,旁边早有女子为他奉上美酒珍馐。   一时间曲乐悠扬,舞姿婉转。红袖纷飞之间,陈书禾似乎有些敛不住心神,面上风平浪静,心中却是思潮暗涌。打量赵暄一眼,却见对方似乎完全沉溺于声色之中,方才那番对话,倒像是自己臆想的一般。   陈书禾终是摇头轻笑,执起面前的茶杯,如饮酒般将淡茶一口饮尽。抬眼再看赵暄之时,自己方才的轻微失态,悉数落入对方眼中。只听赵暄扬声笑道:“来人,给陈公子换酒!”   陵溪城中,由城东至东南,沿河两岸杨柳掩映之处,俱是勾栏瓦肆,日日笙歌,彻夜不息,河水中似乎都带了一股风尘女子的脂粉之气。水道开阔之处,桥畔散布着数只画舫,均布置了彩灯红绸,装饰一新。有歌妓伴着琵琶,轻声吟唱。细细辨来,正是那支“陵洲采莲曲”。   苏岑正坐在一只画舫之中,饮酒听曲。身后便是程家的两个家丁。   一时曲终,抬眼望去,只见那女子眉目清淡,倒是堪堪一点朱唇,令其增了不少颜色。   女子见苏岑打量自己,便低头含笑道:“公子,这曲子可能入耳?”   苏岑微微一笑,饮一口酒,对着身后:“赏!”   那白净小厮便上前将一块银子递入女子手中。   “谢公子!”女子抱了琵琶,躬身退下。   白净小厮便着急道:“公子,怎么不听了?这里的姑娘弹的可是时下最新的曲子。”   “我们阮姑娘也说好听呢!”胖小厮插嘴道。   “阮姑娘?”苏岑疑惑道。   “公子难道不知?阮姑娘是夫人的远房表亲,如今借住在府里的。”白净小厮赶紧上前,“小的偶然在外院角门瞥见一眼,真真是一等一的人品!别说主子,就连她跟前的小丫头韵儿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哦?这阮姑娘,叫什么名字?”苏岑打断他。   “听内院的红珠姐姐说,叫什么暮锦。”   苏岑心下明了,便不再多问。   白净小厮接着笑道:“若说那阮姑娘的品貌,与公子倒是相当。夫人怎么不亲上加亲,也是一桩美事。”   苏岑瞥他一眼,摇着折扇起身,“还有什么好去处?前面带路!”   胖小厮赶紧先跑到甲板上,招呼船家靠岸。   白净小厮便苦了脸道:“公子,带您转了四五日,这陵溪城中,除去酒肆赌坊不算,莺莺燕燕的,就没有一处可心的地方?”   苏岑恍若未闻,只是站在船头四下打量,突然回头吩咐道:“你二人先回去。” 十 锦瑟思华年(4)   “公子,夫人交代过——”胖小厮赶紧说道。   “还不快去!”苏岑拧眉瞪二人一眼,便径自上岸离开。   眼看已是掌灯时分,天色很快暗下来。苏岑在附近游荡一番,寻了间酒肆,进去要了一间上房。   待店小二将酒菜送至房中,苏岑便自斟自饮起来。不多时酒坛见底,人也带了七八分醉意。摇摇晃晃起身来到窗边,只听窗棂扑扑作响。夜色掩映之下,却是一只灰羽红爪的鸽子。   苏岑将鸽子抓在手中,解了鸽爪上的细竹管。去掉一端的封蜡,取出纸条看过,随手塞到腰间。   此时酒气越发涌上头顶,脚步亦有些虚浮,便关上窗户,自去榻上和衣而卧,不多时,似有鼾声渐起。   刚刚四更时分,远处似乎传来吵嚷的人声,却又听不真切。   苏岑原本并未睡着。此时翻身下床,到窗边看时,只见远处西南方的天际竟然隐现火光,心中一个激灵,暗道不好。   飞身下楼,朝着火光方向一路飞奔,到得跟前,火光果然便是从程府后苑传出。   程府合家女眷,此刻正聚在前门空地上,无不惊慌失措,看着程墨方指挥家丁们救火。四邻中青壮男子也纷纷出手相救。   苏岑快步赶至人群跟前,见姐姐惊魂甫定,便沉声问道:“如何就走了水?”   苏琴含泪摇头道:“说来也怪。只是睡到半夜时分,听闻外面有人叫嚷,才知道竟是后苑走水了!”   苏岑便环顾四下,问道:“家眷可都在此?”   “刚刚让红珠去清点人数了。”苏琴说着,扶了旁边丫鬟的手,叹道:“幸亏发现及时,应是没有落下的。”   这时却见苏琴的贴身丫头红珠急急过来回禀道:“回夫人、公子,单单少了暮锦姑娘和韵儿!”   “什么?”苏琴一惊,回头去看弟弟。   苏岑见姐姐这一惊非同一般,便道:“只怕是人多挤散了,我带人四下找找!”   “阿岑!”苏琴抓住他的胳膊,人抖得如筛糠一般:“她在后苑落霞轩,莫不是、莫不是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姐姐莫慌,我寻她们出来便是。”苏岑一边安慰姐姐,一边伸手拦住旁边一个拎着水桶急匆匆往里面跑的家丁,命他将一桶水泼在自己身上。   家丁也顾不了太多,依言照头泼将过去。   苏岑被冻得一个激灵,人声鼎沸中耳边却传来姐姐梦呓一般的低语: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不由得心下凛然,来不及细问,顺手扯过身边小丫鬟腰间的汗巾,浸透了水,蒙在口鼻之上飞身而去,留下那丫鬟兀自飞红了双颊。 十一 锦瑟思华年(5)   蔓延到前院的些微火势虽早被控制,只是起火的后苑早已不保。   苏岑赶到落霞轩前,那木石小楼早被烧得噼啪作响,火势已窜至二楼,几个家丁围着奋力扑救,亦是无能为力。   苏岑猜想卧房应在楼上,便提气掠上屋脊,进得楼中,里面浓烟滚滚,哪还有阮暮锦和丫鬟的影子?   奔至楼梯处,通向一楼的木质扶梯早被烧得面目全非。情急之中纵身跃下,一楼已是一片火海,房门也几乎全被烧光。火光中只见门外几个家丁吓得脸色煞白,大声唤苏岑赶紧出去。这时一根梁木堪堪从头顶砸下,苏岑闪身躲过。又四顾房中,确没有人,便快步奔出楼去。   苏琴正带了丫鬟跌跌撞撞自前院赶来。苏岑上前扶住:“姐姐莫慌。刚刚仔细看过,里面并没有人,应是逃出来了!”   苏琴听闻,面上惊惧之意却丝毫未减,只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半晌,终于颤声吩咐下人:“带公子去西院更衣。”   西院并未着火。苏岑见其余各处火势渐微,便自回房中换洗。   进得房中,点起灯烛。抬眼便见案上那块洁白莹润的羊脂玉,不由得心下有些恍然。上前拿在手中,端详片刻,疑窦渐生——这火起得蹊跷,莫非这阮暮锦竟与那小贼有关联?自己在陵溪城中闲逛了这四五日,那小贼竟狗胆包天,暗中跟了自己四五日。今日原本设计要引那小贼出来,没成想竟反被他使了调虎离山之计?   苏岑一念至此,不由得既惊且怒。   陵溪城外,青竹坡。   白日里青竹坡竹林葱翠,流水潺潺,原本是游春踏青的好去处,如今在这暗夜之中,却显得影影绰绰,有些阴森可怖。   此时林中空地上,燃起小小一堆篝火,一个少年和一个年轻女子正围坐在火边。   那女子正是阮暮锦。   只见暮锦拧了眉,转头问道:“你当真把她放在稳妥之处了?”   “对啊。我将她放在园中假山后面,火烧不到那里。”对面少年回答,“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发现。到时估计她会觉得是自己不小心摔晕了。”   “只是——”暮锦仍觉不妥。   “你这女人还真是麻烦。”少年打断了她的话,见她确是忧心,便又道:“也罢,我找机会回去看看便是。”   “她的姐姐有恩于我。所以我要护她周全。”暮锦低声道。   “你也算重情重义之人。只不过,若总是这般顾及情意,你的心愿此生怕是难以达成了。”少年语气平淡,顺手将几片木柴丢进火中。   暮锦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:“还不知如何称呼?”   “叫我阿七便是。”阿七说着,见暮锦面容平静,点头叹道:“早看出姑娘胆识过人。如今劫了你,对我竟看似不惧不恨!”   “胆识过人?现下这种情形,你将我的底细打探的一清二楚,又放火烧了我的住处,将我劫来;我若不肯帮你,还能怎样?”暮锦苦笑道,“不过,既然你也能帮我,助你一臂之力也算应当。”   原来苏岑的推测中了十之八九——阿七跟了他四五日,趁他今晚宿在客栈,便悄悄潜进程府,放火烧了暮锦住的落霞轩,又打扮成程家的家丁,唤众人起来救火,趁乱却将暮锦迷晕,放入佯装运水的木桶之中,用板车带出城外。   只因阿七潜入程府之时,无意中得知暮锦竟是昔日宣王之女赵绫菲。绫菲曾颇得当今太后宠爱,时常被招至太后寝宫弹琴叙话。京中望族早有耳闻,私下都道这宣王之女,日后必被破例封为公主,风光出嫁。   阿七正是看中这阮暮锦曾经常出入皇宫,熟知宫中的情形——阿七不久之后便要潜入宫中探听消息,若事先得了她的指点,必是大有益处。而作为交换,暮锦担心父兄已遭不测,阿七答应见机行事,顺道帮她打探天牢中宣王和赵旸的情形。 十二 锦瑟思华年(6)   “你不必担心太多。”阿七突然说道,“事成之后,我便放你离开。如果想要回程府,也未尝不可。”   暮锦听闻,心下疑惑,迟迟没有开口——   所谓世事难料,曾是金枝玉叶的王女,却流落至此,她早已将自己的祸福丢在脑后。如今苟延残喘,也只因父兄蒙难,心有不甘。现下的情形,在朝中求人依附已是不妥,思前想后终不愿拖累苏琴,而民间却自有大隐于市的高人——如此暗暗思量一番,倒拿定了主意:“阿七,你虽年纪轻轻,手段气度却不简单,所谋之事也远超寻常人的心思。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停了片刻,咬牙又道,“还不过是个孩子,为达目的,便做这放火劫人之事。”   “姑娘自己也说,我所谋之事,远超常人所想。所以还是不要打听的好。”阿七笑道,“不过实不相瞒,只要是师傅交下来的活计,我只管放手去做,至于用什么手段,他老人家是不会管的。”   “如今我不过是你手中一枚棋子,又是犯了死罪的人,索性一帮到底。”暮锦定了定心神,说道:“我们倒是可以做一桩大买卖!”   阿七轻轻一笑:“我不是买卖人。所做之事,不过是受人差遣。但如果你有更大的本钱,自然有人愿意与你做大买卖。”   “那好,你带我去见那人。”   “我也不知师傅现在何处。”阿七如实说道,“除非要交给我新的任务,才能见到他。”   “也罢。既然要我帮你指明大衍皇宫的路线,想必便是你师傅交你的任务。等我助你完成之后,再见他也不迟。”   “好啊。如果到时你还有可用之处,即便我不答应,师傅也自会来找你。”阿七笑道。   见阿七如此说,暮锦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已没有半分力气。心中似是升起一股希望,却又疲惫不堪,方才那个决定,已让她心力透支。   冥冥中,也许一切早有定数。   这时阿七见暮锦双目紧闭,神色倦怠,便轻声说道:“你可以安心休息一会儿。”   暮锦睁开眼,借着火光上下打量一番。只见这少年身量尚小,容色却清俊不凡,不由得微微一笑。   阿七便也轻笑道:“你笑什么?”   “笑你长得像个姑娘,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人。”暮锦直言道。   “哦?他和我长的像么?”   “那倒不是。”暮锦语气中似是带了三分戏谑,轻声道:“你可曾听人说过,一个人容貌美到极致,看起来便会有些雌雄难辨?就比如说你,若果真是个男儿,仔细打量却带着点娇俏;若是故作男装,是个姑娘家,眉目间倒有三分英气。”   阿七对她的推测不置可否,只是轻笑一声:“姑娘好眼力。那姑娘口中的故人,明明是男子,倒有些像女人?”   暮锦摇头道:“他是我的堂兄,宁王之子赵暄,美名远播。京中那起浪荡子,都以得了他的画像为荣呢!”   阿七不以为然:“一个男子,美到这种程度,未尝是件好事。”   暮锦淡淡一笑,眼中却带了几分哀色。   阿七心下有些不忍,便轻笑道:“此番我去京中,不妨去会会此人,不过我在暗中,他必是见不着我的。”  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,倒有三分投机。直到火光渐息,二人方休憩片刻。   东边天际颜色微微有些发白,阿七便起身收拾停当,转而唤醒暮锦。   半晌,暮锦才悠悠醒转,面色有些苍白。阿七轻笑道:“阮姑娘身体单薄,昨晚迷药下得有些过了。休息一两日,应是没有大碍。”   暮锦便问道:“你要带我去哪里?”   “自是能看护姑娘的去处。要委屈姑娘一段时日了。”阿七说着,拎起自己的背囊,掉头便往竹林深处的小路走去。   暮锦一愣,接着便快步跟上。   阿七听她磕磕绊绊地跟着过来,头也不回笑道:“果然是聪明人。”   暮锦便苦笑道:“与其再被你迷晕拖走,倒不如自己跟着走。”   不多时,二人穿过竹林,行至大路边,早有一车二马停在路旁。 十三 锦瑟思华年(7)   一名身穿粗布衣的年轻男子自马车中探出身来,见一女子跟在阿七身后走出竹林,便快步上前,二话不说,一掌劈在女子颈后。   暮锦立时花钿委地,男子伸手接住,将她抱起放入车中。这才回头责备道:“如今你越发大意了,师傅怎么放心让你独自进京?”   “你都能安然回来,我为什么不能独自去?”阿七皱眉道,“何必出手这么重,她又跑不了!”   男子也不理会,而是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交给阿七,问道:“你几时上路?”   “陈书禾应是不出一两日便到了。”阿七并未回答,反问道:“你刚从京中回来,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没有?”   “衍祁议和,太子赵昳要迎娶祁国的郡主。你道前去迎亲的是谁?”   “按理,应是太子亲去。”阿七想了想,说道。   “朝廷派了宁王之子前往北地。”男子道,“衍帝应是怕祁国使诈吧。”   “哦?不就是那号称京中第一美男的赵暄?”阿七随口笑道,“如此我倒见不着他了。”   “你竟认得他?”男子瞟阿七一眼。   “不认得。”阿七轻轻跃上马背,“我还要耽搁两日,等她醒了,让她画出皇宫的详细地图。临行前我会来取。”说着策马而去。   暮锦再次醒来,只觉满室脂粉花香。睁眼看时,房中装饰精巧华丽,却有一种道不明的香艳萎靡,不由的心下恍惚。思索片刻,才想起之前的种种情形,只当是阿七将自己安置在一户富庶人家,那想得到此刻竟身处烟花之地。  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开锁声,赶紧下床看时,进来一个面相白净的男孩。   男孩八九岁的年纪,一言不发,小心翼翼的提了一只食盒,放在房中八仙桌上,转身便走。   “等等!”暮锦赶紧唤住他。   男孩倒是应声停住,转过头看她一眼。   暮锦便急急问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   男孩却只是摇头,嘴里自顾自说道:“我叫浦儿。”说着便又要走。   “阿七呢?你知道阿七吗,他在哪儿?”暮锦赶紧过去拉住浦儿的袖子。   “继沧哥哥。”浦儿指了指门外,小声说道。   抬头看时,门外果然有一身影,正是那日清晨马车中的男子。暮锦手中一松,浦儿便掩门出去,复又锁上房门。   回到桌边枯坐许久,天色也渐渐暗下来,不远处传来阵阵乐声。这时突然窗格一响,只见一个身影翻窗进了房中。   来人自窗前案上取了火折子,将灯烛点上,方回头轻笑道:“不怕黑么?”   暮锦淡淡道:“有什么可怕的。”   阿七便走到桌边坐下:“你先前说定的夫婿,还真是难缠。早前险些被他捉住。今日原本打算去程府看看你那小丫鬟的情形,还是稍晚些吧,以免打草惊蛇——他可知你的身世?”   “应是不知。”暮锦犹豫道,“不过此番折腾下来,琴姐姐怕是瞒不下去,迟早要将此事说与岑公子知道。”见阿七拧眉不语,便问道:“这究竟是什么地方?”   阿七轻轻一笑:“这里是陵溪最大的教坊,绮桐馆。姑娘可曾听说过?”   即便阿七说得隐讳随意,暮锦心下仍是一惊。 十四 锦瑟思华年(8)   阿七见她眼中流露出惊惧之意,便笑语安慰道:“你不必多虑,不会有旁人过来打扰。前面离得远呢!”说着指了指书案上早就备好的纸张笔墨,“还要劳烦姑娘将皇宫的详细布局、出入路线描画清楚,给你一日时间,可好?”   暮锦低头不语。   阿七也不多言,笑着起身:“我要到前面去了。今晚前面热闹得很,绿绮姑娘要出来呢。”   说着仍旧翻窗而出,见继沧依然守在门外,阿七便轻声笑道:“让浦儿过来看着就是,她跑不了的。”   “哼。她果真言听计从倒好!万一给你的路线有差,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继沧盘腿坐在廊前的栏杆上,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。   阿七笑笑:“所谓用人不疑,这可是师父教的。”   “那些三脚猫的功夫,倒都是师父教的!你哪次出去不是险象环生?就没有一次稳妥的时候!”继沧又道。   “可也从未失手过啊。所谓吉人天相,我向来会逢凶化吉的。”阿七语气轻飘,摆摆手便自顾自走开。   绕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园子,穿过石砌矮墙,前院便是另一幅景象:游廊上灯火通明,夜如白昼。园中花团锦簇,伴着阵阵丝竹管弦之声,狎客们与烟花女子种种放浪形骸,不一而足。   阿七低头敛目,手中捧着一只放了酒壶的漆木托盘,匆匆上了花楼。行至三层最靠里的一间,打量四下无人,方才轻敲了敲房门。只听里面有人沉声道:“进来!”阿七便推门而入。   房中一名三十开外的男子,正独坐饮酒。   阿七上前,将漆盘放在桌上,又将酒壶取下,方拱手施了一礼,“虞大人!”   面前的男子便是总领南方三州的水陆转运使虞肇基。   见对方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虞肇基心下不禁有些诧异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仔细将他打量一番。   阿七倒是镇定自若,扬眉轻笑道:“家师近日身有不适,特遣小人来告知大人几件要紧事。”   虞肇基微一点头。   阿七便低声道:“早前大人许是得了误传,那墨方斋与宁王应无甚干系。我们探知此次宁王与旧部的联络暗语,用来试探程墨方,他并无反应。几日后宁王世子北上迎亲,途中必有人暗中保护。至于究竟是何人,怕是要等陈书禾到了陵溪,另行打探了。”   抬眼见虞肇基拧眉不语,阿七又接着说道:“此番陈书禾沿水路南行,自京中青洲渡出发,取道埭城、栗阳、靖南,直至陵溪,明里奉旨巡查吏治,暗中却是勘视漕运。大人可早做打算。”   语毕,阿七垂手静立一旁。虞肇基又抬眼打量他一眼,冷声吩咐道:“下去吧。”   阿七便取了漆盘退出房外,将房门掩上。   下得楼去。只听庭院中一阵呼声。抬眼望去,院中新搭的圆台之上,十几名粉衣舞女,个个手持莲花灯,众星捧月一般,将一白衣女子簇拥至台前。   女子低首略施一礼,台下便一片轰然叫好之声。   待她抬起头来,朱唇微启,双目含烟,确是个绝色女子。   阿七即便远远打量一眼,也有些失神。索性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,正经看了一回热闹——   只见台下一众登徒子们个个伸长了脖颈,面露痴色,接着便纷纷吆喝着竞价。不多时,这美人的价码,便由最初的十两纹银,涨到了一百又二十两。美人娉娉婷婷静立台上,手中洁白羽纱扇面堪堪遮了半边俏脸,眼波微转,眸光所到之处,便立时有人经不住撩拨,抛出更高的价码。   阿七盘腿坐在栏杆之上,张望半天,渐渐的便有些趣味索然。漫无目标的在台下人群之中打量,一名青衣男子引起了阿七的注意。那男子长身而立,人群之中分外惹眼。仔细看时,不是苏岑,却是哪个! 十五 锦瑟思华年(9)   阿七一怔,立马回过神来,心中窃喜——今晚苏岑被这绿绮姑娘绊住,自己既已应允了暮锦,此刻趁机去程府探探那小丫鬟的情况,岂不正好!   一边想着,一边丢开手中的漆盘,悄悄退至边门,直奔墨方斋而去。   轻车熟路,阿七自后苑翻墙进去。后苑之中,两处楼阁已然面目全非。原本后苑便只有暮锦和几个服侍的丫鬟住着,如今程府阖府上下,均在前院歇息,只留了两名家丁在后面值夜,经过昨日一番折腾,那两人此时早已困得东倒西歪。   阿七在园中转了一圈,心中略略估算一下损失,便径自去了前院下人的房舍,寻那丫鬟。   谁料连柴房都仔细找过,竟没有那小丫头的影子,心里不由得有些纳罕。辗转又回到后苑,园中的草木倒未被大火殃及。阿七便飞身攀到那株樟木之上,跨坐在树杈中间准备歇息片刻。   无意中眼角一瞟,惊得险些自树上跌下。   借着游廊上灯笼的火光,只见树下不远处,一个人影,正闲闲负着两手,显然一副手到擒来的架势。   阿七既惊且恼,进退两难,一时间心思转了数转,最后把心一横,索性端坐在树杈上,看那苏岑如何上来拿自己。   不多会儿,苏岑果然慢慢踱到树下。阿七屏息凝气,右手缓缓伸至脚踝,悄无声息,自短靴中抽出一柄匕首。   “这么早就亮出兵器?”树下男子也不抬头,开口轻笑道。   阿七心中暗知不好,却也无可奈何。   只听苏岑又笑道:“劝你还是束手就擒,倒能少吃些苦头。”   阿七环顾四周,实在没有可攀附之物,料定已是无法逃脱,又听他言语之中并无狠意,终于乖乖下树。   眼见下至离地不过三五尺,突然深吸一口气,单脚点一下树身,自苏岑身后斜斜飞窜出去。   苏岑却更快一步,似是早就料到对方有此打算,抬手便抓住了阿七的脚踝——   这一次摔得更惨,面朝下便跌到地上。阿七痛得呲牙咧嘴,刚要撑起上身,便被苏岑一脚踏上后背,整个人重又贴到地上。   “说!何人派你来的?”苏岑声音冰冷。   阿七脸颊贴地,被沙石硌得生疼,鼻间全是土腥味,心中更加恼怒,口不择言道:“若要阮暮锦安然无恙,最好还是放了我!”   苏岑冷哼一声:“阮暮锦与我何干?放了你?没那么容易!”   阿七情急之中,几乎脱口说出那暮锦不是寻常人,但终是将话咽了下去。心中暗叹一声,不再言语。   苏岑等了片刻,脚下几次发力,见对方只是咬牙受着,便一把将阿七提起,捏住咽喉:“既不肯说,只好将你送官了。”   “我说我说!”阿七一迭声道,“公子高抬贵手!”   苏岑一言不发,将阿七拖至回廊之中,重重掼在地上。自己则气定神闲的坐下,借着廊上灯笼的火光,将阿七上下打量一番,方才开口道:“说吧!”   阿七摆出一副惊惧之态,信口胡诌道:“小的名叫阿七,家在城东郊外青竹庄,自小跟兄长学了些三脚猫功夫。因认识的兄弟在对面承安茶楼做护院,便荐了小的也在那里做事。只因这墨方斋刚刚开张,听闻弟兄们都说这程老板家底殷实,小的一时鬼迷心窍,便想劫了他的家眷,换些银钱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还真是嘴硬!”苏岑冷哼一声,突然拎起阿七的衣领,将他提起。   “小人不过受人差遣!”见苏岑确是不好蒙骗,阿七暗自咬牙,道,“若说出背后主使,将阮姑娘送还,公子可肯放了我?”   苏岑冷冷看阿七一眼,手上力道渐渐吃紧:“放了你?哼,若不老实,便让你立时毙命!”   阿七被他箍住脖颈,脸上发白,颤声道:“小人确是在对面茶肆做活。因机缘巧合被冯大人看中,私下来找,说要额外赏小的一口饭吃——”   “冯大人?哪个冯大人?”苏岑冷声问道。   “便是知州冯亦铎大人。”云七一本正经答道。   “好大的胆子!”苏岑喝斥道,“小小年纪,劫人放火,诬陷朝廷命官,任哪一条都是死罪!”   阿七心中暗暗叫苦,嘴上却分辨道:“公子明鉴,小人所说,句句属实!若有半句虚言,必遭天打雷劈——”   “闭嘴!若再不老实交代,便真劈了你!”苏岑喝道。   阿七索性胡搅蛮缠:“公子,小的要如何交代,您老人家才肯相信?”   苏岑睇他一眼,问道:“那冯亦铎差你何事?”   阿七不假思索,信口道:“冯大人曾给了小人一副画,让小人照着画中描绘的情形,在这陵溪城里,寻一处宅子。”   “什么宅子?”   “小人之前将画藏在这园中的假山后面,公子若不信,现在便可随小人去取!”   苏岑见阿七言之凿凿,料他也不得脱身,便真的起身,让他前面带路。   阿七拍拍身上的土,取下廊上一盏廊灯,引了苏岑往花园走去。 十六 锦瑟思华年(10)   眼看假山就在前面不远处,苏岑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身后,阿七寻不着空档,心中暗暗焦急。   待转过弯去,一方黑漆漆的水面映入眼帘,却是园中的莲花池。   阿七将灯笼举起,随手指向池塘边的一块山石:“喏,就在这石头底下!”   苏岑将信将疑,先是冷扫他一眼,方才回头打量那石头。此时阿七将心一横,纵身跃入池水之中。   苏岑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心下暗道不好,回头看时,只见池中惊起几只绿头鸭子,灯笼浮在水面之上,火光闪了一闪便熄了。四下一片漆黑,只听得耳边阵阵水声,哪还看得见人?   苏岑不习水性,明知池水不深,阿七也必逃不出这池子,但仍是不敢贸然下水。无法,只得气急败坏大声叫了家丁过来。   阿七憋了一口气,躲在池边水下,眼前漆黑一片,并未游远。虽已时值仲春,池水却依然冰寒刺骨,大半条腿陷进池底淤泥之中,立时便冻得四肢僵直。   方才往下跳时,赌的便是这苏岑不会游水。稍等片刻,没见苏岑跟着下来,阿七悄无声息的浮出水面喘几口气。这时听见苏岑大声唤家丁过来,知是不可久留。刚好那群绿头鸭子受了惊吓,四处乱窜,打的池水哗啦作响,阿七在水下摸着池壁,趁乱游到池塘另一侧,挣扎着爬上岸,稍喘了口气,拔足便逃。余光扫过,遥遥看见几名家丁举着火把灯笼赶来。   等苏岑借着火光,发现阿七已在池塘对面上岸,带人去追时,阿七很快翻过院墙逃脱。   片刻不敢停留,拼了命往绮桐馆逃去。湿透的衣裤裹满了淤泥,夜风一吹,既重且冷。阿七冻得几欲昏厥过去,顾不得太多,边跑边将外衫脱了,随手弃在岔路边。   待逃回绮桐馆后院,上了绣楼,老远瞧见回廊上的继沧,心下才松了一口气。继沧听见响动,举了灯笼,快步走上前来。灯下看时,却见阿七面色惨白,身上仅穿着湿透的中衣,鞋也丢了一只。   开口却冷冷问道:“可有人跟来?”   “少废话,”阿七嘴唇哆嗦着,有气无力道,“让浦儿起来,准备热水!”   继沧冷哼一声,自去叫浦儿过来。   阿七在热水桶中泡了半日,方才渐渐缓过气。伏在桶沿思索半晌,突然开口唤那一直候在门外的浦儿:“今晚绿绮可被谁竞了去?”   “听说是绿绮姐姐在京中的旧识,是一位面生的公子。”浦儿在门外轻声答道。   “哦?那公子今晚可宿在馆中?”阿七紧接着问。   “只交了银钱便离开了,说是明日午后再来。”浦儿答。   阿七听罢,打了个哈欠,吩咐浦儿下去。自己爬出桶来,换好衣服,收拾停当,自去看暮锦。   暮锦正端坐在桌旁,守着灯发愣,听见门锁响动,只是缓缓伸手去研墨,并不抬头。   阿七进得门来,到桌前打量半晌,见那幅图已然完成,便笑道:“阮姑娘果然是京中有名的才女。”   暮锦淡淡一笑:“早前你说的绿绮姑娘,可是本乡人士?”   阿七笑道:“不错。听闻阮姑娘也是琴艺非凡,自当认得她的名字。当日她可是名动京城呢!”   “先前在京中时,确有耳闻。”暮锦道,“但无缘见得本人。”   “阮姑娘那时若要见她,岂不容易,只是怕有失身份吧。”阿七见暮锦脸色有异,不动声色道,“绿绮一年前离京返乡,许是为情所累。不过既已入风尘,未免也太看不开些。”   暮锦手上一滞,一滴墨渍落在纸上。阿七佯装不知,端起案上的灯烛,凑到图前,“姑娘便与我讲讲这宫里的路线吧。”   暮锦看他一眼,如实将大致路线讲解一番,末了却道:“即便你将这图记得烂熟于心,恐怕此去也必是凶多吉少。”   阿七只是低头专心看着图纸,随口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   “外庭便罢了,先前听闻内庭直至禁宫,散布了近百隐卫。我那时时常出入禁宫,都不曾亲眼见过他们。”暮锦轻笑道,“你当自己身在暗处?只怕竟是黄雀在后呢!”   阿七便笑着看向暮锦:“姑娘既然好意提醒,必是另有要事相托吧?”   “不错!”暮锦唇角含笑,却目露狠意,“我要杀一个人,你可以帮我。” 十七 锦瑟思华年(11)   阿七眉梢微挑,瞧了瞧暮锦,末了轻执起她放在案边的手,“这么美的一双手,若是沾了血,如何再去抚琴?”   暮锦之前虽心存疑惑,但面前的少年,毕竟一身男子装扮,眼下正拉了自己的双手,言语轻挑,心中立时起了三分恼意,当下便抽出手来:“还请公子自重!”   阿七不以为意,仍旧调笑道:“杀人这么大的事,姑娘竟不愿付本钱么?”   暮锦一愣,片刻便咬牙道:“好,你要什么?”   阿七抱着双臂,似是仔细思量一番,方一本正经道:“师傅说过,我年纪尚小,不可太早亲近女色。”   “你——”暮锦羞愤难当,一时气结。   阿七见她恼了,便敛了笑意:“姑娘的仇人,只怕是当今圣上吧?我可帮不了你。”   “不。他叫陈书禾。”暮锦定了定心神,接着道,“你消息如此灵通,应是早有耳闻吧?只怕他人已到陵溪了。”   “你如何觉得我会帮你?”阿七好奇道。   “我自有筹码。”暮锦淡淡一笑,“你说过自己只是奉师命行事。而你的师父,却是一个生意人。如此便是了。”   阿七便笑道:“哦?那你倒说说看,有什么好处,连我的师傅也会动心?”   “靖州姬堃,你可曾听说过?”暮锦不答反问。   阿七抬眼将她一望。   除去赵姓皇族,靖州姬氏一族,在北衍当属第一世家,自前朝至此,已传世数百年,其间所出奇人异士数不胜数,自然不乏心怀经纬谋略之人。民间传言,如今这赵姓天下,当日得来倒有一半姬氏的功劳。彼时姬氏在任的族长,深知功高盖主绝非善事,倒不及功成隐退,方可求得福嗣绵长。这姬氏子孙谨记祖训,代代隐于民间,以耕读或经商传家,极少有人直接参与政事。如此一来,这姬氏虽未被封侯,倒比任何世袭爵位传世更久。   北衍历任帝王,均有意与姬氏联姻,却屡遭推拒。当今衍帝即位之初,也曾颁旨向当时的族长姬堃提亲。那姬堃自幼年时便体弱多病,因了嫡长子的身份,承袭了族长之职,族中大小事务,一应听之任之,全不放在心上。彼时姬堃年方弱冠,接了圣旨,按惯例必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因由拒绝。谁料这姬堃突发奇想,做了一回决断,将家中一名侍女送入宫中。衍帝不明就里,将其封做了妃子。真相大白之后,衍帝竟不曾怪罪。这其中也有缘故,只因姬氏祖先曾有恩与皇族,当日北衍开国之君便许下诺言:除却叛国谋反,对姬氏族人一概不予追究;同时自佩剑剑鞘之上斩下一块玄铁,赐予姬氏,允诺日后姬氏后人凭着玄铁作为信物,即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,也可网开一面。   姬氏一族传至姬堃,除去旁支,倒与皇室一般,人丁渐稀。那姬堃将侍女送入宫中不久,便遣散了嫡系族人,自己也携了家眷和极少的仆从离去,最终竟不知所踪。此后十数年间,便有传言说姬氏每逢世事更迭,必有奇人入世。如今姬氏举族归隐,定是族中有人暗中受命于某股势力。。。。。。   凡此种种,年代久远,多是民间传言,真假难辨。   阿七听她如此一提,心下疑惑更重,面上却不肯表露,只是淡淡开口问道:“姑娘与这姬氏可有渊源?”    十八 锦瑟思华年(12)   三十五锦瑟思华年(21)   “渊源谈不上。”暮锦缓缓说道,“十多年前,姬堃因欠下我父王一个人情,曾将一块玄铁交与父王,作为日后答谢的信物。”   阿七笑道:“如此说来,那些传言竟是真的了?不过这恩赐恐怕只有姬氏族人才可享有吧?”   暮锦便道:“不错。我生在皇室,在衍帝面前自然无法隐瞒身份;但若是其他人,要刻意更改身份,张冠李戴,只怕也未尝不可。”   “这陈公子的性命还真是值钱。”阿七一副玩味的神情,随手将桌上的烛心拨亮,“不过更让我好奇的是,那姬堃究竟欠下什么人情,肯拿玄铁作为答谢?”   “听我父王说过,姬家出得多是优哉游哉、寄情于山水的世外高人,原本就不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里。许是因些区区小事,便将这天赐的恩惠,转手赠人了。”暮锦轻描淡写道。   “既然如此,若取了陈书禾的性命,玄铁便归我了?”阿七挑眉道。   “不错!”暮锦脸色有些发白,低声问道,“你可有把握?”   “把握倒有八九成——”阿七轻笑道,“不过,我从不杀人。”   只听暮锦冷笑一声:“做的是鸡鸣狗盗的勾当,不见血光,便是不曾杀人么?正如那高高在上的衍帝,也从未亲手执刀杀过人,不过一道旨意罢了。”   “那就当我是自欺欺人吧。”阿七低声道,接着又将桌上的图收在怀中,准备离开,“我明晚便启程去京中。归来之时,便是姑娘重获自由之日。”   暮锦抬头看他一眼。   阿七便又回头道:“即便回不来,我也会传信告知浦儿,你画的图并未使诈,他们必不会为难你。”   阿七回到自己房中,先打了几个喷嚏。这时便见浦儿敲门进来,手中端了一只盖碗,怯怯道:“继沧哥哥让送些姜汤过来。。。。。。”   阿七盘膝坐在榻上,用被褥将自己裹严,闷声道:“搁下吧。”   浦儿依言将盖碗放在桌上,两手攥了托盘,忸怩着却不肯出去。   阿七扫他一眼,不耐道:“继沧还吩咐了什么事?”   浦儿便吞吞吐吐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说是务必要等着你喝完再走。”   阿七不禁挑了挑眉梢:“给我拿来!”   浦儿这才面露喜色,复又端了盖碗,小心送至阿七手中,取下盖子。   阿七伸手接了,刚凑到嘴边,便被混着浓烈姜汁味的热气熏得头昏脑胀。拧眉撇嘴的喝尽,胸口兀自泛着恶心,恨恨道:“我最恨这老姜!哼,下次直接煎些赤苏玉兰来,也好过这个!”   “继沧哥哥说了,都不及这个便宜省事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他算你哪门子的哥哥!竟故意整我!”阿七没好气的打断浦儿,将空碗丢给他,“你七哥哥的话,便不听了么?”   “浦儿哪敢不听。。。。。。”   阿七便换上一副笑脸:“浦儿,七哥哥交你一个差事,不许让继沧知道。做得好了,等哥哥从京城回来,买多多的糖杏仁给你,可好?”   浦儿撇嘴道:“七哥哥的话,向来不作数的。。。。。。”话音刚落,便被阿七瞪了一眼,赶紧闭上嘴。   “你,过个三五日,到城南承安茶楼对面,有个刚开不久的古玩铺子,去后面打听个叫韵儿的姐姐。”阿七说道,“那个姐姐人很漂亮,和我差不多年纪,你只打听一下便好,就说自己是她的同乡,来找人的。”   浦儿赶紧应下,又好奇道:“七哥哥,莫不是看上人家了?”   阿七便点头笑道:“对。总之人机灵点,无论什么理由,打听出她现下是否安好便可。回来偷偷告诉被关着的那个阮姐姐。”接着又敛了笑,“若是人家起疑,或是不肯告诉你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浦儿知道如何应对!”   阿七便笑着捏捏他的鼻头:“那就下去吧!” 十九 锦瑟思华年(13)   等浦儿掩门出去,阿七裹着锦被在榻上翻来覆去——数日之内,两次落入苏岑手中,虽是侥幸逃脱,却再不敢大意轻敌。想那苏岑不出三两日,应是随着陈书禾继续南下,不会继续留在程家。等苏岑离开,浦儿一个孩子家再去打听消息,自是不会引人耳目——只是那韵儿,方才自己去打探,为何阖院上下竟不见踪影?阮暮锦方才的话犹在耳边,心中便有些忐忑——难不成因为自己一时疏忽,果真伤及无辜?再不然便又是那苏岑的诡计!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会再去程府?阿七左思右想,竟理不出个头绪。渐渐的倦意袭来,终是和衣睡去。   次日醒来,已近正午。只觉头重脚轻,浑身如散了架一般。阿七挣扎着起身,心中暗骂苏岑。其实昨晚那苏岑看在阿七形容尚幼,手上已然留了几分力气。   想到今晚还要启程进京,阿七一边兀自恼怒,一边开口唤浦儿进来。谁料叫了半天也不见浦儿的人影,只好自去打水洗漱,收拾行装。此时却见继沧沉着脸推门进来。   阿七见他面色不善,便在桌边坐下,倒了一盏冷茶,闲闲问道:   “师傅答应你了?”   继沧冷哼一声,自去靠窗的竹榻上坐了:“你倒遂了心!到时最好不要遣我去京中替你收尸!”   阿七心中暗喜,若无其事的起身伸个懒腰:“既然师傅不答应你与我同去,少不得我独自跑一趟了。你安心呆在这里,看好那赵绫菲。等着我的消息,便好放她自行离开。”   “放了她?你是与我说笑?”继沧脸上更是难看。   “不放了她,留下何用?”阿七淡淡道。   “你明知她是宣王之女,不禀明师傅,岂能说放便放!”继沧愤愤道,“更何况,那程墨方——”   “你也知道程墨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。至于赵绫菲走失之事,我放火烧了程家的宅子,苏琴是个聪明人,自然知道如何大事化小。虞肇基要查的只是宁王的嫡系,与赵绫菲何干?我们何必再伤及无辜。”阿七打断他,又道,“况且,那苏岑心思缜密,我已暴露了行踪,不如将人放了,一了百了。”   “笑话,杀了她才是一了百了!”继沧冷冷道,“即便程墨方对你的试探毫无反应,但这其中疑点甚多,虚虚实实,谁能说得清楚?依虞肇基的为人,只怕是宁可错杀一百。”   只听阿七冷哼一声:“好一个总领三州转运使,胆子也太大了些!你便转告虞大人,说那程家已被我放火烧了,不劳他镇日挂心——若非要背着我另做手脚,我阿七虽是草芥之人,却不巧刚好知晓他的一些琐事!”   继沧听阿七如此说,疑惑道:“你这又是何必?”   “我们不做人命买卖,师傅也交代过的。”阿七低声说着,侧脸看向门外。   这时便听浦儿在外面叩门:“七哥哥。”   继沧皱了皱眉,起身轻声问道:“之前说与你的那些内应,可记住了。”见阿七点头,继沧便道:“那你就自求多福吧。”说罢拂袖而去。   浦儿这才端着食盒进来,小心取出饭食摆在桌上,再换上新茶。一边打量着阿七的神色,一边嗫嚅道:“方才前院明姐姐让去承安茶楼买桂花糕,我便悄悄打听了一下。听那角门上的哥哥说,前些天墨方斋后院起火,怀疑是个小丫头玩火,失手点着了院子,被管家打骂一顿,说要卖给人牙子呢!”   阿七心下一惊,却冷了脸斥道:“不是说过个三五日再去吗?谁让你现在就去的?下次再敢自作主张,仔细两条腿!”    二十 锦瑟思华年(14)   浦儿被骂得泪眼汪汪,想哭又不敢哭,瘪嘴道:“我想那是七哥哥看上的人,才着急去的。还好去了,若晚个三五日,那小丫头不就被卖了么?”   “还敢顶嘴,”阿七恨道,“从现在起,半步不许离开这绮桐馆!下去吧!”   浦儿抽噎着出去。   阿七在桌边坐下,拿银匙子搅着面前的米粥,眯眼思索半晌——这苏琴与程墨方,都不是心地歹毒之人,如何偏偏要为难一个下人?莫非是故意放出风声,要引我出去?一念至此,心中不免后怕,幸而浦儿无恙,不然更是麻烦。只是他们如何得知,自己再探程府,却是为了一个小丫鬟?   明知有诈,却偏偏放心不下,不能就此丢开。便有些懊恼,不该心软答应暮锦。可一想到不相干的人因自己受苦,况且还是个小丫头,终是于心不忍。正自为难,只见浦儿又敲门进来。   阿七没好气的瞪他一眼:“又有什么事?”   浦儿仍旧哭丧着小脸:“明姐姐说,昨日那公子来了。”见阿七一摆手,便悄悄退下。   阿七心下有了计较,先将韵儿的事丢在一边,胡乱吃了两勺粥,净过口,匆匆过前院去。   前院仍是一片莺歌燕语,浓烈的脂粉香气,熏得阿七头越发的重。廊上不时有艳丽女子的眼风瞟过,还有满嘴酒气的浪荡子,上前动手动脚,去扯阿七的袖子:“小哥,慢些走——”   阿七唇边噙着淡笑,低头一路闪身躲过,倒是脑门上挨了不少姑娘们的香帕子。   上得楼去。楼梯拐角立着一位风姿绰约的明艳妇人,三十上下的年纪。   见少年翩然而至,妇人先是上下打量一番——那阿七一袭水绿衫子,腰间束着葱色丝带,面上未作手脚,越发显得面色如玉,眸光照人——不禁掩唇轻笑:“七哥儿若是住到对面去,那些小倌们可就没饭吃了。”   阿七轻轻一揖,敛眉轻笑道:“如此方才不拂了明姐姐的面子。”   明苡这才敛了笑,压低了声音道:“房内只他一人,但门外两个随从,应不是等闲之辈。我命人先将绿绮绊住了,给你半个时辰,可使得?”   “怕只怕我拖不了那么久呢!”阿七垂眼轻笑道。   明苡媚眼在他面上一扫,又将他胸口轻轻一推:“我已仁至义尽,剩下的,就看你的本事了。”说着轻声唤过静候在一旁的丫鬟,捧上一个精美托盘,里面是些时新茶果。   阿七笑着接过茶果,跟在明苡身后,上得顶楼,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。   门口果然候着两名清瘦男子,虽不见兵刃,但阿七一望便知,自己定不是他们的对手。   两名男子见了阿七,俱是一副鄙夷的神色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,纷纷将脸别向一边。   阿七也不在意,只是微微一笑。    二十一 锦瑟思华年(15)   进门便见一名面容清俊的华服男子,独坐在几案之后,似在赏玩案旁的一株九子兰,神色淡然。   明苡便先笑道:“公子久等!如今这绿绮越发拿大了,只怕公子还要稍候片刻。”   阿七便将茶点置于几上,接着轻施一礼。   那男子将阿七望上一望,开口对明苡微笑道:“明姑娘,这是——”   “我们绮桐馆向来不做小倌的生意,”明苡咯咯娇笑道,“不过——既然公子枯等无趣,又难得来陵溪一趟,岂可不多领会领会?这可是我们妈妈私藏的宝贝,轻易不肯示人的!公子且看看,人品如何?”一边说着,一边将阿七轻推过去。   阿七上前挨着男子坐下,信手取过几上的杯盏,却是一杯清茶。轻执起茶杯放在唇边,将杯口袅袅的热气向男子面上轻轻一吹,百媚立生,与女子相较另有一番别样风情。只听阿七缓缓开口:“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?”   “陈。”男子也不闪避,淡然接过杯子,开口道。   “哦,是陈公子。听公子口音,可是京中人士?”阿七含笑问道,眸光微转,只见明苡已悄无声息的掩门出去。   陈书禾正襟危坐,看来却是波澜不惊,说不出的闲适,似笑非笑的又将阿七一望,微一点头。阿七心下便觉有些无措,掩饰着接话道:“依公子看,京中比起这里,却是如何?”   陈书禾却不再答话,面色恬淡,自斟自饮,倒像阿七不在房中一般。   阿七暗自忖度——这陈书禾果然难办,明明不好南风,却也不做推辞,倒让自己进退两难,无计可施——早知如此,不如换做女装,只怕还方便些。   一念至此,便有些气馁,觉得久坐无益,便敛了笑意,起身施礼道:“如此便不打扰公子了。小人这便请绿绮姐姐过来。”说罢便掩门出去。   走出不远,明苡便上前轻声调笑道:“怎么,才一炷香,便坐不住了?”   阿七摇头无奈道:“竟是个油盐不进的。姐姐手中可还有其他人选?”   “一般女子如何入得他的眼?所以才剑走偏锋,让你冒充小倌前去,可惜人家偏偏又不好这一味。话说回来,即便是绿绮,也大约因为承了她的旧情。这个绿绮,也是个死脑筋不听劝的。。。。。。”明苡叹道。   “如此也不必为难绿绮了。”阿七略一思量,“我倒有个主意,只是冒险些。”   “那倒不妨说说看。”明苡打发身边的小丫鬟退下,带阿七进了旁边一间空房。   阿七犹豫片刻,凑至明苡耳边,低语一番。   明苡闻言惊诧道:“还有这样技艺超凡的女子,我竟未曾听说?她究竟是什么来历?”    二十二 锦瑟思华年(16)   阿七轻笑道:“说来话长,事不宜迟,明姐姐只管命人过去准备便是。”   明苡将信将疑,自去布置。阿七便独自过后院去。   行至后院廊上,未看到继沧,倒是浦儿端了一碟瓜子儿,闲坐在暮锦门外。见阿七匆匆赶来,赶紧起身上前,躬腰低声道:“七哥哥。”   “继沧不在?”阿七轻声问道。   “方才让我在这里守着,不知去哪了。”浦儿答道。   阿七便点点头,接过浦儿递过的钥匙,开门进去。   暮锦正枯坐在窗前,信手翻看案上的琴谱,见阿七推门进来,微微讶异道:“你的脸——莫不是——”   暮锦虽见过阿七几次,却都在夜间,灯下自是看不真切。与阿七露宿竹林那晚,清晨醒来,只记得这少年肤色略黑,如今看来却是莹白如玉。   阿七也不理会,只淡淡笑道:“姑娘可曾用了午膳?”   见暮锦轻轻点头,阿七便问道:“阮姑娘之前所说的交易,可还作数?”   暮锦脸色立时变得煞白,将琴谱失手落在地上,“他人已到陵溪?”   阿七缓步上前,俯身拾起琴谱,抬眼看看暮锦,温言道:“非但是已到了陵溪,而且现下正在这绮桐馆内。”   话音刚落,眼见暮锦便垂下泪来。   阿七心下已猜出几分,暗叹一声,故意开口道:“若阮姑娘执意取他性命——”   “不!容我再想想——”暮锦慌忙打断阿七,思量再三,终于下定决心,“我想见他一面。”   阿七摇头轻笑:“恕阿七难以从命了。”   “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。。。。。。自是不能当面见他。。。。。。”暮锦垂首泣道。   “我可以命人设下屏风,你扮成清倌在屏风后面抚琴,如此倒可见他一面。”阿七沉吟道,“但一切都要听我的指示,一曲终了,便要即刻离开,不可言语,不得有片刻逗留,可好?”   暮锦愣了一愣,终是吐出一个“好”字。   阿七见她如此说,便扬声对着门外:“浦儿!”   浦儿应声进来。阿七便吩咐道:“去告诉明苡,只说我这边都妥了,请她带人过来。”   浦儿自去不提。   暮锦虽有疑问,但心中悲恸万分,也不再顾忌。   一盏茶功夫,便见明苡派了两个粉衣丫鬟过来,每人手中捧了一只桐木匣子。   二人向阿七略福了一福,齐声道:“七公子——”   阿七点头笑道:“如此便劳烦二位姐姐了。”说着向浦儿递上一个眼色。浦儿自一个丫鬟手中接过其中一只木匣,走出门去。   两名丫鬟便开了另一只匣子,匣内一大一小两个暗格,分别是些脂粉首饰,并一件翠色薄透纱衣。暮锦神思恍惚,一言不发,任由二人为自己梳妆打扮。   阿七闲坐在一边,喝了两口冷茶,见她二人为暮锦梳的发式太过繁复,便皱眉道:“只是去弹一只曲子,简单些吧。”   那年长些的圆脸丫鬟便掩唇笑道:“七公子想梳什么式样?”   阿七自椅子上跳下来,过去在匣中翻捡了半天,挑出一只银簪子,扬眉道:“将头发挽上便是,省得我也麻烦。”    二十三 锦瑟思华年(17)   丫鬟忍住笑,自阿七手中接过簪子,将暮锦一头乌发抓在手中,随意挽了几下,再将簪子戴在她的发间。   接着便要替暮锦更衣。这时阿七起身对圆脸丫鬟笑道:“一会儿浦儿过来照应着,你到我房中去。”说着便独自离开。   阿七回到自己房中,浦儿正在里面候着,见阿七推门进来,赶紧垂手立在一旁。   阿七便笑道:“是不是偷看了匣子里的东西?”   浦儿陪着笑:“匣子没上锁,七哥哥又没吩咐,浦儿便偷看了一眼。”   见阿七微微笑着,并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,便壮着胆子问道:“七哥哥,怎么里面尽是些——”   “行了!”阿七敛了笑,瞪他一眼:“你这就过去看着,不得有闪失!”   浦儿便不敢多言,自去不提。   不多时,那圆脸丫鬟叩门进来,只见阿七已放开头顶的束发,披在肩后,身着月白中衣,背对着自己坐在桌前。   丫鬟笑着走上前去,拿起桌上的木梳,将阿七的头发轻轻梳了几下,终于忍不住笑道:“七公子,奴婢可要开始了?”   阿七看着对面的铜镜,挑眉轻笑道:“有劳姐姐——”   这厢暮锦打扮停当,面上蒙了薄纱,被浦儿带着,身后跟了另一名丫鬟,神游一般,缓缓向前院走来。   出了回廊,被风一吹,方觉得胸口颈间微凉。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所穿的纱裙,领口开得极低,露着一痕雪脯,引人遐思。暮锦如何作过这等香艳装扮,羞愤之中便要用手遮掩,却听到身后的丫鬟轻笑道:“姑娘不必惊慌,越是遮掩,越惹人耳目呢!”   暮锦闻言,将心一横,放下手臂,一路垂着头,被浦儿引至庭院中的高台上。   台上早有两名侍女,引了暮锦到台子中间的锦席上坐下,又将四周的纱幔放下几幅,躬身退下。暮锦便被隔在重重帷幔之中,外间的景物影影绰绰,似是连喧嚣的人声也隔在外面。   这时却听见身后有微微的响动,赶紧回头看时,只见一名女子撩起纱幔,款款行至自己跟前,面上同样蒙着薄纱,衣饰装扮亦与自己全然相同,只是身形略显单薄。   待那女子坐下,取下面上的轻纱,暮锦这才惊叫出声:“竟是你!你果然是——”   阿七淡淡一笑:“阮姑娘不必误会,这区区乔装改扮,算不得什么。”   暮锦收回目光,定了定心神——心道这阿七原本就生得俊俏,年纪又轻,纵是扮成女儿,一般人也分辨不出。眼下自己正心乱如麻,也懒怠揣测他究竟是男是女。   阿七似是猜中了暮锦的心思,便燃起案上香炉中的旃檀,又自腰间香囊之中取出一粒丹丸,递给暮锦。   暮锦伸手接过:“这是——”   阿七笑道,“你现在服了它,一个时辰之内便会昏睡过去,岂不省了很多不便?”   暮锦冷冷一笑:“我既答应了你,便不会另做打算。若我不肯答应,即便是立时杀了我,也是于事无益。”   阿七正色道:“我知道阮姑娘早已看淡生死。实不相瞒,我不愿为难姑娘,是觉得与姑娘投缘,敬重姑娘的脾性。并非我信不过你,只是唯恐牵连无辜,不敢有丝毫闪失。”   暮锦恍若未闻,仰头将丹丸吞下。   阿七轻叹一声,遥遥指向对面的花楼:“我们在这里可以看见回廊,等陈公子从房中出来,你便开始弹琴。他若寻着琴音过来,一曲之后,你便听我的指示行事。切记不可开口,也不可出去见他。如何?”   暮锦点头应下,却颤声问道:“他现在绿绮房中?”   阿七故意问道:“姑娘是如何得知?现下确是绮姐姐在他跟前服侍。”   暮锦突然伏在案上大笑起来,直笑得泪流满面。许久,似是泄尽了胸中一腔浊气,咬牙恨道:“我果然是一个傻子!”   阿七看着她且哭且笑,末了,取下她的面纱,用帕子轻拭她的脸。   暮锦双目无光,也不闪避。   阿七轻轻开口道:“我虽不知这一个‘情’字是如何伤人,但师父说过,无论是何人,心中首先要装着自己。”   暮锦听闻,回头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少年,只见他眉目如画,眸光轻柔,直看得人神思恍惚。轻收回目光,暮锦突然开口道:“阿七,你究竟是何人?”   阿七粲然一笑:“阿七身份低微,就好比那陵江江底的一粒砂。姑娘觉得我能是什么人?”   暮锦便轻声道:“既然你都知道了我的秘密,那你不妨告诉我,你可是女儿身?” 二十四 锦瑟思华年(18)   “姑娘觉得呢?”阿七挑眉问道。   “我只知你还是个孩子,男装时清隽洒脱,女装时娇俏可人。”见阿七笑而不答,暮锦也无心追问下去,只轻叹道,“你若当真是男子,假以时日,倒不妨去见见我那堂兄,挫挫他的锐气。”   阿七笑道:“我今晚便启程去京中。只可惜,听闻宁王世子要去北地迎亲了。”   “今晚启程?”暮锦看他一眼,神色复杂,终是开口道:“我说过,出入皇宫,绝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   “阮姐姐,实不相瞒,现在我还没有找到韵儿的下落,”阿七复又将面纱替她戴好,柔声道,“但我会交代给继沧。至于其他的,如若我能安然回来,定会竭尽所能帮你。”   话一出口,阿七也有些诧异,不知自己为何脱口便说要帮她,难道仅仅是一时怜悯?只是跟了师傅这些年,除了唯师命是从,暮锦是自己见过的唯一想帮的人。   暮锦心中一恸,顾不得男女间的避讳,撩起裙摆,自脚踝上取下一条链子。   “你拿了这链子。京中有一处绣红阁,你一打听便知。内中有个叫玉娘的。她。。。。。。曾教习我瑟艺。见了她,便说我如今一切安好,请她不要挂心。。。。。。”说道此处,暮锦已是泣不成声。   阿七静静看着她,缓缓开口道:“你放心,我一定会转告她。”   “皇宫守卫森严,天牢更是。。。。。。”暮锦顿了顿,“我父兄深陷其中,静下心来想想,凭你一人之力,要见到他们,简直难于登天。所以,你之前答应我的,我不会放在心上。至于那玄铁——”   “阮姐姐,你为何如此轻信于我?”阿七有些动容,打断了她的话。   “我是苟延残喘之人,家破人亡,复仇无望,留着它还有何用?早先还心系一人,谁料如今。。。。。。”暮锦凄然一笑,“如今再见他一面,至此恩怨两清,我也再无挂碍了。”   阿七不禁劝慰道:“只怕事情不像你所想,凡事都有转机。”   “绿绮姑娘,定是为了他,才离开京中。。。。。。”暮锦叹道,“罢了,即便这其间还有什么是非曲折,我也不想再知道。”   暮锦说着,看向不远处,神色已然平静。   阿七顺着她的目光,遥望那回廊之上,陈书禾正被明苡引着,拾阶而下,身后跟了先前两名随从。 二十五 锦瑟思华年(19)   不待阿七开口,暮锦便轻抚琴弦,曲韵悠扬,似是一泓山涧清泉,顺着她的指尖倾泻而出。   阿七按住心神,闪身躲进台侧几重帷幔之后,双目紧盯着陈书禾。   那陈书禾听到琴声,果然立时停下脚步。不多时,抬头遥遥望向暮锦身处的高台,似是犹豫片刻,终向这边走来。   阿七隔着纱幔,见他行至台下,却不再上前,只是静立聆听。回头再看暮锦,暮锦神情专注,似是不为所动。   二人明明仅隔着一道纱帘,却如同隔了万水千山。   有一瞬间,阿七只觉心中索然,空茫无物。   不知过去多久,只见暮锦十指轻收,按在弦上。本是戛然而止,阿七却觉得琴音犹在耳畔,绵延不绝。   陈书禾这才抬起头,透过纱帘,隐约看见一名身着翠色衣衫的女子,长发轻挽,端坐台上。静默半晌,缓缓开口道:“敢问姑娘芳名?”   帘内暮锦似是突然自梦中惊醒,薄唇微启,声音几不可闻:“书禾——”   阿七大惊,轻声喝道:“阮姑娘!”   幸而此时明苡上前拦住陈书禾,娇声笑道:“陈公子,这位姑娘与绿绮一样,尚未梳栊呢!”说着对台上微一点头。立在帷幔之外的两名侍女,便将纱帘一重重放下。   书禾隐约见那帘内的女子起身似要离去,随着纱帘越放越多,身影也愈加模糊,终于再次开口道:“姑娘请留步,可否出来一见?”   明苡赶紧又道:“陈公子,这位姑娘比绿绮规矩还多,一般不见客的。”   书禾恍若未闻,上前一步,对着帘内道:“既如此,陈某便得罪了。”   话音一落,两名随从也跟着上前,将明苡等人与陈书禾隔开。   此时帘内仍是迟迟没有回音,明苡脸色微变,身边早有伶俐的丫鬟,悄悄退下,去找护院过来。   帘内阿七盯着暮锦,低声道:“阮姐姐,不要逼我伤你——”   只见暮锦回头又看一眼书禾,终于慢慢退到帘侧,在阿七身边停下。   阿七这才发现,暮锦目光迷离,药性已然发作。   “阮姐姐?”阿七一边轻轻唤她,一边赶紧将她扶住。   暮锦站立不稳,阿七便搀着她,在帷幔后面坐下。   “那玄铁,”暮锦靠在阿七肩头,轻轻开口道,“藏在宣王府洗砚阁的牌匾之中。。。。。。”说着渐渐陷入昏睡。   “阮姐姐。。。。。。”阿七心绪翻涌,不知为何便垂下泪来。这时只听帘外陈书禾沉声又道:“敢问姑娘芳名?请出来一见!”声音近在咫尺。   阿七将暮锦藏在帷幔之下,起身穿过一道道纱帘,缓缓行至台前——神思飘忽,似是忘了自己为何设下此计——望着面目渐渐清晰的陈书禾,轻轻除下面上的薄纱,沉沉开口道:“绫菲,奴家名唤绫菲——”   一声低语,如风轻吟,恍若隔世。 二十六 锦瑟思华年(20)   一声低语,如风轻吟,恍若隔世。   ——仿佛置身三年之前,暮春时节,宁王城郊别苑。唯记得满园花香沉浮,花间女子容颜模糊,回眸浅笑:“绫菲,小女名唤绫菲。”   即便清冷澹然如陈书禾,终是难掩心底情愫,眼中闪过微澜。   阿七静立在高台之上,冷冷望着面前如深潭一般的男子,心中所想的却是——如暮锦一般的人物,竟也有男子负她?   对面陈书禾的神色旋即归于平静——纵是面前的女子琴艺精湛,容色无双,可惜终归不是她。一念至此,暗叹一声,便要转身离去,但心中似又难以排解——谁让这女子,偏偏也叫绫菲?   于是二人遥遥相对,既不开口,亦不离去,静默当场。   即便隔得远了看不真切,周围众人初初见到阿七的容貌,俱是一愣。   明苡亦是从未见阿七扮了女装现于人前,心思转了数转,周遭便有六七个当红姑娘的恩客,毫无眼力见的拥上前去,纷纷扯着明苡纠缠不休:“明姐儿!平日里馆中竟藏着这样的姑娘,如何不肯拿出来让爷见见!”   明苡刚要开口,便见陈书禾眉头微皱。两名随从立时走过去,拦住那几个放浪男子,其中一名冷冷开口道:“得罪!还请几位别处逛逛!”   那几人均在陵溪城中有些头脸的,不是官宦子弟,也是富豪世家,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,如何受得这等闲气?立时便有人吵嚷起来,更有甚者,早已吆喝自家仆从过来,眼见便要大打出手,一场纷争在所难免。   明苡赶紧赔笑着上前:“各位公子,稍安勿躁!是我们的姑娘不懂事,怠慢了各位,今晚便让她出场赔罪!”一边说着,一边冲着阿七使眼色。   阿七这才收回心神,淡然一笑,却只对着陈书禾一人:“陈公子,奴家命人备下水酒,可否到房中一叙?” 二十七 惟叹终身误(1)   陈书禾略一迟疑,终是微微侧身,让出台阶,沉声道:“姑娘先请!”   边上推搡吵嚷的一干人等,此时愈加不满。   那陈书禾却跟在阿七身后,恍若未闻,全然未放在心上。   此时明苡已是劝不住众人,只见那两名随从,各自抓住挤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,看似轻轻一掷,便将人扔出一丈开外。   众人俱是目瞪口呆,互相推挤着不敢再贸然上前。   阿七亦是一惊——这二人的身手,比起苏岑亦不逊色——暗自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莽撞行事。转念一想,又生出些疑惑:那陈书禾身负皇命南巡,本就容易引人耳目。如今流连在这风月场子,已是大大的不妥,行事为何如此不知收敛?难道竟不怕暴露了身份?一边想着,只做冷眼旁观。   陈书禾神色淡然,竟像周遭的物事完全不存在一般,见阿七在前面停住脚步,莞尔一笑:“姑娘?”   阿七便也回眸轻笑道:“陈公子请!”说着引了陈书禾,向明苡事先布置的房中走去。   浦儿远远躲在人群之外,等看热闹的散了,方才悄悄溜到台上。寻了大半日,方想到掀起一层厚重的帷幔。只见那暮锦仍在昏睡,一时半刻无法醒转,外面人多眼杂,继沧又不在馆中,便只好将她原样藏好,独自坐在旁边守着,不敢离开。   浦儿一个小小孩童,闲坐无趣,片刻功夫便瞌睡起来,正困得东倒西歪,忽听有人掀起帘子进来。睁眼看时,却是个面相伶俐的丫鬟,正撩起轻纱,扶着一名清丽绝伦的女子进来。   浦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躬身道:“绿绮姐姐——”   “呸——”那丫鬟先上来啐了一口,拧眉道:“哪儿来的小厮,如此不懂规矩,我家姑娘的名字,是你随便叫的么?”   绿绮微微抬手,将丫鬟拦住。   浦儿撇撇嘴,重又向绿绮施礼道:“浦儿见过姑娘——”   绿绮看那丫鬟一眼。丫鬟便问道:“方才那个自称叫绫菲的,可是你家的阿七扮的?”   浦儿直起身来,不屑道:“我家公子的名讳,也不是你这小丫头随便叫的!”   “哼,什么公子,分明是个不男不女的——”   “绯儿!”绿绮轻声喝住自己的丫鬟。转而对浦儿淡淡道:“明姐姐所说借后院暂住的七哥儿,可是你家公子?”   “正是。”浦儿答。   “那他如何扮作女装,又自称绫菲?”绿绮似是带了一丝恼意。   “我家公子的事,小的如何知道?”浦儿小声嘀咕着。   绿绮心下暗恼,四下打量一番,未见异样,便又问道:“你一个人躲在这儿,在做什么?”   浦儿扯谎的功夫不输阿七,只听他随口说道:“回姑娘,我家公子让小的在这里候着,留神让那香也不要燃尽了,他一会儿还要过来抚琴的——姑娘到此,莫不是——”   绿绮未曾想他竟如此回答,一时又找不到纰漏,微微变了脸色。   这时却见明苡带了两名侍女,款款而至。见了帘内僵持的二人,开口笑道:“哟,是谁惹了绮姑娘不高兴?”   绿绮淡笑道:“瞧姐姐说的。方才听得有人在此抚琴,特为过来瞧瞧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唤了绯儿,竟似要走。   明苡当下敛了笑:“绮姑娘,妈妈顺着你,不表示这绮桐馆中人人都要惯着你。”   绿绮缓下步子,微微侧头,轻笑道,“姐姐何出此言?”   “我知姑娘与那陈书禾有旧,便也不十分为难于你。如今我另找了其他人去,姑娘若是有什么想法,还是当面说出来的好。”说着,明苡回头冷冷盯着绿绮,似是等她回话。   绿绮便道:“也好。那姐姐可否告知绿绮,究竟要在书禾那里探知些什么消息?”   “既然姑娘不肯去,便也不劳费心了。”明苡一边把玩着手上新炸的赤金镯子,一边淡淡道,“我只奉劝姑娘一句,平日里少听少说,多吃多睡,于你于我,都有好处。” 二十八 惟叹终身误(2)   绿绮闻言,低语道:“多谢姐姐教诲。”说着便带了绯儿,径自走了出去。   明苡回过头来,轻声吩咐近旁的一名侍女:“这两天叫人黑白盯着绿绮,若有什么闪失,唯你是问!”   那丫鬟赶紧跪下应了,自去不提。   明苡这才开口问浦儿:“继沧呢?怎么不见他人?”   “回明姐姐的话,继沧哥哥晌午便出门去了,浦儿也不知去了何处。”浦儿一边说着,一边镇定自若的退到藏了暮锦的帘子旁边。   明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,对着身侧立着的另一名丫鬟道:“瞧瞧,才八九岁的孩子!好个阿七,当真会调教人。我不如问七哥儿讨了来,自己使唤!”“   “明姐姐,这可使不得!”浦儿一听,赶紧跪下,“我们公子身边拢共浦儿一个服侍,浦儿若离了他——”   “起来吧,瞧你吓的!”旁边那丫鬟见明苡听了更是笑个不住,便上前笑着拉浦儿起来,“我们便是不要你,若当真要讨,自会选了好的再送去,如何就亏待了你们公子?”   明苡这才收了笑,目光在周围扫了一扫,沉声吩咐浦儿道:“你好生在这儿守着吧,等天色暗了,我再遣人过来。”   楼上雅间之内,阿七与陈书禾对坐饮酒。   只听那阿七缓缓道:“方才见到公子,可是要走?”   “哦。原本有些琐事在身。”   “那奴家岂不耽误了公子的正事?”   “无妨。”书禾淡笑道,“我方才应是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。”   “公子见笑了。”阿七掩唇轻笑道,“那是舍弟,同胞所出。生性顽劣,可曾惊扰了公子?”   书禾向阿七面上望了一望,只见她乌云轻挽,峨眉淡扫,口含朱丹,似是与方才那清隽小倌略略有些不同——心中也不计较,只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   阿七知他心中将信将疑,便敛眉轻叹道:“奴家祖籍江北。”   世人皆知陵江江南诸州丰饶富庶,陵溪更是其间翘楚,故而九州四海的风流雅士、豪商巨贾,多好聚集于此。   而陵溪即便是贫苦些的农家,年关之时亦有闲钱为家人添置些棉帛布匹,如何肯送自家女儿入了这风尘之中受苦。倒是一江之隔的江北,土地贫瘠,连年灾祸不断,加之土匪横行,时有饥民背井离乡,卖儿鬻女,以为生计。   书禾听她如此说,温言道:“家中可还有什么人?”   “只有胞弟一人,当年与我一同流落至此。。。。。。”   书禾便道:“以姑娘的资质,若要离了这里,亦非难事。”   “昨日馆中姐妹都道绿绮姐姐好福气——有公子这般人品,为她梳栊,真真羡煞众人。”阿七执了银壶将他杯中添满,轻笑道,“今日公子又出此言,可是要为绫菲赎身?”    二十九 惟叹终身误(3)   “若姑娘当真有此意,也未为不可。”明知她出言调笑,书禾淡笑道,“姑娘琴艺精湛,不知师从何人?”   “是奴家先前的主人,请的教习姑姑。让公子见笑了。”阿七轻笑道,“若说起琴艺,馆中首推绿绮姐姐,无人能出其右。当日绮姐姐在京中时,想必也是如此方得了公子垂青吧?”   “姑娘过谦了。”书禾并不理会她后面的问话,只是淡笑道,“其实姑娘天资聪颖,与绿绮难分伯仲。”语罢,抬眼见日已偏西,便对门外沉声唤道:“赵坤——”   候在门外的一名随从便推门进来。   书禾便道:“天色不早,我还要在这里耽搁些时候,你去请苏公子过来吧。”   阿七闻言,心下暗道不好——陈书禾口中的苏公子,莫不正是那苏岑?一边想着,一边对书禾道:“公子可是要请朋友过来一叙?绫菲这就去吩咐下面另备些酒菜。”   书禾便笑道:“听明姑娘说,姑娘平素极少见客,今日叨扰原已不妥——”   “公子如此说,可要折煞绫菲了。”阿七眼波微转,含笑间似是带了三分愠色,“绫菲去去便来。”说着便起身出去。   行至穿堂,便见到平素跟在明苡身边的丫鬟绣枝。阿七上前低声问道:“明姐姐现在何处?”   绣枝原本便是遵照明苡吩咐,在此处候着阿七。现下与阿七一照面,倒愣了一愣,“回七。。。。。。公子,我们姑娘正等您呢!绣枝请姑娘过来,还是公子亲去?”   “还是劳烦姐姐快些带我过去吧。”阿七道。   那绣枝便在前面领着,边走边频频回顾。没走出多远,便见浦儿自园中一路飞跑到跟前,险些撞在绣枝身上。   阿七一把将浦儿拉至身边,低声斥道:“这么莽撞,人呢?”   浦儿原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去,见了阿七,惊得张大了嘴巴,“七哥哥——你如何变成这般模样?”   阿七边走边笑道:“少废话,人呢?”   浦儿跟在阿七身侧,兀自抬头盯着阿七的侧脸,呆呆答道:“明姐姐已安排妥当了,说是过了今晚才能醒呢。”   阿七便接着问:“继沧可回来了?”   “浦儿刚去后院看过,还没回来。”   阿七沉吟片刻,转头对浦儿道:“你不必跟着,去吩咐厨房一声,只说是明苡说的,楼上蕙兰那一间,要另备一桌酒菜。”说着便绕过穿堂,跟了绣枝,匆匆过东院去。 三十 惟叹终身误(4)   到了东院明苡房中,外间伺候着的几名丫鬟见了阿七,俱是一愣,但见阿七面色凝重,便不敢造次。为首的一名丫鬟走上前来施礼,低声道:“姑娘等。。。。。。公子多时了。”   里间早有丫鬟打起珠帘,请阿七进去。   阿七进得里间,几名丫鬟便悄悄退下,掩上房门。   明苡走上前来,开口道:“那陈书禾虽被你拴住了,只是继沧还没回来,倒要如何收场?”一边说着,一边拿眼细细打量阿七。   阿七沉吟道:“因与那边说定了,今晚便要启程,原是仓促了些。现今陈书禾等人确是宿在城北公馆,不会有差。按理说,即便情形临时有变,继沧向来办事妥帖,定会设法传了消息回来。”   见明苡拧眉不语,阿七又道:“只是方才听那陈书禾吩咐手下,要请一位苏公子到馆中来。只怕这苏公子,正是苏岑。如此一来,我倒难以应付。”   “阿七,你师傅便罢了,你可有什么瞒着我?”明苡突然开口问道。   “阿七不敢欺瞒姐姐。”   明苡冷笑一声,不再深问,只是淡淡说道:“依我看,事到如今,忧心也是无用。你只管去拖住陈书禾,随他请什么人来。皇命在身,谅他今晚也不会在馆中出手,暴露身份。亥时我便会过去送客。剩下的交由我来安排,无论继沧是否赶回来,你只管启程便是。只要你一走,即便那苏岑再来查你,我咬死不认便是,他也无法!”   阿七按下心头不安,待要离开,突然想起一事,便低声道:“阿七倒有一事要托付姐姐——那阮暮锦有一个贴身丫鬟,名叫韵儿的,如今下落不明,姐姐素与城中牙行有些交情,等风声过去,还望姐姐——”   “好了,我记下了,你快些去吧!”明苡皱眉道,“只怕那苏岑要到了!”   阿七转身出去。出门便见几个丫鬟,正凑在房角窃窃私语。   阿七轻咳一声,待要背过手去,忽觉不妥,便又将手收于身前。   丫鬟们赶紧噤声。   阿七对绣枝笑道:“劳烦姐姐随我回园中去吧。”   绣枝便走到阿七近前,跟着出去。   出了东院,绣枝见穿堂中四下无人,凑近了轻声笑道:“方才那起小蹄子们都说,公子扮作女装,倒真是像呢!”   “像什么?”阿七随口道。   “像女子啊!”绣枝掩唇笑道。   阿七笑笑也不言语。   绣枝便道:“公子原本人生的好,相貌倒还罢了。只是这装束一变,竟连言谈举止也变了,难为公子如何学得来?若是让奴婢扮作男子,只怕无论如何也学不像的——”   阿七见她兀自喋喋不休,聒噪得紧,便将脚下一顿,抬手在她的面颊上一捏,促狭道:“改日闲了,我便向明姐姐讨你过来,亲自教你,如何?”   绣枝猝不及防,立时羞红了脸,忸怩着跟在阿七后面,不再多言。    三十一 惟叹终身误(5)   一进园子,阿七便吩咐道:“我在这里等着。劳烦姐姐帮我备些新的茶点,送到楼上。若房中只有陈公子一人,便回来告诉我。”绣枝赶忙应了下去。   阿七在附近寻了一处石凳坐了,遥遥望着对面的花楼,心神不定——继沧应是过午便去了城北公馆,自己依计已将那陈书禾拖延了半日,如何还不见人回来?继沧镇日说自己行事不稳,难道今日他也失了手?正自烦恼,便见绣枝匆匆赶来,“公子,房中确是只有陈公子一人。”   “有劳姐姐。”阿七道,“若继沧亥时之前回来,速来报与我知道。”说着独自上楼去。   推门便笑道:“公子久等。那苏公子还未到么?”一边说着,一边将发间的薄纱重又蒙在面上。   “许是有事耽搁了。”书禾淡淡笑道,“姑娘这是——”   阿七垂下眼帘,故作为难道:“今日绫菲与公子一见如故,故而冒昧留下公子。但公子的朋友。。。。。。只好怠慢了,还望公子体谅。等苏公子过来,还请公子好言为绫菲开脱。”   书禾便道:“竟是我疏忽了。姑娘放心,我这朋友为人甚是通达,不会放在心上。”   不多时,只听门外赵坤轻声道:“苏公子到了。”   紧接着便见一名年轻男子推门进来,口内笑道:“陈兄,果然是见了美人,便将小弟丢在脑后了!”一边说着,一边在桌前坐下。   阿七虽未抬眼看他,一听这声音,心头先就窜上火来。   书禾亲执了酒壶,将苏岑面前的杯子斟满,“辛苦苏兄了,陈某先干为敬。”   苏岑执起酒杯,却不急着饮下,反倒拿了手中折扇,伸手去挑阿七脸上的薄纱:“这美人有些面生啊——陈兄休要蒙我,绿绮我可是见过的!”   阿七侧脸堪堪闪过,虽蒙了薄纱,亦可看出面色已是不善。   书禾只当她恼怒苏岑出言调笑,却不知阿七现下恼得却是自己周身酸痛,全因几番与这苏岑交手所致。只听书禾低声道:“苏兄不可无礼。”说着又对阿七微笑道:“还望姑娘不要见怪才是。”   阿七轻声道:“陈公子言重了。看公子为人,便知公子的朋友如何。”   苏岑见他二人这副情形,抬手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,扬眉笑道:“陈兄先前吩咐的事,小弟已得到消息,定会办妥,此处人多口杂,不必赘述。”抬眼见书禾微微点头,便话锋一转,双目灼灼,紧盯着阿七,“这位姑娘,还不知如何称呼?”   阿七心下便有些懊恼,方才不该一时意气,在陈书禾面前称自己为绫菲。现今也是无法,只得开口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绫菲。”   “绫菲。。。。。。”苏岑似是戏谑,又似正色,全然不顾书禾的神色,微微笑道,“不但人面熟,名字也有些耳熟。苏某与姑娘还真是有缘!”   阿七心中忐忑,不禁暗暗骂道——难道自己竟被这厮看出破绽?若是他日这厮落入自己手中,必要好好折辱一番,方出了胸中这口恶气!   一边想着,恶意顿起,于是双目含笑,执了银壶凑上前去:“公子既如此说,绫菲定要敬公子一杯!”   苏岑便也笑着,执起手中的空杯。眼见阿七那未施蔻丹的纤纤素手便要触到自己肩上,却没成想对方另一手微微一倾,那壶盖“当啷”落地,一壶酒全洒在自己身上。   只见阿七惊叫一声,赶紧矮下身,拿了帕子替他擦拭。   苏岑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意,心下也添了几分恼怒,口中却轻笑道:“无妨,若是姑娘喜欢,只管将酒泼过来便是,苏某甘愿替姑娘接着。”   阿七恍若未闻,赔笑着先用帕子将苏岑的外衫拭干,轻声赔罪道,“绫菲失手,苏公子莫怪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微微撩起苏岑身侧的衣襟,似是要替他擦拭内中长衫上的酒渍。此时苏岑腰间的两样配饰却露了出来。 三十二 惟叹终身误(6)   阿七和书禾神色如常,心中却俱是一沉——书禾紧盯的是一块羊脂白玉,而阿七眼中则是一方镶金的乌木令牌。   此时只见苏岑突然伸手将阿七的手一拉,一张俊脸近在咫尺,挑眉笑道:“如何敢劳烦姑娘?”   阿七不动声色,轻笑着起身,自苏岑手中抽回手来,“公子如此说,心中还是怪罪绫菲了。不如这样,馆中备有干净衣衫,绫菲这就派人去取,亲为公子换上?”   苏岑低头打量自己的暗纹绨锦外袍,只见前襟堪堪湿了大半。偏偏这阿七备的又是异域果酒,色泽深红,虽天色已晚,渍在身前亦是十分不雅。   见阿七起身往门外走去,苏岑突然跟着起身,开口笑道:“姑娘何必亲去?”说着快步上前,拦在阿七前面拉开房门,吩咐门外的赵坤:“劳烦赵大哥,去请明苡姑娘过来!”   阿七伸出的手犹自顿在半空。只见苏岑片刻交代完了,仍旧掩上房门,俯身过来,凑在阿七耳侧,轻笑道:“姑娘方才不是说,定要与苏某喝一杯?”   阿七恨得银牙暗咬,也只得转身回桌边坐下。   苏岑浅笑吟吟,自去取了桌边的酒坛,为三人斟满。   此时却见书禾面色淡然,似是带了几分醉意,抚眉道:“姑娘,天色不早,陈某倒要先行告退了——苏兄可要与我同行?”   苏岑闻言倒是一愣,初时只道陈书禾许是对这女子心存他想,见自己与她言语往来,心中不悦。但转念一想,这陈书禾实非浅薄之人,便有些疑惑,于是开口笑道:“陈兄竟如此小气?小弟不过是与绫菲姑娘喝杯酒而已。”   书禾便轻笑道:“也罢。如此我便先走一步。劳烦姑娘替我款待苏兄,不知姑娘意下如何?”   云七心中正自乱作一团,听他突然如此说,也无力深究,只是微微笑道:“如此便不虚留陈公子,绫菲也是不胜酒力,怕是也要歇息了。”   苏岑见她有意将自己略过,心中倒添了几分兴致。当下也不说自己到底是去是留,只随着阿七起身,一同将书禾送至门外。   阿七送了书禾出去,回头只见苏岑倚在门边,神色轻佻,正盯着自己面上细看——当下便冷了脸:“苏公子,恕绫菲不能远送!”说着拂袖便走。   心中却暗暗提气,防备着苏岑突然在自己背后出手。不料苏岑却只是欺身上前,伸了两指抽出阿七发间的银簪。 三十三 惟叹终身误(7)   阿七只觉有脑后微风拂过,却是一头乌发失去了支撑,散落在肩后。   顿时只觉气血上涌——阿七自跟了师傅,如何受过旁人羞辱,几日来倒被这苏岑几次三番,折腾的七荤八素,如今换做女装,又被他戏弄——却又不敢贸然出手,只得强压下火气,回头冷冷道:“苏公子何必纠缠不休?”   苏岑手指捏着银簪,开口调笑道:“姑娘不如将这簪子赠与我吧!”   阿七打量这苏岑不会轻易放过自己,便将心一横,决意与他周旋一番,于是伸手道:“还望公子归还!”   苏岑倒真将那簪子递了过来。   阿七被散落的发丝半蒙着眼睛,心中更是焦躁,接过簪子,便要将头发挽起——不料自己平日只将头发束在头顶,先前单看那丫鬟绕得简单,自己试了几次,却终是无法将头发挽好。   尴尬间将眼望向苏岑,只见他眼底笑意渐浓:“苏某实在好奇,姑娘平日都作何打扮?”   阿七懒怠与他多言,遂将银簪攥在手中,转身便走。   只听那苏岑在身后懒懒开口道:“明姐姐,还不快替我拦住她?”   阿七抬头看时,明苡正带了两名侍女,款款而至。见阿七这幅模样,明苡倒是一愣:“怎的发髻都散了?”   阿七冷哼一声,低声道:“姐姐帮我应付他,我过后面去了。”   明苡便开口向着阿七身后笑道:“竟是岑公子来了,怎么不早些让小厮们报与我知道?”   明苡一语未落,阿七便觉发间一紧。接着便看到明苡面上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,赶紧回头看时,抬手触及发间,却是苏岑取下自己发髻上的玉簪,替她将两鬓散发挽在了脑后。   阿七倒是惊起一身冷汗,正待开口,眼角扫过明苡身后两个小丫鬟,二女俱是一副痴痴呆呆的神色——不知是看到阿七身为男子惨遭男人调戏,还是被那苏岑的倜傥俊逸蒙了眼。   阿七怒极反乐,笑斥道:“天天在这馆里,男人还没看够么!”   明苡便笑道:“咱们馆中男人虽多,像陈岑二位公子这般的人物,还是少见。”说着上前挽了苏岑的手臂,“公子叫明苡来所为何事?我已命人备下好酒,不如去我房中细谈!”   只听苏岑笑道:“也好,不过先要劳烦绫姑娘替我换下这衣裳,才好过姐姐房中去的!” 三十四 惟叹终身误(8)   明苡这才看见苏岑前襟全是酒渍,便掩唇笑道:“何必非得找她去?性子倒像是热碳上溅了水!我这儿有的是姑娘伺候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吩咐旁边的丫鬟:“还站着干什么?还不快去准备?”丫鬟赶紧应了下去。   阿七便要跟着离开。苏岑却道:“不妥,绫姑娘方才亲口说要替我更衣的!”   明苡淡淡一笑,“岑公子也是天天混场子的,如何倒忘了规矩?这绫菲原是清倌儿,向来只为大爷们弹琴取乐。如今公子既看上了,非要她服侍,不妨按着老规矩来。只是今晚恐是不能够了。”   “也罢,”苏岑微微一笑,拿起手中折扇,摇摇指着阿七道:“只是明姐姐,瞧瞧你这姑娘,来了这半日,蒙面的帕子还不肯摘呢!”   “我可不就镇日里骂她,真是比那绿绮更加不懂事!谁让我们妈妈偏生护着她们,唉,如今这馆中的事务,我是越发难管了!”明苡一边叹着,一边轻推苏岑道,“只怕热水已经备下了,公子不如先去沐浴更衣。如今这衫子上湿答答的,夜间天寒,仔细被穿堂风吹了!”   苏岑倒也不再坚持,摇着折扇,跟着明苡离开。   阿七虽诧异这苏岑居然如此便放过自己,但思绪烦乱,不及多想,便匆匆赶往后院。   到了自己房中,唤过浦儿:“继沧可有消息?”   浦儿先是摇头,而后又道:“倒是那阮姑娘,被明姐姐安置在东苑,说是七哥哥今晚一走,由她亲自照看稳妥些。”   阿七见浦儿摇头,心中更是焦躁,后面的话便不放在心上,随口说道:“听明苡说的便是。”思前想后,吩咐谱儿:“去取只鸽子来。”说着起身到案前自去研墨。   浦儿见阿七不似平时形容,也不敢多问,赶紧掩门出去。   阿七心浮气躁,执笔立在案前——幸而自己无意中窥见苏岑腰间的乌木令牌,与之前继沧拿到的竟全然不同!只怕继沧现下已有不测。一念至此,阿七只觉千头百绪,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只得捡了紧要的,一样样先办起来。   浦儿很快自后院鸽房捉了一只花羽鸽子,满脸带笑的捧进门来:“公子,捉来了!好容易才找到咱们自己的鸽子。也不知它在这儿住了这么久,还认得家不认得?”   阿七见了那鸽子,愣了一愣,险些掉下泪来。赶紧别过脸去,抬手指了指案上,“快去吧,路上小心!” 三十五 惟叹终身误(9)   浦儿便捧着鸽子走到桌案前,只见案上放了一封信笺,并小小一卷纸条。于是先取过纸条塞在竹筒中,凑在烛火上封好蜡,仔细系在鸽爪上,口中笑道:“继沧哥哥平日里最爱喂鸽子!公子你看,如今这花羽被他养得这么肥,飞起来倒要多费些力气!”   阿七鼻中酸涩,不觉间紧攥着镇纸的指节已然发白。   浦儿浑然不觉,一手抓着鸽子,一手拿起案上的信笺,瞄了瞄封套一角阿七刻意留下的两点墨迹,诧异道:“公子竟是要我去找缃葵姐姐?”   阿七仍是背对着他,沉声道:“还不快去!”   浦儿压下心头不安,赶紧将信笺揣入怀中,捧了鸽子出去。   听见浦儿将房门掩上,阿七终于按捺不住,浑身瑟瑟发抖。好容易稳住心神,想起自己仍是一副女子的装扮,便抬手自发间取下那青玉簪子,冷冷看了半晌,随手弃在一旁,取了自己的黑色发带,仍旧将头发束起。   不多时,只听廊上有人轻轻叩门。阿七心中一紧,低声问道:“谁?”   “回公子,是绣枝。”   阿七听出绣枝的声音,起身将房门打开。   绣枝进得房中,只见阿七早已卸下面上的脂粉,换了一袭黑衣,装束利落,正自案上木匣中取出一柄寻常所配的匕首,仔细藏入短靴之中。绣枝便轻声道:“公子可是要启程?马已备好了。”   “不忙。”阿七淡淡道,“明苡与苏岑现在何处?”   绣枝垂首道:“苏公子若沐浴完了,应是在馆中歇息了。姑娘派绣枝过来——”   “什么?”阿七打断她的话,“明苡没有派人过去盯着他?”   “公子是说?”绣枝疑惑道。   “也罢,我过去见她。你先下去吧。”阿七说着,快步出门。   等绣枝掩了房门出来,早已不见阿七的身影。   赶到明苡房中,几个丫鬟照例侍奉在外间。阿七也不等通报,掀了帘子进去。   明苡正拿了小小一盏玫瑰羹,一边用细柄银匙搅着,一边侧脸问身旁的丫鬟:“纹鹊,你说,我服了这半年,怎的面上丝毫不见好转?莫不是这大夫唬人的吧?”   那丫鬟便低声笑道:“又不是灵丹,若说养颜,总要多花些时日。依奴婢看,姑娘气色比先前还好呢!”   明苡闻言,笑盈盈的转过头来,看着面色清冷的阿七,开口道:“我让绣枝过去伺候着,七哥儿怎么还没走?” 三十六 惟叹终身误(10)   阿七打量四下几名丫鬟,淡淡道:“都下去吧。”   众丫鬟赶紧敛了笑,悄悄散了。   明苡将杯子向几上一坐,轻笑道:“谁惹了七哥儿这么大的火气?”   “明姐姐,你可知他们的出入令牌已经更换?”阿七暗暗咬牙道,“想不到陈书禾如此狡诈,只怕继沧已经——”   “什么?”明苡一惊,旋即又神色如常,“我会派人过去打听。你是如何得知?”   “方才无意间看见苏岑腰间的令牌,与之前继沧缴来的,已然有变。”阿七道,“我已让浦儿去城郊送信给缃葵,让她过来帮我,只恨我自己学艺不精,无法独自救继沧出来。”   “胡闹!”明苡低声斥道,“你怎就确定继沧已落入敌手?即便当真如此,也不能即刻就去。只怕人家早就设下陷阱,以逸待劳,只等你们自投罗网呢!”   “若继沧真的失手,只怕现今已在冯亦铎手上。此人素来手段阴狠——”阿七难掩心中忧惧,仍是自顾自说下去。   “那也不行!你师傅选人真是越发不济了,”明苡打断阿七,“竟派了这么个世事不通的小丫头给我!”   阿七一怔。   “都如你这般意气,如何成得了大事?”明苡冷笑道,“说得难听些,我们便是一颗颗布好的棋子,每走一步,自有人安排,即便一时失手,也只能暂将那子弃了,若都临时起意,这局可怎么走?”   见阿七垂头不语,明苡又道:“这个道理,你早该明白,竟要到我这儿现学么?”   明苡一边说着,一边走上前来,缓和了语气:“我知你师傅素来疼你,未曾让你经过什么风浪,今次遇险只怕还是头一遭。听姐姐一句劝,不论何人,都莫要太多牵连,唯有如此,日后心中才能好过些。之前你将那阮暮锦与韵儿交代给我,我便帮你这一次,仅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接着便话锋一转:“你约了缃葵何处见面?”   “城北龙潭寺。”阿七低声道。   明苡叹了一声:“我这就派人去拦下她。继沧之事我怎会坐视不管,只是还要筹划稳妥了才好。你仔细想想,若继沧当真失手,该受的苦,只怕现今也受了;若侥幸逃脱,自然不劳你再以身犯险。时候不早,你快赶路去吧。”顿了顿,明苡又迟疑道,“北边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我已命浦儿传书过去,说情形有变。”阿七静静说道,见明苡似是微微点头,便接着道:“方才我要离开,那苏岑百般阻挠,依姐姐看——”   “我自有分寸,你去吧!”明苡淡淡道。   阿七心知多说无益,便轻施一礼,转身离去。   出了东院边门不远,遥遥看见一个丫鬟捧了一样物事匆匆过东院来,阿七仔细一看,却是明苡房中负责洒扫浣洗的小丫头。   待那丫鬟走近了,阿七自回廊暗处突然跳出来,伸手将她拦住。    三十七 惟叹终身误(11)   五十八惟叹终身误(13)   那丫头受了惊吓,手中的竹篮险些掉在地上。   阿七伸手接住,凑近了微微笑道:“姐姐这么晚才回来?”   那丫鬟见是阿七,便有些局促:“回七公子,绣枝姐姐过午没有吩咐,奴婢便忘了收早先晒的帕子。”   “哦?”阿七眉梢轻挑,掀起上面盖的缎子,只见篮中果然是些晾晒好了的帕子,便伸出手指在内中翻了翻,轻笑道:“可有姐姐的?”   那丫鬟更添了几分窘,低下头轻声道:“奴婢的帕子,怎敢和姑娘的东西放在一处?”   此时阿七早捡了一条绣着“苡”字的丝帕出来,凑至鼻间轻轻一嗅,“即便不是姐姐的,经姐姐的手洗过的,也是一样。”说着将帕子塞进袖中,附在丫鬟耳边,低声笑道:“我便收着了?回去可不敢告诉明姐姐!”   那丫鬟闻言,立时羞红了脸,慌乱中只顾点头。再抬头看时,阿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。   阿七虽是拿定了主意,路过馆中上房,终是放心不下。还好夜色已深,园中即便还有饮酒作乐的客人,多数也醉眼惺忪,神志模糊。   料定那苏岑必会选个最好的去处,阿七便悄悄上了二楼,从最里面开始,少不得一间一间找起。各个房中自是少不了形形色色的香艳场面。阿七也顾不得太多,挨间寻过来,到了第六间,只听房中有轻微水声与女子的娇笑声传出。舔破了窗纸进去看时,果见那屏风一侧的衣架上,晾的正是苏岑所穿的暗纹锦袍与一件女子的碧色纱裙。   阿七心中算了算,自那苏岑跟着明苡离开,倒过去了有半个多时辰,不由得暗骂——即便是女人,洗个澡也没有如此费事的!   即便疑虑犹存,但阿七心中又着实记挂继沧的安危,只得将这边暂且抛开,悄然离去。   阿七牵了明苡命人备下的马,自绮桐馆角门出去,并未走城里,倒是直奔东边城门而去。一路沿着城外的小道,快马加鞭,不多时便赶到了东郊青竹坡。   阿七坐在马上,伸手摘下身侧一段竹枝,拗去两端,凑至唇边轻吹了几声。   不多时,只听旁边竹丛簌簌作响,便见有隐隐的火光,紧接着一名年轻女子牵了马,自竹林深处出来。   女子将手中的烛火在阿七面上照了一照,借着火光,只见那女子柳眉凤目,一双薄唇,更显得容色清冷。   “缃葵姐姐——”阿七开口道。   “你让浦儿深夜送信给我,竟是要我与你一起去救继沧?”缃葵冷冷问道。   “事不宜迟,姐姐若肯帮我这个忙,日后但凡有用得着阿七的地方——”   “笑话!”缃葵打断阿七,“用得着你的地方?我向来只奉命行事,如何用得着你?如今明苡让我看着继沧掳来的几个人,万一出了差错,你能替我担当?况且,现下继沧未必就是在陵溪公馆失了手,只怕在什么地方耽搁了,也说不定。”   “公馆内如今住着陈书禾,守卫森严,我这斤两姐姐也知道。眼下情形有变,只是去看看,若人不在,我也好放心启程。”阿七压着性子,好言劝道。   “够了。我深夜赶来,在这破林子里枯等了这么久,本以为有什么要紧的消息。你凭空猜测,我便要违背师命随你去犯险?”缃葵说着,翻身上马,一扯缰绳,竟似要走。   “姐姐!”阿七唤住缃葵,自袖中取出明苡的丝帕,掷到她面前,“这正是明姐姐的吩咐。劳烦姐姐还是随阿七去吧。”   缃葵拿起帕子,凑到火光下一看,上好的鲛绡之上,果然绣了一个“苡”字,疑惑道:“明苡当真如此吩咐?”   阿七淡淡一笑,也不答话,扯了扯缰绳,口内轻喝一声,马儿便掉头飞奔向北。   缃葵来不及细想,将丝帕塞到腰间,策马追了阿七而去。 三十八 惟叹终身误(12)   策马飞奔了一段,眼看到了城北郊外,二人停下马来。缃葵便道:“往前走走,不如暂且将马拴在龙潭寺中,再往里去,只怕没有合适的地方。”   阿七料想明苡派的人应是赶到了龙潭寺,便笑着开口道:“不妥。你是个女子,深夜怎好去寺院搅扰?还是去寻个农家,倒也罢了。”   “哼,有何不妥?你不是男人么?你进去拴马便是!”缃葵冷笑道。   “佛祖面前,岂可欺瞒?”阿七笑道,“我们还是从寺院后山绕过,再往西边走走,寻处农家,如此离那公馆倒更近一些,姐姐也少费些脚力。”   缃葵倒未留心阿七前面一句,却也懒怠多走路,便冷哼一声,继续与阿七一道赶路。   很快出了后山,山脚下便是离城北最近的村落。   二人牵了马,到村中一户人家门前停下。缃葵便先一步上前叩门,低声道:“可有人么?”   过了一会儿,柴门吱呀一声打开。却是一名中年男子端了一盏油灯,过来应门。见那男子睡眼惺忪间,举着油灯尽往自己面上凑,缃葵不禁皱了眉头,闪身将阿七拽至身前。   那男子之前睡得稀里糊涂,梦中听见好像有人叩门,开门先是见了一个俏丽姑娘,不想又凑过来一个白面少年,身量倒不及那姑娘高挑。   只见那少年轻施一礼,开口道:“这位大哥,我二人自江北赶路至此,想借宿一晚,可使得?”一边说着,一边自腰间荷包内取出一块碎银锭。   男子立时醒了大半,接过银锭,略掂了掂,赶紧招呼二人道:“可以可以,二位快随我进来便是!”   那柴门将将一人来高。阿七便扯了扯缰绳,“只是我们这马——”   “哦!小哥随我栓到后院吧!”男子一边说着,一边自门内出来,带了阿七沿着石墙绕到屋后。那男子刚推开一排木栅栏,突然一条个子极小的黑狗跳出来汪汪狂吠。倒把阿七吓了一跳。   只见那男子顺手抄起墙边的枣木棒,将石墙一砸,那狗立时止了吠,乖乖缩到墙角。那男子接过阿七手中的缰绳,将两匹马牵进圈里拴好,这才出来笑道:“小哥不知道,如今方圆百里,虽说也算太平,无良小贼倒也有那么一些个。您别看我这狗小,声音却大,断丢不了您的马去!”   阿七笑着道声谢,跟着男子回到前院。缃葵正独自在前院等得不耐,见阿七与那男子进来,便赶紧上前。男子要领了二人进正屋歇息,阿七却便指着西边的草房道:“大哥不必麻烦了,我们住那里便是。”   “那可如何使得?里间有两处空屋子,二位还是过去吧?”   “不必了。”阿七笑道。   那男子见阿七如此说,只好开了草房的门,将油灯安置在窗台上,自去取被褥过来。阿七跟着进去,里面倒有一张土炕,铺了稻草。   男子很快收拾妥当,临走前问道:“二位。。。。。。可都住在这里?”   阿七轻笑着将缃葵的手一拉,“这是内子,不妨事。”   男子会意,赶紧掩门出去。    三十九 惟叹终身误(13)   待那男子走了,缃葵猛地从阿七手中抽出手来,不悦道:“怎的如此啰嗦!还不快走?”   阿七便将油灯熄了,与缃葵悄无声息的出了草房,轻轻将房门掩好,借着夜色,翻墙而去。   很快出了村落,倒还有小小一片林子。阿七知道林间有一条近道,直通城北,便招呼缃葵,准备穿林而过。   缃葵取出火折子,四下照了照,只见林间地上草蔓丛生,林中树影重重,全然不似青竹坡的竹林那般干净。不由皱眉道:“这路如何走得?算了,还是绕过去吧。”   阿七便道:“时间不早,我认得路,并不十分难走。”说着一头扎进林子里。   缃葵恨得咬牙跺脚,只好跟着阿七进去。   林中杂树丛生,笼得四下密不透风,缃葵一边低声埋怨,一边举着一块燃着的枯木照亮,不多时却见前面的阿七突然停下脚步。   缃葵心中一惊,即刻将枯木燃着的一端插到土中,反手缓缓抽出佩剑,慢慢靠到阿七身后。   四周漆黑一片,二人背对背,一语不发,屏息凝神,静立良久。原本停滞的空气,似乎突地起了一丝风。阿七仿佛闻到鼻尖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,听到不远处有极细微的枯枝被踩碾的声响,紧攥着匕首的右手,渐渐渗出冷汗。   突然只听缃葵低喝一声:“点火!”   阿七顾不得太多,立时掏出火折子打着,将脚下的枯叶点燃。   映着火光,只见周遭暗影里,散布着几处蓝莹莹的光点。   “狼?”阿七轻声说着,原本心中绷到极致的一根弦,倒像松了下来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是人便好!   身后缃葵却吓得变了声调:“我,我最怕狼——”   阿七迅速将匕首塞进缃葵手里,一把抓过她的长剑,“你在火边呆着!”话音未落,便挥剑冲向其中一处光点。   那阿七向来学艺不精,平素又不使剑,现下一把剑被挥得全无章法。幸而出招倒是极快,即便脚下磕磕绊绊,且剑锋大多刺中树枝,但被追赶的野狼很快仓皇逃窜。眼看赶走了一头,阿七即刻折返去追另一头,如是几次三番下来,倒累得着实不轻快。   所幸狼群不大,渐渐的被阿七驱赶干净,却是一头也未刺中。阿七只觉心跳如鼓,靠着一株枯木坐下,重重喘息,回头看看缃葵,兀自守在火边不敢过来。   阿七心道:幸亏缃葵没过来,不然自己如此使剑,岂不丢脸?   一边想着,呼吸渐渐放缓,不料竟依稀有粗重的喘息声,轻响在自己近旁。 四十 惟叹终身误(14)   阿七立时浑身寒毛倒竖,即刻将长剑挡在身前,只觉四肢都有些僵硬。缓缓退回缃葵身边,靠在她身上,拿剑指着方才的树桩,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打颤:“姐姐,那边,好像有什么——”   缃葵恨恨瞪阿七一眼,夺过自己的配剑,将匕首丢给阿七,举了刚才那根枯木,独自上前去。阿七赶紧跟在后面。   缃葵执剑绕过树桩,阿七刚要凑过身去,只听缃葵低声叫道“继沧——”   阿七闻言,心中一喜,立马奔上前去。火光下,只见继沧靠在树后,浑身污血,面色煞白。   缃葵方要伸手探他鼻息。阿七疾步上前,跪在继沧身边,见他肩头左腹皆有鲜血汩汩流出,方才群狼只怕便是寻着血腥而来。   阿七不知继沧究竟伤了几处,便迅速将他的外衫解开,还未碰及中衣,双手便全是血污。待解开中衣,缃葵执了火把跪在阿七身侧,已不忍再看。   阿七更是泪如雨下,咬牙颤声道:“继沧。。。。。。我来晚了!”说着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衫,用匕首割裂成条,将继沧左腹的出血处堵住。缃葵急忙伸手摁着止血,阿七便先将他肩头左臂的几处伤口用布条扎好。此时布条便已用完,阿七一边去解继沧中裤上的带子,准备查看他左腹的伤势,一边开口道:“快把外衫脱了!”   缃葵愣了一愣:“什么?你让我脱?”   “废话,我的如何够用!”阿七头也不抬,手上用力拽了几拽,见那中裤实在难脱,又怕动了伤处,便拿了匕首准备割开。   只听缃葵怒道:“你是不是男人?衫子不够,还有裤子呢!”   阿七闻言倒是一愣。稍有迟疑,也不再多言,起身将自己的长裤脱了。   缃葵只顾将脸别向一边,只听阿七低声斥道:“我又没全脱了,你躲什么!”   缃葵更是气恼:“你不是要替他查验伤势么!”   阿七听她如此一说,才突然回过神,手上动作倒慢了下来。   缃葵依旧侧着脸,眼角瞥阿七一眼:“快啊!”   只见阿七用力拍拍继沧的脸,低声唤道:“继沧——继沧——”   缃葵便怒道:“他若能醒了,何须我们费事!”   说着便见阿七神情有些古怪,咬牙道:“继沧,我也是迫不得已,你醒了可别怪我——”   缃葵闻言差点急得跳脚:“怎的如此啰嗦!”   阿七只得将心一横,倒如同那日纵身跳入水池一般,闭上双眼,手上一使力,将继沧的中裤扯开大半。摸索着将自己的鹿皮背囊取下,盖在继沧身上,这才睁开眼睛。见果然盖得正是地方,倒舒了一口气。   待看清伤口,刀口不深,出血却多,阿七心中不免又开始焦虑。不及细想,先将他腿上的创口缠紧,又与缃葵合力将他上半身扶起,取了布条围着腰身一圈圈缠上。   总算包扎妥当,见伤口不再渗血,阿七这才心下稍安。   缃葵却忧虑道:“单凭你我二人,他又经不起颠簸,如何将他运走?”   阿七略一思量,低声道:“我在这里守着,姐姐去龙潭寺周遭转转,寻人过来。明姐姐的人,应是早就到了。”   缃葵心中疑惑,却也来不及细问,即刻起身赶去龙潭寺。   待缃葵走远,阿七燃起一堆篝火,四周寂静无声,唯有点燃的枯枝噼啪作响,而除了这篝火的亮光,其余便是一片漆黑。夜愈深,林间浓雾渐起,即便挨着篝火,阿七仍是冻得瑟瑟发抖,低头再看继沧,依旧昏迷不醒,身体却变得滚烫。   阿七紧握匕首守在继沧身边,半步不敢远离。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,总算隐隐听到远处有响动,不敢大意,起身将迅速将篝火熄了,伏在木桩后面,静静盯着来路。 四十一 惟叹终身误(15)   很快便见隐约的火光,接着便是一短一长两声哨响。阿七这才松了一口气,重又将火点燃,不多时便见缃葵带了两个男子过来。   正是绮桐馆的两名护院。那二人见阿七只穿了月白中衣,面色苍白,浑身上下皆是血渍,倒吃了一惊,赶紧上前要去搀扶。阿七拧眉指了指地上:“快把他弄回去!”   缃葵办事倒也利落,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张竹椅,两侧捆了一副扁担,指挥那二人将继沧扶上去,再抬出树林。   出了林子,缃葵便道:“此时进城去找郎中,不如到修泽那里,请崔先生医治。路程倒是相当,也隐蔽些。”   阿七见继沧烧得厉害,觉得不甚妥当,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,便点头应允。   缃葵便骑了马,先行离开,回去准备。那二人抬着继沧,走走停停,阿七放心不下,一路骑马跟着,又折腾了半个时辰,才算到了缃葵落脚的城郊别院。   别院建在山坳之中,是一处毫不起眼小小院落,四周竹林掩映。   阿七行至门前,跳下马来,上前叩门。院门很快便打开,一名年轻男子提了灯笼出来,将几人领进院中。   前厅内候着一名五十上下的男子,负手而立,面容消瘦,留了一撮山羊胡,倒有几分滑稽。   阿七跟着那年轻男子走上前去,嘴角勉强扯了一丝笑,拱手施礼道:“崔先生,阿七深夜搅扰——”   崔嵬正眼也不看阿七,只开口吩咐那年轻男子:“修泽,带他们去后院。”说着便转身离去。   阿七也不多言,随众人一起过后院去。   亓修泽将继沧安排在东厢房。阿七正要跟着一起进去,却被对方抬手拦住。阿七心中焦虑,待要好言相求,只见修泽淡淡开口道:“先生即刻便过来料理,你这一身血污,势必又要惹恼了他。湫檀已在西边厢房伺候,快过去吧。”   阿七素知崔嵬秉性,便轻笑道:“既如此,有劳亓兄。我收拾妥当了,再过来吧。”   修泽也不答话,径自进房中去。   两名护院将继承抬入房中,很快又自房中出来,掩上房门,立在阿七身侧,似是等着阿七的吩咐。   阿七心中暗叹一声,沉声道:“二位大哥回馆中歇息去吧。回去明苡问起,只说此事与缃葵无关,待我从京中回来,自会前去领罪!”说着便独自离开。   那二人闻言面面相觑,犹豫一番,自去不提。   阿七沿着抄手游廊,进了西边厢房。推门便见房中水汽氤氲。一名年轻女子听见响动,自里间屏风后面出来,抬眼见了阿七,面上大惊:“公子这是——”   阿七如今放松下来,方觉浑身酸痛,疲惫不堪,低声道:“湫姐姐不必惊慌,不过在别处沾了些污渍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绕至屏风之后。   湫檀定了定心神,跟着过去,见阿七伸手在桶中试水,便轻声道:“公子觉得可妥当?”   “甚好。”阿七抬眼笑道,“下去吧。”   湫檀便低头轻声应了,退了下去。   阿七被热水泡着,全然不似平日沐浴那般周身舒泰,渐渐得倒觉得胸口憋闷起来。身体困顿之极,却也懒怠起身擦拭更衣,只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。恍惚中心下暗暗担忧——若是染了风寒,岂不耽误行程?一边又记挂着继沧的伤势,思来想去,脑中渐渐陷入混沌。   一时间昏昏沉沉,只听门外有人轻唤:“公子——”    四十二 惟叹终身误(16)   阿七立时惊醒:“湫姐姐?”方觉周身水已微凉,便扯过衣架上的素色丝袍,胡乱裹在身上,口中道:“进来吧。”   湫檀便用漆盘捧了些净口的青盐并丝帕杯盏进来。   阿七立在屏风后面更衣,开口道:“姐姐只搁在外间便是。”接着又问道:“东厢那边,可妥了?”   只听湫檀答道:“亓公子人还在里面。”   阿七听她如此说,便即刻取了外袍换上,边将湿发束起,边走出屏风。   湫檀赶紧上前:“亓公子方才吩咐过的,说是天亮再让公子过去。”   阿七闻言,便点头道:“也罢,缃葵现在何处?”   湫檀一面矮身自地上收起阿七换下的血衣,一面轻声道:“缃葵姑娘只留下口信便走了。”   阿七便道:“命人备马。”说着便往门外走。   湫檀快步跟上:“公子可是要出门?奴婢这就去禀明一声。”   “如何我在这里,也有人管着!”阿七不由皱了眉,“崔先生懒怠管我,姐姐自去准备便是。”   湫檀便垂下头,声如蚊蚋:“奴婢不敢。只是亓公子刚刚吩咐过——”   阿七闻言,突然展眉一笑:“罢了——厨下可还有些羹水?热些过来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解下外衫,回房中坐下。   等湫檀走远,阿七重又取了外袍穿好,径自过东厢房来。也不叩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只见房中燃了炭盆,修泽正起身放下床帐,弯腰自床边铜盆中洗手。   阿七赶紧过去,轻声道:“怎样?”   修泽直起身,放下衣袖,回头看了阿七一眼,“失血太多。若是再晚些,便凶险了。”说着便往外走。   阿七犹自立在床边,伸手想要撩起床帐,便听修泽沉声道:“还不出去?”阿七手下一顿,回头看修泽时,只见灯下男子眉目疏朗,眸光倒比那陈书禾还要冷上三分。便悻悻收了手,垂着头跟了修泽出去。   修泽出了东厢房,缓步走在前面,却是往西厢房去。阿七只得跟着回房。到了房中,跟着修泽在桌边坐了,阿七便讪讪笑道:“让湫檀去取些吃的过来,亓兄可要一起用些?”   修泽面无表情,只抬手拿过阿七的左腕,探了探脉息。   阿七只觉对方手指微凉,赶忙说道:“前两日许是受了些风寒——”这时便见湫檀捧了食盒,推门进来。   修泽松了阿七的手腕。阿七不等他开口,便打岔道:“都有些什么?”   “回公子,桂圆枣羹,另备了些虾饺与小菜,可使得?”湫檀说着,自盒中一样样取出。   阿七刚要开口,修泽便沉声道:“湫檀,跟我去取了方子煎药,这些都撤了吧,要净饿两日,只进些清淡粥水便可。”说着便起身要走。   阿七急道:“我明日还要赶路——”   “房中添个炭盆,”修泽头也不回,口中吩咐湫檀:“叫人过来好好看着。”说着便走出门去。   湫檀陪着笑,回头看看阿七。阿七心中哀叹一声,转身去了里间。   阿七靠在床边,两颧已烧得通红,越发觉得脑中昏昏沉沉,周身忽冷忽热,而心跳一阵紧似一阵——心下不知该恨那苏岑,还是修泽?思量着偷偷去赶路,却是有心无力。只得向榻上躺了,等湫檀煎药过来。    四十三 惟叹终身误(17)   时过三更,绮桐馆东苑的正房中灯火通明。几个大丫鬟跪了一地,鸦雀无声。先前那两名赶来回话的护院,因之前在龙潭寺外见到缃葵时,缃葵随口说出见了明苡的帕子,便跟着阿七一道去救继沧。二人如实回了明苡,不料明苡勃然大怒。此时二人立在外间面面相觑,不知是走是留。   忽听里间传来当啷一声脆响,紧接着便见一个小丫鬟撩起珠帘,向着外间急急摆手。那二人倒像得了大赦一般,忙不迭的下去。   内间一众人都跪着,独纹鹊立在明苡身后。明苡便对她冷笑道:“你瞧瞧,明明是我调教的人,如今偏偏吃里扒外,给我没脸!”   纹鹊便陪笑道:“许是七哥儿自己溜进来,将姑娘的帕子拿了出去,也未可知。”   “天天养你们在屋里,白长了两个招子,竟是摆设么!”明苡冷哼一声,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众丫鬟,咬牙道:“今儿不说出是谁私下拿了帕子给他,统统跪死在这里!”   纹鹊劝道:“姑娘,既然七哥儿都说了,自会回来领罚,不如——”   “哼,区区一个阿七,便迷得你们丢魂失魄的!等他回来说出是谁,仔细你们的皮!”明苡既已放了狠话出来,自己也觉骂得乏了,自胸中长长吐出一口气,便抬手去桌上拿茶杯,方想到刚刚已被自己摔在地上。纹鹊赶紧另斟了一杯递上,一边冲着地下的一干人使了个眼色。   跪在最前面的绣枝便看看身后几个,大家便悄悄的起身,退了出去。   明苡接过茶轻啜一口,手指揉着眉心:“左右没有一个省心的,这个活计,不做也罢!”   “姑娘这话倒说了不知多少回了,”纹鹊轻笑道,“哪次不是发了牢骚,过后还是尽心竭力?”   “你这蹄子,竟不能顺着我说两句!”明苡恼道。说罢又幽叹一声:“即便是尽心竭力,只怕人家也未必记在心里。”   纹鹊便细声道:“依我看,姑娘竟是草木皆兵了。那七哥儿即便标致伶俐些,终归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——再怎么得公子的心,不过跟个身边养的猫儿狗儿似的,如何能与姑娘相较?”   明苡只静静出神,恍若未闻。   一时间绣枝折回里间,怯怯回道:“姑娘,缃葵姑娘来了——”   明苡将手中的茶杯向桌上重重一坐,冷笑道:“来的正好,派去两个废物,口中说不明白,倒不如直接问她!”   不多时,引着缃葵进来,绣枝便自行退下。缃葵立在房中,冷脸只看着纹鹊。   明苡早换了一副淡笑:“缃儿,有话便说,不妨事的。”   “姐姐已经知道了?”缃葵便开口道,“我刚刚回去分别拷问过那几人,竟如同串通好了一般,只求饶说毫不知情!”   “陈书禾纵然心思缜密,倒也不至于料事如神。依我看,只怕是继沧连着绑了几个宁王的探子,他们多少有所察觉,便换了令牌。如今好在只有继沧一人失手,于我们也不算太大的损失。”明苡语气轻飘,转而一笑,“继沧今次脱险,倒多亏了阿七这孩子——他之前可是约了你在龙潭寺碰面?”   “龙潭寺?”缃葵一愣,如实答道,“不是。阿七让浦儿过来送的信儿,约在城东青竹坡。我初时也有些疑惑,觉得临时起意不像姐姐的做派——”缃葵一边说着,一边自腰间取出那块丝帕递与明苡,“——但既见了姐姐的帕子,便跟阿七去了。好在半途侥幸遇到继沧,不然只怕他已经失血而亡了!”   明苡接过帕子,不动声色道:“你回去吧,好生看着那几人。”   缃葵便告辞离去。   等缃葵出去,明苡兀自将帕子攥在手心,静默半晌,突然低声恨道:“小小年纪,便不把我放在眼里——”   纹鹊静立一旁,不敢再多言。    四十四 惟叹终身误(18)   服过药,一夜昏昏沉沉。   半睡半醒之时,似有一名男子,乌发垂肩,穿了一件素锦衬袍,前襟微敞,笑语盈盈间掀开床前的纱帐。只见那男子手指修长,轻轻拈起阿七散落在锦被上的一缕长发,一双灼灼桃花目,眼波滑过阿七面上——周遭隐隐有氤氲的酒气,阿七不知为何便垂了眼,不敢与他对视——只听那男子轻笑着缓缓开口:“。。。。。。我知你便是云七——”   阿七立时惊醒,只觉后背汗水涔涔,小腹略有隐痛,身上倒轻便了许多。赶紧披衣起身,撩开床帐向窗外看时,天色已微微发青。   阿七轻舒一口气,梦境中的情形已然模糊,一边唤人进来,一边心中兀自带了几分怔忪。   这厢简单洗漱完了,湫檀便端了药送至外间。   阿七过去接过汤药,捏着鼻子喝尽。这时因房门半敞,便见修泽推门进来。   阿七赶紧起身笑道:“亓兄的医术真是越发进益!今早再服了这一剂,阿七便要启程了。”说着便主动将手腕伸至修泽身前,接着问道:“继沧可醒了?”   修泽淡淡道:“热度退了些,神志却不清明,还要静养。”一边抬手按在阿七脉上略试了试,面上却隐隐露出疑色。   阿七正待开口,突觉有异,心头微微一动,赶紧收回手臂。见湫檀仍立在一边,便道:“姐姐先下去吧。”   房中只剩他二人,阿七便有些局促,讪讪开口道:“亓兄时间金贵,不如——”一面说着,见修泽转过身去,似是要走,便赶紧低头扯过衬袍后面的下襟,不看便罢,入目却见一点暗红,心中暗道不好。   只听修泽背对着自己,语调平静:“可是葵水?”   阿七一愣,顿时语塞,有些手足无措。   修泽似是想到什么,便拧了眉,不耐道:“你却不知?难道竟是初至?”   阿七越发窘迫,心中暗恼,却也不得章法,只得低声承认:“。。。。。。是。”   修泽便要推门出去,阿七急道:“亓。。。。。。修泽!”——眼见被他窥见了底细,再唤他“亓兄”已是不妥。阿七也顾不得羞怯,开口接着说道:“你既知道了,怎能坐视不管?”   修泽便转过身来,淡淡扫阿七一眼。   阿七只觉面上作烧,倒像昨日晚间一般,但仍是故作镇定:“一则,不能告诉别人;二则,遣人去绮桐馆,找浦儿取了我的木匣子过来!”见修泽似是无动于衷,少不得加上一句:“今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,他日——”   不等阿七说完,修泽便掩门出去。   阿七在房中坐立难安,想要出去看继沧,又不敢四处乱动,只得耐着性子等着浦儿。   一时间湫檀按着昨日修泽的吩咐,送了清粥过来。见阿七并未更衣,只穿了衬袍端坐在桌前,便诧异道:“公子不去院中走动走动么?”   阿七也不答话,单手托腮,无精打采的翻着桌上的册子,却是一本描绘江南诸县风土人情的白描本子。   湫檀将饭食摆好,又将房中炭火拨旺,方凑过去笑道:“这还是先前我们公子从靖南带来的。”   湫檀原是修泽带来的,阿七知她口中说的是修泽,便随口问道:“修泽何时跟了崔先生习医?”   见阿七问起,湫檀答道:“若论医术,亓公子自幼便十分精通,如今为何拜先生为师,奴婢也有些想不通。”   阿七便好奇道:“我听继沧说过,你自小便跟着修泽,为何称呼起他来,倒如此生分?”   湫檀便道:“只因亓公子如今师从先生,便认先生为主。先前老家的称谓,公子命奴婢一并改了。”   阿七听她如此说,倒来了几分兴致:“我只知修泽祖籍靖州,如何却到了这里?”   湫檀笑道:“这其中的缘故,奴婢竟是不知——七年前奴婢初来陵溪时,才将将十一岁,只知跟着主子迁到这儿;亓公子那时也不过十四五岁,和七公子现在差不多。”   “哦,那老家可还有什么人?”阿七又问。   “有老爷并两位夫人。还有一位少爷,是亓公子的兄长,二人年岁相当,只差个几日光景,是大夫人产下亓公子没几日,老爷自外面抱来的,为老爷外室所出。那时老爷也不忌讳下人知道。奴婢隐约记得,大公子十一二岁便外出游历,经年也不归家。”湫檀说着,面上现出几分赧色,掩唇轻笑道,“前一二年,大公子倒是来过陵溪。经年未见,形容品貌,相较七公子你,也不差什么!”   阿七原本听得有些呆呆的,见湫檀突然提及自己,脱口笑道:“如何都与我作比!”   “哦?”湫檀便笑问:“还有谁能与公子作比?”   阿七此时发觉自己失言,也懒怠与她调笑,只讪讪一笑,收住了话头。 四十五 惟叹终身误(19)   浦儿正在房中睡得迷迷糊糊,只听门外有人叩门。赶紧披了衫子出来,却见廊上立着一名清隽男子,身着素色长衫,书生打扮。正是亓修泽。   浦儿吃了一惊,赶紧上前请安。   待修泽简单两句说明来意,浦儿虽心下奇怪为何修泽倒要亲自跑一趟,却也不敢多问。忙忙的穿戴好了,去阿七房中取了先前收拾好的行装,并一只带锁的匣子,拿布包了,跟着修泽,自后门出了绮桐馆。   见修泽独自骑马过来,却另备了一头青驴,浦儿不禁喜形于色:“还是公子想得周全!若是往马厩牵马,被前面明姐姐知道了,断不肯放小的出门!”一面说着,将布包背在身后,一面手脚并用爬上驴背。   二人很快出了东门,修泽骑在马上,似是随口问起浦儿:“你是继沧自北边带了来的?如何倒是阿七与你厚密?”   浦儿见修泽竟不似往日那般冷淡,倒有几分受宠若惊,忙不迭回道:“回公子,浦儿是随了七公子过来的。继沧哥哥向来不用人服侍!七公子便收了小的做跟班。浦儿好在跟了他,倒正经学了好些本事——我们公子别看年纪不大,点子却多,起先我们在津州老宅子里住着,就没有不被他捉弄过的!”那浦儿一提起阿七,口中自是滔滔不绝,一时说得兴起,连跟着阿七早年间爬墙上树,捉鸟摸鱼的事也一一抖了出来。   直说得口干舌燥,抬头见修泽神情有些古怪,浦儿赶紧咽下话头。不料修泽却淡淡道:“只管接着说。”   浦儿更是来了兴致:“我们公子独自出来这两年,多是继沧哥哥跟着,所以竟数他吃的苦头最多——就比如说,现今缃葵姑娘不理他,还是我们公子的缘故。”   修泽并不发话,浦儿便继续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——几年前还在老宅住着的时候,葵姑娘对女红之类从不在意,谁料有一次秦姑姑不知与她说了什么,两个人深夜藏在房中做起女红来!七哥哥自是好奇,猫在她们房角偷听了半日,天亮便把她房中秦姑姑刚做好的什么东西给偷了来,又使了个法子栽赃到继沧哥哥头上。葵姑娘大怒,现在还不待见他呢!”说着当时的情形,浦儿喜得兀自拍着手,突然想起什么,便指了指自己背上,“我昨晚回来,见匣子还在,便知道七哥哥还未启程——也不知他那时偷了什么宝贝,锁在这匣中倒有两年了,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!”   此时见修泽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,回头扫了一眼自己背的匣子,浦儿不免得意道:“话说除了这个匣子,七哥哥向来也不瞒我什么!”   修泽闻言,便淡淡道:“快些走吧,只怕你七哥哥等得紧呢。”说着口中轻喝一声,马儿便疾跑而去。    四十六 惟叹终身误(20)   陵溪城北公馆,原是一处江北周姓盐商的私宅。这盐商早年自西北西南贩卖私盐,后又花重金疏通关节,向官衙领取了盐引。积累下不菲家业之后,便举家迁至陵溪,在陵溪城北兴造了大大的一处宅子。不想时值当时的太子,也就是如今的衍帝南巡,瞧见了这宅子,不知为何竟是大大的不悦,返回京中便寻了个罪名,命人将这盐商重办了,还牵连了几名地方官员。这新建的宅子自然也充了官,之后又作了接待往来官吏的公馆。   当日已是日上三竿,陵溪知州冯亦铎正经在公馆前厅外跪了大半个时辰,即便是三月里和风暖阳的天气,额上亦有止不住的冷汗涔涔,又不敢抬头张望,只得向袖中取了帕子,擦了又擦。   此时便见厅中走出一名灰衣随从,正是陈书禾身边的近侍赵坤。冯亦铎只听头顶有男子冷冷道:“冯大人,府尹大人有请!”   冯亦铎赶紧将湿漉漉的帕子塞进袖中,忙不迭爬起来,拱手称谢道:“有劳大人通传!”说着便要往厅中去。不料跪得太久,双腿早已麻木,一个踉跄,险些跌在地上,甚是狼狈。   那赵坤只冷眼看着,也不上去搀扶。冯亦铎带来的几名随从,远远立在石阶之下,俱是不敢上前,眼看着自家大人步履蹒跚,进了前厅。   进得厅去,却见陈书禾一身淡色便装,正闲闲负了手,立在一扇博古架旁。还未开口见礼,书禾便先转过身来,淡淡一笑:“冯大人如何来了也不通传一声,倒简慢了大人!”   冯亦铎心中暗暗叫苦,赶紧上前施礼道:“岂敢岂敢,府尹大人真是折煞下官!”抬头见陈书禾面色淡然,似是无风无波,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,加上双腿实在不支,原本以为就要看座上茶,人便悄悄的想要往椅子跟前凑。不料只见陈书禾遥遥指着窗下的书案,淡淡开口道:“冯大人的差事,办得好啊。陈某不过出去半日,这书案便被人细细翻过了——”   冯亦铎闻言,双腿一软,直跪在地上,即便还不知来龙去脉,便惶惶告罪道:“下官该死!下官失职!下官这就派人去查——”   “如何查?我倒想听听冯大人的高见。”陈书禾笑容和煦,开口问道。   “这——”冯亦铎心中已是一团乱麻,叫苦不迭,口中胡乱道,“请府尹大人给下官三日时间,若是三日之内——”   “三日?”书禾打断冯亦铎,开口说道:“三日之内我人已不在陵溪,即便查了出来,又有何用?”   冯亦铎愣了一愣,咬牙道:“那便一天时间,下官一定——”   “冯大人那屈打成招的一套,倒是不提也罢!”书禾冷了脸说道,“本官此行的目的,冯大人想必也知晓。若是将大人素日所为,上达圣听——”   冯亦铎立时脸色煞白,连连叩头道:“大人明鉴,大人高抬贵手!”   此时却见赵坤自门外进来,凑在陈书禾身边耳语几句。陈书禾稍一点头,拧眉对冯亦铎道:“冯大人,回府自去斟酌吧——恕不远送。”   冯亦铎仍是一头雾水,又受了惊吓,只得哆哆嗦嗦告退,跟了赵坤出去。出来二门,浑身兀自抖个不停,见四下无人,好容易自袖中摸了一张百两的银票出来,哭丧着脸面,凑自赵坤跟前:“还望大人明示——府尹大人这是?”    四十七 惟叹终身误(21)   赵坤也不推搪,接了银票收好,压低声音道:“不瞒知州大人,昨日公馆中招了贼,且身手不凡。还偏偏进了府尹大人的房中。我们几个兄弟将那贼人重创,只可惜未能活捉。府尹大人正为这事发怒呢!”   “啊?馆中守卫森严,何人如此大胆?”冯亦铎倒着实吃了一惊——这公馆中一应下人侍卫,均是他派人精挑细选,不想仍是出了纰漏。   “那贼人狗胆包天,竟不知从何处得了我们的出入令牌,所幸被兄弟们揭穿——”赵坤扫了一眼冯亦铎的脸色,见他面上惊恐之意更甚,便接着说道,“大人对此可有什么想法?”   冯亦铎听他问及自己,赶紧说道:“我这就着手命人严查,必给府尹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!还望大人在府尹大人面前,多多美言几句!”   冯亦铎前脚刚走,苏岑便执了折扇,自前厅后门,绕过云母雕镂屏风进来。见了陈书禾,开口笑道:“冯亦铎不过一个庸才,府尹大人沿途收了那么多参人的折子,却要先拿他试刀么?”   书禾也淡淡一笑,扬声道:“来人,上茶!”不多时,便有两名明眸皓齿的丫鬟进得厅来,为二人布上茶点。   见苏岑嘴角噙笑,只管瞅着其中一个细看,书禾便吩咐道:“下去吧。”   苏岑这才回过头来,面上笑意更深:“冯亦铎还真是办事妥帖,且不说每日舟车劳顿,迎来送往,单看挑的这些丫鬟,便知花了不少心思。方才我从后门进来,见后院预备的歌舞伶人,更是个个容色出挑——陈兄倒错怪他了。”   书禾淡笑不语。苏岑便接着道:“放着馆中的美人不顾,偏偏跑去风月场子,见的又不是故人,莫不是——”见书禾渐渐敛了笑意,苏岑便也打住话头,正色道:“昨日陈兄走得匆忙,小弟倒有一事要告与陈兄知道——方才听赵坤说有人潜入会馆,只怕那绮桐馆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。”   书禾犹疑道:“你是说绿绮?她当日既肯帮我——”   “小弟说的自然不是绿绮姑娘,”苏岑摇头道,“而是另有其人——我在陵溪这几日,倒遇了几件蹊跷事,只怕有人暗中做了手脚。”   书禾便道:“昨日动过的册子,多是我亲自誊录的折子上所参的官员。这些人多是互相诋毁,言之无物,即便被贼人看了去,也无甚损失。怕只怕,贼人来意不是为此。事到如今,他们也露了马脚,我们不必打草惊蛇,临走时只将这边交代好了,说不定日后还有大鱼。依你看,幕后却是何人?”   苏岑迟疑道:“宣王虽已败落,却毕竟羁押待审,许是仍有余部心存不甘。再者,虞肇基曾是宰辅大人的门生,怕是得了些微消息。”   书禾点头沉吟道:“只是我们行事隐秘,他是如何得知?”   “几日前,我曾两次拿了一个探子,却是十几岁的少年。”苏岑道,“不料这小贼甚是狡猾,两次让他逃脱。他曾招认说自己是冯亦铎所派,依我看却是未必。”   “不错。冯亦铎虽是贪婪歹毒,却并非深谋远虑之人。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”书禾又道,“世子月末便要启程,你可早做准备。”见苏岑有些郁郁,便和言道:“前些时候你说有私事尚需打理,如今办得如何?”   苏岑便淡淡道:“是有些琐事。家姐交代说她自会处理,让我不必分心——如今我也是没有头绪。倒也罢了。”   一时间二人作别。苏岑牵了马,仍自后门出去。因书禾问起,心中便想着暮锦走失一事。苏琴虽焦急悲痛,却不肯让弟弟插手查探,亦不肯说明缘由。苏岑素知姐姐脾性,也不好与她争执。原本自己对暮锦并无他想,如此一来,不知出于愧疚,抑或疑虑,倒镇日记挂在心,如鲠在喉。   一径想着,抬头只见行人渐多,路边也多了不少卖香烛贡品的小贩,不知不觉间却是到了龙潭寺。日头正好,寺门前人群熙熙攘攘,其间亦有很多轿夫,守在自家轿子跟前——应是有不少富家女子前来礼佛进香。   苏岑下了马,刚走了两步,却见有几名轿夫有些面熟,正是程府的家丁。苏岑便走上前去,几名家丁亦是认出苏岑,赶紧过来请安。   苏岑便问:“可是老爷夫人过来了?”   其中一名便道:“回公子的话,只有夫人并红珠姑娘过来了。正在里面上香呢!”   苏岑便将马交到那家丁手上,自己则进了庙中。 四十八 惟叹终身误(22)   话说那浦儿随修泽到了东郊别院,进了阿七房中,只见阿七与修泽一碰面,便多了几分局促,只冷冷道:“东西放下,人都出去。”   浦儿便有些摸不着头脑——七哥哥也近来也太喜怒无常了些!却也只得掩门退下。   阿七见人都走了,赶紧取了自己的鹿皮背囊,摸出一把黄铜钥匙,将匣子打开。里面藏的,正是当日老宅中的下人、秦姑姑做给缃葵的女子所用的私物。阿七拧了眉,两指捏着拎出其中一件来——上好的丝绸质地,只是左看右看不得其法。踌躇了半日,终是穿戴妥当,将其余的一并收在背囊之中,又换上一身素袍。只是那换下的衬袍之上,堪堪一滴血渍,实在惹眼。阿七想了想,将衬袍仔细包好,也塞进背囊,又在房中巡视一番,并无不妥,便推门出去。   抬头却见修泽负手立在廊上不远处,看着湫檀带了浦儿晾晒草药——只得硬着头皮上前:“多谢。。。。。。亓兄,阿七便告辞了。”   修泽轻咳一声,淡淡道:“你之前必是受了寒气,如今血气凝滞。湫檀有些散寒养血的丹药,三五日之内若有不妥,带了路上用吧。”说着便将一只三寸来高的瓷瓶并一张折好的方子交与阿七。   阿七接了收好,心想自己在修泽面前左右已是颜面尽失,也不再顾虑别的,只开口笑道:“湫姐姐回头若是发现药少了,岂不是——”   “你小小年纪,便思虑过甚,日久伤脾,必犯心经。”修泽冷冷说着,转身离开。   此时浦儿早丢了手中筛药的簸箕,飞跑过来:“七哥哥可是要走?继沧哥哥人还未醒,亓公子刚刚带浦儿去看过,说是并无大碍——”   阿七想了想便道:“你留在这里照看继沧。不必过绮桐馆去了。”说着又将一封书信交给浦儿,“等继沧醒了,便交给他。”   阿七去后院牵马,浦儿自是一路跟着,恋恋不舍。不知为何,阿七坐在马背上,低头看他,也觉心中有几分伤感,便俯身捏了捏浦儿的鼻头,轻笑道:“要听湫姐姐的话,这次哥哥必不食言,一定带了糖杏仁回来。”   浦儿闻言,早就泪眼汪汪,阿七也不回头再看,拍马而去。   却说苏岑进了寺中,只见院内古树参天,遒劲苍翠,颇有几分意趣,便四下闲逛了一圈儿,倒引来几多年轻姑娘频频顾盼。寻了半日,见正殿殿角支了一张竹案,却是一位游方僧人。苏琴端坐在案前,屏息凝神,正在听那老僧讲解。   苏岑便走上前去,只听那老僧缓缓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所谓火能克金,如此便算是应了劫——施主府上一场无妄火灾,倒将这血光之灾化解了。”   见苏琴面色凝重,只是点头不语,苏岑便过去在她身旁坐下。   苏琴便惊道:“你来了?如此倒正好——大师的签最是灵验!”说着又对那老僧道,“大师,这是胞弟,即日便要远行,在大师这里求上一支签,还望大师拆解。”   苏岑心中虽不以为然,却不忍拂了姐姐的好意,闻言便与那老僧见过礼,当真取过签筒,掷出一支签来。   苏岑自是懒怠看签。只等那老僧拾起竹签,口中轻念后两句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云泥殊路,却叹终身误。。。。。。” 四十九 古都建陵(1)   苏岑不禁失笑:“大师,我求的可是前程,如何倒像女儿家求的姻缘?”   “无妨无妨,所谓前程姻缘,此一签皆可做解。”只见老僧摇头沉吟道,“方才倒是有一位身着素袍的小施主,只说要到京中去,恰恰也求得了这只签,当真世缘前定,终也逃不过的。。。。。。”   苏岑听得早已不耐,拿了折扇轻敲额角,信口开河道:“依大师的意思,我与大师口中那小施主倒是有缘无分,竟生生为她耽误到白头?”   老僧便轻轻一叹:“施主竟是个明白人!若日后也能看得如此通透明了,超然事外,定能平安长乐——”   苏琴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,急急问道:“大师所言何意?还望大师明示——”   苏岑便笑着起身:“姐姐如何还不明白?我方才说的便是了。倒是快些随我回去吧——”   阿七策马一路向北。刚刚过了谷雨节气,天光正好,陵溪城外桑田阡陌,轻舟竹篱,杨柳荷塘——放眼俱是葱茏的水乡景色。   待绕过龙潭寺后山,沿着一泓清涧,溪水两侧田野之中大片大片的芸薹,清明谷雨,正值盛放,漫山遍野一片金黄,蜂蝶纷飞,其间更是点缀着几处白墙黛瓦,如入画中。阿七不禁收紧缰绳,跳下马来,任马儿在溪边吃草,自己也拿了水囊取水。   阿七从未去过京中,只知过了眼前这片花海,便算是出了陵溪,向北即是靖州地界。   这靖州被陵江穿城而过,分为靖南与靖北。靖州城历来繁华富庶,物产丰饶,是大衍沿江重镇、南北往来要塞,亦是前朝国都,历经前朝一十五位帝王。若将靖州与陵溪相较,则靖州贵胄偏好松梅、而陵溪士族更喜兰竹,由此可见一斑。靖州在陵南诸州之中,既具灵秀之美,又不失恢弘气度,二者竟是水**融。   大衍开国之初,曾有江湖术士进言——前朝虽一朝灭亡,但毕竟存世久远,前朝国都建陵更是钟毓造化,仍有王气盘踞。大衍开国之君便下令将“建陵”更名为“靖州”,取平定、恭敬之意。而此后不久,便有靖州姬氏婉拒大衍皇族封赏,功成隐退一事。   一时间阿七休息够了,便上马继续前行,沿途遇到农人樵夫抑或牧童钓翁,偶尔停下来问路,闲聊几句,如此一人赶路,却也不算寂寞。眼见天已过午,阿七将将出了陵溪,便放慢了速度,寻到岔路口一片杏林。林前空地上支了一处草棚,其上挂了一面布帘,写着大大的“茶”字。棚中有一名中年男子招呼着过往行人。   阿七便将马拴在一株杏树上,向棚中走去。   走近了抬眼一望,便看出停下来喝水歇脚的,多是往来商人。唯有棚角一桌围坐了七八名男子,与其余不同,面露萧索之气。阿七稍作打量,瞄见棚外停了几辆马车,每辆车上捆着一只硕大的乌木箱子,又栓了几匹马——心道:莫不是镖局的人?一边想着,一边离那几名男子远远的坐下。    五十 古都建陵(2)   此时那中年男子拎了茶壶,上前招呼道:“客官,有自酿的米酒,可要来一碗么?”   阿七便笑道:“只茶水便可!”   “客官可是要进城?”那男子拿眼瞟着阿七,边倒茶边问道。   阿七笑道:“正是。不知此去靖州城里,还要多久?”   “总还有近百十里呢,如今不能走官道,只怕客官天黑前赶去是不能够了。”那男子说着,回头看看阿七的马,似乎脚力不错,便又道,“即便赶到,城门怕是也不得进了。”   阿七不禁奇道:“不是子时方才宵禁么?”   旁桌一名商人打扮的胖子便回头道:“听小哥的口音,是外地人吧?也难怪了。我昨日刚从靖州城里出来,城门上告示已贴了三日了,每日日落至次日天明封城,只许出,不能进。”   阿七闻言,略一盘算——三日前恰是陈书禾离开靖南不久,如今连驿道竟也封了,这虞肇基未免也太猖狂了些!一边猜测,却也不敢认定,便开口笑道:“这位大哥,可知封城所谓何事?”   那胖子摇头道:“这就不清楚了。如今驿道不让走,也是同一日下的告示。”   阿七便笑笑,只管端起碗来喝茶。虽服了修泽两剂药,颠簸半日却仍是有些疲惫——阿七想了想——既身上带了虞肇基私授的勘合,若赶不到靖州城,不如日落前转上官道,寻处驿站歇息,倒也好过宿在农家。一念至此,便也不急着赶路。   那胖子原本独自坐着,是个闲不住的,见阿七也是独自赶路,暗中揣度对方形容气质,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,于是凑近了攀谈起来:“小哥此去靖州,可是做事?”   阿七便笑答:“探亲。”   “我看小哥言谈举止,悠闲散淡,便不像做事的,又不像读书人。”胖子也笑道,“若小哥有闲,靖州城里正值春上品茗大会,倒不妨去看看。”   阿七笑问:“大哥可是做茶叶买卖的?”   “正是正是。”男子道,“如今靖州、陵溪、青城,都有我们四海茶庄的分号。不知小哥可曾听过四海茶庄?”   阿七道:“哦。陵溪城南,承安茶楼东去不远,不就有家四海茶庄么?”   “不错,正是那家。说来承安茶肆也算我们的主顾。”   阿七突想起一事,开口问道:“今春新茶价钱倒涨了不少——莫不是上年秋冬天暖多雨的缘故?”   “小哥竟是个行家!”胖茶商微讶道,“往年年景好的时候,雨前茶也有不少;不料去年秋后茶树开花,今年竟连官府征的上用明前茶,都凑不足了!前两日知州大人刚把靖州城的几号大的茶商叫去训斥一顿,也是无济于事啊!”   “哦?知州大人日理万机,如何理会这些琐事?”阿七故意问。   那茶商摇头苦笑:“小哥这就有所不知了——”   阿七略等了一等,不见下文,便轻声笑道:“莫不是宫中的任妃娘娘喝不到春茶,发了脾气?”    五十一 古都建陵(3)   阿七说的任妃,便是二皇子赵晅生母、镇远侯任靖舟胞妹,祖籍靖州。说起这位任妃,也恰恰正是当日姬氏族长姬堃送入宫中的侍女。任妃生得婀娜秀美,典型的陵南女子,即便后来衍帝知晓了真相,亦是不曾怪罪,依旧恩宠有加。任妃入宫后,育有一子一女——皇二子晅,皇长女幼箴,尤其皇女幼箴,颇得衍帝欢心;加之任妃的兄长任靖舟,因妹妹举荐平定西炎有功,被封为镇远侯,手握重兵——如此比起太子昳幼年失母、肖妃膝下无子,竟是这任氏一门风头最盛。   那茶商听阿七如此说,不置可否,只压低了声音笑叹道:“原本这任氏最不愿被人提及曾是姬家的下人,好多年不曾返乡;如今几年倒时常派人往来联络,说是离家久了,思念故土风物。“   阿七在一旁静静听着,点头不语。   又闲坐片刻,阿七便与那茶商作别,起身继续赶路。   过了一个来时辰,天色渐渐阴暗,平地里起了风沙。阿七掉转马头,向西进了路边的林子,沿小路走了一阵,眼前便出现一条大道,正是自青城向北,直通陵溪、靖州的驿路。   阿七策马飞奔一段,未曾见着官兵,远远的倒是瞧见前面十数人,赶了七八辆马车,车上载了很多口袋,像是押运的粮草。   阿七骑马赶了上去,见押车的俱是农人打扮,为首的却是几名骑马的官差。   听见身后有马蹄声疾驰而来,最前面一个长官便回过头来,大声斥问:“你是何人?”   阿七策马上前,自怀中取出勘合,淡淡一笑,扬声道:“大人可是自青城来?”   那长官向阿七手中一看,也不多言,只拱手道:“大人先请!”说着指挥手下让出通路,让阿七先行。   阿七见此人难打交道,便道声多谢,拍马而去。   天色渐晚,马已累得不听使唤,阿七终于见到前面一处驿站,便跳下马背,牵了马过去。   驿站当值的官差,查验了勘合,便领了阿七进去,随手指了一处屋子给阿七休息。阿七抬眼一瞧,房内已住了一名送信的差役,便跟在官差身后走远几步,自腰间取了一块银锭递上,口中笑道:“大哥辛苦!”   那驿站的差役便笑着接过来:“不是兄弟我招呼不周,这两日实在忙得紧!”一边说着,一边领了阿七过后面去。   阿七一听,心念微动,便轻声道:“小弟在虞大人跟前当差,前两日自青城出发,一路倒见了好几队押运货物的商队,不知——”   “哦?大人竟是虞大人手下?”那差役赶紧退回两步,凑至阿七身侧,面上堆笑,谄媚道,“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,我们弟兄多亏了虞大人拂照。实不相瞒,如今驿道都封了,如何见得着商队,那些都是沿漕几个州县运来的漕粮!大人在虞大人跟前行走,竟不曾听说?”   “哦——”阿七轻轻一笑,“小弟前些时候刚办了一段时日的外差,如今又要往北去,这些消息竟不曾听闻。”   那差役便赶忙陪笑道:“大人公务如此繁忙,没听到这几日的消息,也是有的。”   阿七便道:“只不知竟要运到何处?”   “这——”差役含糊笑道,“兄弟们只管迎来送往,伺候好往来的大人;漕粮输运这般大事,便不好妄言了。。。。。。”    五十二 古都建陵(4)   “那是那是。”阿七连连点头。此时恰好走到一处空房,差役便开了门锁请阿七进去,自去准备热水饭食。   阿七掩了房门,在桌前坐下,心中暗暗揣度——如今四方时有外敌侵扰,国库库粮十之有七,需倚仗陵南三州供给,这虞肇基把持三州漕运,非但陋规甚多,欺下瞒上,且暗中滞扣漕粮,夹带禁物。衍帝必是早有听闻,但碍于宰辅肖瓒,有所顾忌,方派了陈书禾暗中巡视。虞肇基既已得了消息,将私藏的漕粮由驿道运走,也在阿七意料之中,只是不知要北上运至何处?又是作何用途?原本准备天亮绕城而过,但一想到靖州城夜间无故提早封城,莫不是要将漕粮藏在那里?便打算先去靖州一探究竟。   ——如此左思右想,明知此事与自己此行无关且耽误时日,却又无法丢开。正自纠结,只听门外轻响,却是那差役端了饭食过来。   差役道:“热水片刻便得,前面又来了住宿的,兄弟还得过去招呼着!”   阿七便起身笑道:“不敢劳烦!小弟若用时,自去取来便是。”说着将差役送出门去。   回来和衣躺在榻上,不知过了多久,忽听前院人声嘈杂,似是来了很多人马车辆。   阿七料想是白日里遇见的车队,便在房中静静等着,直到前院人声渐稀下来,方悄悄开了门出去。   夜色已深,院中寂静无声。阿七躲过巡视差役的耳目,溜进后院——只见院中几架板车一字排开。阿七走到近前,伸手在布袋缝里探了探,内中装的果然尽是谷米——心中暗道,这虞肇基果然存有异心,只是不知,他暗中仰仗的是谁?如今可与宁王抗衡的,除去肖瓒,还有太子一党及任氏,若是肖瓒,倒也说得过去;但看目前的情形,只怕另有其人。阿七忽想起白日里杏林中遇见的带着乌木箱子赶路的几名男子,只怕也转上了官路——四下打量,轻轻退出院门,准备去库房看看。   阿七来时佯装取水,路过伙房,依稀记得库房与伙房俱在西院,此时便穿过中间的小花园过西院去。园中倒是铺了一条卵石小道,阿七仔细听着四下的动静,不期然脚下突然一绊,险些摔在地上,紧接着便见寒光微闪,冰冷的剑峰已指在颈间——   对方出手太快,阿七在惊惧之前,倒先愣了一愣。片刻间回过神,借着远处驿卒房中的微光,只见对面的男子正微微笑着,侧头看过来。   阿七慢慢直起身,便听他低声笑道:“我倒想看看,今次你要如何逃脱?” 五十三 古都建陵(5)   阿七既惊且恼——苏岑如何此时北上?难道不是应随陈书禾去了青城?当下心思转了数转——莫非,被陈书禾安排暗中护送宁王世子的心腹,便是苏岑?   一念至此,阿七倒忘了害怕,只想着如何将此消息传回陵溪。苏岑见阿七神色木然,便将剑锋向她颈上轻点了点,沉声道:“还不走?”   阿七便也压低声音,开口问道:“去哪?”听来倒像是与他商量。   苏岑顿时哭笑不得,冷了脸道:“少废话!”   阿七便被剑指着,进了苏岑落脚的偏房。房中燃了一盏油灯,苏岑反手将房门闩好,右手中的剑仍未放下,遥遥指着阿七的脖颈。   阿七一边想着脱身的法子,一边笑道:“公子只管放下剑便是,如此擎着,倒怪累的。”   苏岑便轻笑道:“我知你靴内藏了匕首,不如取出来给我,用匕首比着,也轻便些。”   阿七暗暗咬牙,只得将匕首取出交给苏岑。   苏岑一手收了长剑,一手将匕首架在阿七脸侧:“如此果然轻便多了!冯知州果然好眼力,不知先前那宅子寻到没有?”   阿七终于怒道:“有话直说,何必拐弯抹角!”   苏岑忽见她恼了,心中立时说不出的舒畅,自己也有些诧异。   阿七见对方片刻间眼神变了几变,不知作何打算,索性不再言语。   苏岑问道:“你手中勘合从何而来?”   阿七瞄了一眼苏岑现下所穿的灰布短袍,料定他是扮作送公文的差役投宿,便开口道:“如今四十两银子便可买一个,有什么稀罕?若有相熟的,三十两便得。比起乔装改扮,岂不便宜?”   苏岑见她故意打岔,轻轻一笑:“你既不肯说,我自去你房中看看便知。”   话音刚落,阿七只觉眼前一黑,接着便人事不知。   再次醒转,只觉胸腹被硬物硌得难受。睁眼看时,却见地面在眼前移动,脑中一阵迷糊,半天才明白过来——自己横趴在马背上,身侧便是苏岑,正不紧不慢牵了马往前走——原来却是苏岑趁着天黑,将自己掳了,从驿站暗中带走。   阿七心中着急,稍一挣扎,便大头冲下直栽了下去,不禁“啊”的一声惊叫,谁料却也未摔到地上,只是整个人头朝下挂在马腹左侧。   原来那苏岑将阿七的手脚绕过马背绑牢,即便阿七乱动,也只能绕着马肚子转圈。   如今阿七头冲下吊着,手脚勒得生疼,而马蹄不时踏起尘土,直打在脸上,心中恨不得即刻将那苏岑大卸八块。   苏岑也不回头,开口笑道:“劝你还是不要乱动的好。”   阿七面色憋的通红,挣了几挣,想了想突然咬牙道:“你折腾我便罢了,如今这样勒着,不出二里地,马皮便要磨破了!”   苏岑一听,果然停下脚步,踱到马右侧仔细查验一番:“你不说我倒忘了,若伤了我的踏雪,可如何是好!”一面说着,一面抽出阿七的匕首,将绳子割断。   阿七吓得赶紧屈膝扣住马鞍,口中大喊:“要掉下去了!”   那边苏岑已伸手抓住她的脚踝,将她拽下马来。   阿七手脚都被绑着,一时站不住,歪坐在地上。苏岑也不叫她起身,俯身将她脚踝上的草绳割开,又用绳子一头将她双手绑牢,另一头系在马上。看看仍不满意,便自马背上取下被阿七塞的满满的鹿皮背囊,挂在她身上。   阿七恨得几乎吐血,口中骂道:“苏岑!他日你最好不要落在我阿七手上,否则——”   苏岑跃上马背,听她如此说,便回头笑道:“你若说些好听的,我便让马跑得慢些,如何?”    五十四 古都建陵(6)   苏岑一边说着,手中轻抖缰绳,那白蹄栗马便小跑起来。阿七被拽得一个踉跄,顾不得马蹄下扑面而来的尘土,赶紧拔腿跟上。背后那鹿皮袋子既大又沉,一跑一颠,害的阿七苦不堪言。   将将跑出二三十丈,阿七便叫道:“停下!快停下——我都招了——”   苏岑便勒马停住。   阿七立时坐在路边,使劲吐着口中的砂土。   苏岑跳下马来,走到她近前。   阿七也不抬头看他,闷声道:“我们做个交易如何?”   苏岑闻言,低头瞅着她,冷笑道:“如今你还有什么筹码可与我交易?”   阿七便道:“我既这样说,手上必有你的把柄。不如你我互退一步,各人自去赶路,井水不犯河水——”   “笑话!”苏岑打断阿七,不屑道,“现下连性命都在我的手上,还敢如此大言不惭!”   “苏琴犯下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,也不算苏公子的把柄?若我日久不归,只怕苏公子便举族难安了。”阿七语气平静,“如今将我逼急了,弄个鱼死网破,于你又有什么好处?”   “况且,阮慕锦还在我的人手上。”阿七又威胁道,心下却暗自思忖,虞肇基必是不曾料到陈书禾会派苏岑北上,陵南三州沿途馆驿,俱归虞肇基管辖,这一路过来均是陆陆续续的车队,私扣转移漕粮一事,怕是早已被苏岑觉察,如此一来——阿七瞟一眼苏岑——此人对虞肇基倒还真是个麻烦。   苏岑闻言,将信将疑,脑中倒是立时想起当日程家后苑起火时,姐姐的言行,似乎另有隐情。他此次捉了阿七,实属巧遇,心中也明知这阿七不会轻易说出幕后指使,原本也并未打算痛下杀手,于事无益且枉害性命,口中便淡淡道:“我苏岑向来不为难女人与孩童。不若这样,我问些什么,你只管答了便是。”   阿七见他放缓了口气,便笑道:“我若招出自己的底细,即便你今日放了我,回去也必是不得活命;况且,你也不肯轻易放我——”一边慢慢说着,心中暗自琢磨如何逃脱。   苏岑沉默不语,二人便各怀心事,僵持不下。   此时却见苏岑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盒,掀开盖子凑至阿七鼻下。阿七一看便知正是自己带在身边的迷药——自己那鹿皮口袋应是已被苏岑翻遍了,于是屏住呼吸,开口骂道:“堂堂五品参将,朝廷钦差,竟也识得这些东西!”   苏岑见阿七识得自己的身份,便轻笑道:“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,如今非得将你一路押到京中去了!”一面说着,一面伸手将阿七的嘴捂住。   见阿七憋了半晌,终是无奈吸进几口,苏岑便立时将药收了:“劝你乖觉些,也少吃些苦头。”   阿七双目发直,眼见便要栽倒。苏岑单手将她抓起,扔到马背上,自己也跃上马背,策马飞奔而去。    五十五 古都建陵(7)   阿七再次醒来,只觉头晕目眩,四肢僵直,睁眼却是一根朽得堪堪便要掉落的房梁悬在上方。微微转了转脖颈,更是被唬了一跳——映着火光,只见靠墙几尊黑面泥塑,怒目圆睁,也不知何方神圣,排排端坐在结满蛛网的佛龛之上。   阿七几次使力,手脚才将将有了些力气,挣扎着自草堆上坐起。   苏岑正隔着篝火,躺在不远处的稻草堆上,见阿七醒了,便也翻身坐起,顺手将一只水囊扔到她手边。   阿七取下盖子喝上一口,不禁皱了眉头:“好凉!”   苏岑轻嗤一声,“老实跟我赶路,我便少让你吃些苦头,若再是花样百出,便将你封在箱子里,找家镖局运回京中!”   阿七也不理会,取了自己的鹿皮口袋,略翻了翻,独独少了迷药与勘合,此外便是临行前修泽交与的丸药,想也不想,冷眼扫向苏岑,伸手道:“给我!”   苏岑原是唇角噙笑,见阿七这副神情,只觉似曾相识,不禁愣了一愣,口中道:“什么?”   “药!”   苏岑会意,向自己的行囊中摸出一只精巧瓷瓶,在阿七面前晃了两晃,“可是这个?莫不是解那迷药的吧?”   阿七心下暗喜——这苏岑许是对医理一窍不通,竟未发现自己的底细?一边想着,索性将那包衣物拎将出来,挑眉笑道:“你可知道这个?”   苏岑向她手中扫了一眼,复又躺下,也不答话。   阿七只觉心中大畅,原本扭扭捏捏抱膝坐着,如今便重新盘腿坐了,摸着下巴打量苏岑半晌,心中啧啧称奇——此人在烟花场子竟是白混的?连女子的私物也未曾见过!再不然,莫非那些姑娘不用这些个,自己两年前竟是被缃葵摆了一道?   此时却见那苏岑将手枕在脑后,突然开口笑道:“这庙宇虽破,好歹也供着菩萨,你竟敢如此不敬!藏了这种东西,还敢拿出来招摇!”   阿七满面笑容即刻僵住,只听苏岑又道:“年纪不大,倒有如此怪癖,陵溪南风盛行,便是多了你这等——”   “住口!”阿七哭笑不得,只冷了脸,“将药还我!”   苏岑将瓷瓶上下抛了几抛,开口问道:“我竟不曾听过迷药有解,这药到底作何用处?”   阿七已认定苏岑不知自己底细,索性冷笑道:“此药专补虚损,想你平素眠花宿柳,必是时常腿脚酸软,下元亏虚,用它最是对症!”   不料苏岑只轻轻一笑,“不出两个时辰,城门便开了。我拿了方子,进城寻间药铺一问便知——”   阿七心中恨个不住,却也无计可施。直恨得双眼迷离,撑不住睡了过去。因嗅了迷药,药力未过,这一宿睡得极不踏实,睡梦中影影重重,一时像是看到继沧遇险,一时又是宅院起火,转眼间四下空茫,面前只余一名老僧,寿眉白须,手中执了一支签。。。。。。    五十六 古都建陵(8)   京中。宁王城郊别院。   接连几场春雨,京中渐次添了暖意。似是只在一夜之间,庭院之中桃李初绽,杨柳新绿,便换了春景——别院有处木犀苑,又称春苑,苑中所培唯有白丁香与连翘,春日里景致最好,花树高低错落,竞相盛放,绵延的雪白与明黄交相辉映,满目灼灼;微风起时花香盈面,蝶缠蜂绕。日光照在这木犀苑中,竟似也比在别处耀眼。   此时花树掩映之处,风亭水榭之上,珠玉莹然,环佩轻响,几名女子正围坐谈笑。席首是一名极年轻的妇人,举止温婉,容色端庄,却是宁王正妻、吏部尚书元昭幺女,人称小元氏。赵暄生母早逝,小元氏乃是续弦。其长姐大元氏,正是绫菲之母宣王妃,人皆称其贤良淑德,只是不寿,宣王起事之前便已故去。宣王起事前曾多番暗中威逼利诱,元昭拒不从命,衍帝因此并未追究元氏族人,事后反倒是将元昭幺女嫁与宁王为妻,以示嘉奖。   元昭年近花甲,膝下只有二女,这小元氏虽非嫡出,出嫁前也被视作掌上明珠,挑挑拣拣,竟耽误到年近二十也未曾许配人家。某日宫宴,衍帝心情大好,席间许是饮多了酒,随口对元昭说了句“如今元家殁了一位王妃,朕便再还你一位。择日便将令嫒送至宁王府上吧!”   口谕很快传至元府,阖家上下俱是喜个不尽,不想自家小姐耽误了些许年岁,最后却配了这样好的夫婿——皇上亲口赐婚不说,夫婿更是绝佳的人品。小元氏听闻更是喜极而泣——早些年去宣王府看望姐姐,曾远远见过宁王世子赵暄几面,其风神俊雅,举止倜傥,果然传言非虚,便已芳心暗许,却是苦于自己庶出的身份,不得结亲——谁想如今天遂人愿,皇上竟亲口许了这门亲事,岂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!   不料晚间父亲宴罢归来,带回的消息却是大相径庭——皇上竟是要将自己赐予宁王续弦!那小元氏当即昏倒,醒来后多日粒米不进,急得元昭慌了手脚,只能好言相劝。家人却俱是不以为然,管他嫁的是父是子,总之如今宁王府如烈火烹油,颇得皇宠,即便宁王本人年岁大了些,却也正值盛年,位高权重,嫁他亦是天大的喜事。   那小元氏将养好身体,委委屈屈嫁给了年长自己二十多岁的丈夫,且见那只比自己小了不到一岁的赵暄日日昏晨定省,心中苦涩,自不必言说。   当日宁王虽没了正妻,倒也有一位侧妃并几房姬妾,俱是色艺兼美,那小元氏人虽年轻,却是庶出,相貌并不出众,且个性温吞,如今即便是皇兄赐婚,他也不十分放在心上。   赵暄放浪不羁,取次花丛却从未对女子留心,自是不知小元氏心中情意;而父王续娶了如此年轻的正妃,初时赵暄被好友嗤笑,也不以为意。 五十七 古都建陵(9)   回头再说这日木犀苑中开宴,却是沐阳长公主省亲,在宫中住得腻了,忽想起皇兄宁王的别院景致怡人,便专程过来赏玩。   沐阳长公主嫁至沐阳潘姓望族,沐阳远在陵江上游支系、沐水之北,地处大衍西北,路途遥远。此次省亲,遵照太后旨意,专程携了膝下一子一女前往京中,今日过皇兄别院游玩,便将女儿景荣带在身边。   沐阳公主年近不惑,与衍帝、宁王均是一母所出,出嫁前与宁王赵顼感情尤为厚密。现下只见过两面,席间说笑一番,便将宁王妃视为密友,执了小元氏的手,也不忌讳,一面打量,一面取了帕子轻拭眼角:“如今你嫁过来倒有一年多了!见了你,便想起你姐姐。也亏得她早早去了,不然也是徒增伤感——”   小元氏听闻,自是垂下泪来。席间两名陪坐的少女——一个生得清秀纤弱,正是景荣;另一个明丽娇俏,却是衍帝之女幼箴——二人也跟着感伤一回。   幼箴便开口对小元氏笑道:“暄哥哥怎么还不回来?婶婶再遣人去催催!”   沐阳公主笑道:“已经派了两拨人去找了——”   此时却见幼箴拉着景荣起身:“许是快到了,让他们备马,我们出去迎迎——你可会骑马?”   那景荣笑着,只是摇头。   小元氏便对幼箴笑道:“快别难为她了,女孩子家,有几个像殿下这般——”   不等元氏说完,幼箴便先笑道:“好容易出来一回,姑母婶婶你们且坐着,我去去便来。”   沐阳公主与元氏知道拦不住她,便赶紧示意旁边几个侍女跟着过去。   见那幼箴走得远了,沐阳公主便转过身轻笑道:“王妃也不避讳,竟将这陵南的明前茶拿出来待客,万一被那小妮子回宫说了出去,又是一顿好的!”   元氏狐疑道:“家中事务我向来不理会,这茶沏得有何不妥?”   “王兄日日出入宫中,竟不如我这远道来的消息灵通?”沐阳公主眉梢微挑,“我来了这半月,景沅殿那位,为这区区几片子茶叶,恼了两回了——”   元氏方知她说的是幼箴的母妃任氏,便开口道:“我们的新茶,也是皇上赐的,又不是私扣贡品,她要恼也是无法儿。”   沐阳公主见与她似是说不通,便轻轻摇头:“你呀,还是年轻——来了这一年多了,王兄倒还罢了,暄可每日来请安?”   元氏心下微赧,淡淡道:“正是。”   沐阳公主便道:“听说暄这几年大了,竟愈发不懂事,镇日寻欢作乐,不思进取。你如今是当家主母,也不管教管教!”   “姐姐方才也说我年轻,”元氏更是局促,轻声说道,“暄。。。。。。毕竟与我年纪相仿,况且虽未正经搬出去,却早在外面置了宅子,即便偶尔回府住下,也多在外院书房,他父亲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倒叫我如何开口管教?”   此时便听景荣笑道:“舅母好歹也比暄哥哥大些,便当他是做弟弟的,如何管教不得?”   沐阳公主瞪了女儿一眼:“你懂什么!”转而又对元氏说道:“即便你比他小,也是长辈,管教他又有何不妥?”    五十八 古都建陵(10)   小元氏心中酸涩,便只是陪笑,不肯再多言。   回头再说那幼箴,命人备了男子的骑装与靿靴换上,又自去马厩挑马。几名侍女提着裙摆,穿着丝质绣鞋,在春雨过后满是泥泞的小路上一路小跑,跟在后面,竟是十分的辛苦。   皇女幼箴生性开朗好动,颇受衍帝宠爱,便与一般的皇女不同。依祖制,皇女出嫁方可册封公主,而幼箴十二岁时便被册封。当幼箴年纪稍长,偶尔带宫人溜出宫去,宫中的管事姑姑也不敢十分的责罚。   衍国北方诸州亦是崇尚文风,却不似陵南贵族那般重文轻武,京中士族子弟,即便是女子,也可以学习骑射。这幼箴便喜欢跟着兄长们练习骑射,而上陵的皇家围场路途较远,便多是到宁王府的别院来。   现下幼箴在马厩前走了两趟,抬眼却见赵暄身边的近侍季长自院门外进来拴马。   季长见了皇女,赶紧上前来,单膝跪下:“季长见过公主殿下——”   “世子可回来了?”幼箴问道,双目兀自望向马厩之中,面露不悦,“那匹青骥,今日如何不见?”   “回公主,世子还要耽搁片刻。”季长答道,“——至于青骥,前些时候,已被世子赠与陈书禾大人了。”   “哦?”幼箴双睫轻闪,开口问道,“父皇命人南巡,也有些日子了吧?可有什么有趣的消息传回来?”   “这——”季长不知该如何作答,“先前只知陈大人一行,已过靖州,其他的,季长却不知。”   “才过了靖州。。。。。。”幼箴低声自语,也不再寻马,闷闷的径自走了出去。   幼箴懒怠更衣,围着别院外墙,绕了大半个圈子,侍女们跟在后面,也不敢劝阻,幼箴却仍是回到木犀苑中。   沐阳公主与小元氏见她神色郁郁,自是不解,开口问时,她也只是懒懒坐着,待答不答。   沐阳公主便笑道:“可是暄明日便要启程,你心中不舍?”说着笑眼将小元氏一瞟。   明知是邀自己一起打趣幼箴,小元氏却心中一滞,倒像被看穿了心事一般,口中支吾道:“世子明日启程,我却不知——”   此时便听幼箴不耐道:“他何时启程,与我何干?”   沐阳公主刚要接话,却见侍卫来报:“世子到了——”   小元氏赶紧敛了心神,却不自觉的抬手,抚上云鬓。   不多时,便见赵暄身着暗紫锦袍,头戴玉冠,风尘仆仆,自苑外过来。走近了,未开口时,只见一双丹凤斜飞入鬓,似笑非笑,眸光将面前众人轻轻一扫,一众女子便将头含得更低——唯有幼箴仍旧伏在桌边,面色如常;此外便是沐阳公主,抬头含笑道:“方才却是到哪儿去了?”   赵暄这才上前来一一见礼。接着便在下首坐了,开口轻笑道:“姑母这么远来了,将将见过一面,暄却要奉旨北上,实在不巧。”   一面说着,有侍女送上杯盏。赵暄两指夹了那侍女的衣袖,低声道,“岫儿,今日熏的什么香?”   那侍女既羞且怕,即刻便涨红了脸。   沐阳公主见元氏也不开口,便拧了眉斥道:“胡闹!如今你妹妹们都在跟前呢!”言语中倒带了几分宠溺。   赵暄便笑着松开那岫儿。此时只听沐阳公主又道:“瞧你这副样子,如何去接太子妃?”   “也不知父皇如何想的——我只怕那燕初一眼看上你,到了京中竟不肯嫁给昳呢!”幼箴在一旁笑道。   “你也不必得意,”赵暄轻轻一笑,“到时我只对那冒鞊说,大衍聘太子妃没有彩礼,只把幼箴公主送过去便是了!” 五十九 古都建陵(11)   幼箴到底年轻,顿时羞恼气结,恨恨道:“好,你若说了,我便央求父皇,命你也娶个蛮夷之地的女子回来,相貌粗鄙不说,腰身比你倒要壮上两圈——”   此时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景荣,突然轻声开口道:“殿下这说得就不对了,蛮夷也有绝色女子,不说远的,我们自沐阳出来,路上偶尔见到随商队东来的西炎舞娘,个个高鼻深目,肤白如雪——”   幼箴赶紧笑着打断她:“快别说了,舅父出征那年,带回一批西炎女子,父皇一个未留,让舅父自行犒赏将士,暄那时还不到十五,便日日追着舅父讨要,舅父被他扰得实在无法,给了他两个,现今还在乐班里养着吧?”   沐阳公主原本笑着看小辈们斗嘴,听到此处却听不下去,先对幼箴景荣道:“你们女孩子家,知道什么不好,倒偏偏留心这些!”转而又将赵暄一瞪:“你父王只你这么一个儿子,就不能成器些!”   赵暄便笑道:“景荣却好,随着姑母一路过来,长了不少见识;哪像幼箴,镇日里跟着我们在外面疯跑,倒没一点长进!”   景荣听他如此说,不禁垂了眼,唇角扯出一丝淡笑。   女儿这副形容,沐阳公主自是看着眼中,心下便有一番计较,口中却道,“还要她如何长进?即便这么着,任妃娘娘都要来拿你问罪了!”一边说着,侧脸看了小元氏一眼。   小元氏在一旁听得已有些走神,此时赶紧略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“你姑母说的,世子听在耳中,也要往心里去些。明日便要启程,出门在外不比家里,沉稳些总没有坏处。。。。。。”一面说,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几案上,只见对面的赵暄闲闲执了绿玉茶盏,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触杯壁,竟似触到自己心上一般,声音便渐次低了下去。   沐阳公主在旁边也跟着点头。赵暄便略略低了眼,轻笑着应道:“王妃、姑母见教的是——暄记住了。”   此时幼箴突然问道:“那陈书禾,如何才将将过了靖州?”   赵暄眼风将她一扫,笑道:“他走的水路,自然慢些——”   沐阳公主便回头对小元氏道:“这陈书禾是何人?我来了这些日,倒有好几次听人提起。可是詹事院陈许之子?竟如此出息了?”   小元氏便摇了摇头,“此人是今届的榜眼,据说文才极佳,名动京城。他的出身我虽不知,却听说并非望族。”   “倒有多大年纪?”沐阳公主又问。   小元氏将赵暄轻轻一望,道:“应是比世子大个三两岁,确是青年才俊。”   沐阳公主微微点头,将眼转向赵暄:“与暄可是挚交?”   只见那赵暄眉梢轻挑:“书禾未曾婚配,我直接问他要了八字,命人合算好了交与姑母,岂不省事?”    六十 古都建陵(12)   “胡闹!”沐阳公主道,“我是想到人家年岁轻轻,家中又无助益,便有如此成就,回头再看看你,岂不羞愧?”   赵暄轻轻一笑。此时外面便有侍卫上前来,先跪下施礼,接着起身回禀:“世子,车马已备好了——”   沐阳公主赶忙拦住:“才刚坐下一会儿,又要去哪儿?”   赵暄执起茶盏啜了一口茶,笑道:“城东义平侯府上,头几天便下了帖子,七皇叔这又催着过去。启程前只怕不得见了,等我自北地回来,与姑母再絮吧。”说着便起身与众人作别,转身离去。   赵暄一走,席间竟似默了一默。沐阳公主便先开口叹道:“琛也是快三十的人了,还一味跟着侄儿们胡混!”   义平侯赵琛乃沐阳公主堂兄,义平王嫡子。依北衍祖制,皇室王侯一律不得有封地,只可久居京中;若无因功封赏,承袭王位爵位需自降一级。义平王乃先帝幼弟,其嫡子赵琛因未立下功绩,便被衍帝赐封为义平侯。   此外先帝另有一位同母兄长,早夭,其遗腹嫡子赵瑭,宗室族谱之中排行第六,略略年长于赵琛,被衍帝封为忠平侯。   赵瑭赵琛均是三十上下的年纪,年少时亦是游手好闲,如今一众子侄当中,与赵暄可谓是气味相投,纠集了京中一众豪门纨绔,镇日里走鸡斗狗,赌马玩鹰,纵情声色,乐此不疲。   却说这赵暄带着几名侍从,骑马出了别院。季长便策马近前来,低声道:“方才幼箴公主问起陈大人一行到了何处。”   “哦。你如何回的?”   “只回说已过了靖州。”季长答道,“公主便有些不悦。”   赵暄摇头笑叹,不再言语。   不多时到了义平侯府。只见门前张灯结彩,宾客如织——却是赵琛新纳了一名姬妾,如今府中正大摆喜宴,请的无非是一众成日聚在一起的狐朋狗友。   那大门上的小厮见了赵暄,赶紧过来见礼,凑至马前,口中笑道:“我们侯爷等候世子多时了!”   赵暄低头见是平日里跟在赵琛身边的人,便跳下马来,将手中缰绳掷给他,“七皇叔如何让你在这里候着?”   那小厮便附在赵暄耳侧,低声笑道:“侯爷说了,交代给别人不放心,原是今日得了一样稀罕东西,特为请了行家来府中鉴赏呢!”   赵暄一径往门里走,面上换了惯有的放浪神色,轻笑道:“只告诉你们侯爷,若是新婶婶,我还能鉴别鉴别,其他的倒罢了!”   小厮笑道:“今日这行家说的可不是您,是我们侯爷专程自南边儿请的!”   “哦?”赵暄诧异道,“竟是什么稀罕东西,还要专程请个人来?”   此时便见二门上的小厮上来请安,“侯爷正在偏厅待客,请世子随小的过去——”   赵暄便将身上的玄色披风丢给自己的侍从,独自跟了那小厮过偏厅去。   进得厅来,抬头便见左边案上一株重瓣芍药,花开得却早,雪团一般,朵朵都如碗口大小,不禁多看了两眼。此时便听赵瑭在里间笑道:“我赢了,快拿银票来——”    六十一 古都建陵(13)   侧脸看时,只见赵瑭、赵琛并一名陌生男子,自里间书案旁走来。赵暄便笑道:“六皇叔赢了什么?”   赵琛取过右边几案上一只打开的八宝镶金乌木匣子,内中却是一块上好的美玉,鹅卵大小,通体碧绿,莹润清透,竟好似那异域琉璃一般。   赵瑭便指着那二人道:“我早说唯有名花佳人方能入了世子的眼去,他俩偏偏不信,非要将宝贝一并摆着,赌你到底留意哪一边。如今还不是我赢了?”   “这便是七皇叔刚得的稀罕物?”赵暄笑眼将那玉石一瞟,“如今美人儿独在洞房枯坐,皇叔倒在这里猫着,还不过前厅去待客!”   赵琛便对赵暄道:“不忙,先来见一个人!”   赵暄这才将眼望向赵琛身侧的男子,见对方身着天青暗纹云锦长衫,心下便先带了几分疑惑——云锦乃上用之物,而此人自己竟不曾见过。   男子上前,刚要见礼,赵瑭便笑道:“今日都是至交好友,无分尊卑,那些繁文缛节,倒也罢了!”   那男子便略略躬身一揖,嗓音朗如珠玉:“靖南程远砚,久仰世子美名——”   赵暄一边回礼,面上仍是一副嬉笑神情:“好说好说——”此时却见对方抬起头来——俊眉修目,神采照人,倒似在哪里见过一般——心中不禁沉了一沉,便将目光错开,望着赵琛轻笑道:“这位定是皇叔所说,早前在靖州偶遇的鉴玉高人了!”   赵琛点头称是。   远砚谦然一笑,“世子、侯爷谬赞,程某不过自小随父辈从事玉石买卖,玉器经手得多些罢了。”   这时赵瑭便道:“既如此,远砚兄也不必过谦,只与我们讲讲这玉的妙处吧!”   远砚淡淡笑道:“这玉并非我大衍之物,与西炎羊脂白玉全然不同,乃南方异域所产。倒有一个名字,行内曰‘翠’。此玉常常一红一绿伴生,绿的既曰‘翠’,红的便称为‘翡’——”   “名字取得倒妙——”不等远砚说完,赵暄便闲闲两指捏起那玉,唬得赵琛赶紧伸手在底下接着,生怕被他一失手打了——只见赵暄随口说道:“可惜此种翠玉大衍识得的人却不多,也不值几何,皇叔自己收着赏玩便罢了。”   赵琛平素除了胡混,倒也算有一雅好——喜欢四处搜罗美玉,偶在靖州寻玉与程远砚结识,一见如故。此番花重金得了这玉,前日在城中闲逛,又恰好遇到远砚进京,便将他请至府中。此时听他二人如此一说,便讪讪开口道:“我不过看这玉石通透可喜,放在掌中甚是温润妥帖——”   “这便是了。”远砚澹然一笑,“所谓金有价,玉无价——若当真得了侯爷的眼缘,又岂是区区银钱所能估量?”   赵琛连连点头:“正是,正是。远砚兄真乃琛之知己也!我初时一见,便觉与它投缘,不惜重金也要买下。今日听远砚兄一番话,心中更是豁然——”   赵暄嗤笑一声:“皇叔眼光向来独到,不只是玉,连人也如此吧——”   “若你指的是染翠,倒还果真如此!”赵琛笑道。   这染翠便是今日的新嫁娘,原是京郊某处染坊的浣纱女,出身低微,与偶在溪边饮马的侯爷仅一面之缘,便被接入侯府纳为妾室。初时一众浪荡子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绝色女子,纷纷拥到侯府,一见之下俱是瞠然——这染翠姑娘既无如花容颜,又无窈窕身段,连中人之姿尚且不足,尤其一双手,因日日浸在水中劳作,竟是粗鄙不堪。   “女人亦如这玉,”只听远砚开口道,“同一块石料,落至不同匠人手中,许是打磨成一件俗器,亦可出落成绝世珍品。”   “正所谓可心之人,自是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实不足为外人道也——”赵瑭突然笑道,“前厅贵客们恐是等得急了,诸位还是快些过去吧!”   “程兄果然真知灼见!”赵暄闻言,将玉放回匣中,轻笑道,“只做玉器生意,倒是可惜了——”   远砚抬手轻揖,低眉笑道:“世子取笑!”   四人出了偏厅,便见那赵晅一身便装,自游廊上匆匆赶来,隔着老远扬声道:“你们竟在这里躲着,让我好找!”    六十二 古都建陵(14)   行至近前,赵晅先开口笑道:“今日不但要恭喜七皇叔娶得佳人,一并还要与暄王兄践行,明晨怕是不得见了!”   “哦?”赵琛疑惑道,“皇上不能亲临,特命朝中百官明日为世子送行,再三叮嘱我等不可缺席,殿下这是——”   赵晅便对赵暄苦笑道:“母妃今早只说身上不适,怕是春上旧疾又要复发,父皇便命我每日辰时去景沅殿探视。还望王兄见谅!”   “殿下何必说这些见外话——”赵暄将手一挥,又不耐道:“走便走了,最烦见那些枯老头子,不回家颐养天年,镇日里只会在庙堂之上吵吵闹闹,唠唠叨叨——明日更不知要耽搁到几时了!”一面说着,一面往前厅走。   赵晅向来羡慕赵暄秉性随意,便也赶紧笑着跟上:“我也是同样的想法,不过岂敢让父皇知道?”接着又道,“来时可巧遇到隋将军进宫面圣,许是再议明日启程之事。王兄此去,路途遥远,怕有月余不得见了。”   赵瑭便笑道:“当日听闻皇上派世子前去迎亲,我倒吃了一惊。好在隋将军向来行事稳重,我等也可放心些!”   此时赵晅方注意到一直跟在皇叔身后的锦衣男子——只因赵暄赵瑭等人结识的狎朋昵友甚多,三教九流,甚或优伶娼妓,故而先前也未曾留意。不料打眼一望,却见此人举手投足间,全然不似常人气度。不禁开口问道:“这位是——”   赵琛便将远砚引至赵晅身前。一番寒暄过后,赵晅抚掌笑道:“我如今只见过两名男子,风姿能与暄王兄一较——”   赵暄独自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,口中懒懒道:“只因殿下久居宫中,阅人太少的缘故!”   回头却说那阿七,与苏岑在靖州城郊一处破庙之中宿了一晚,次日清晨,佯装药力未解,无力行走,爬上马背便赖着不肯下来。苏岑竟也懒怠与她计较,自牵了马,缓缓向靖州城城内走去。二人至此算是达成共识——苏岑自是不能放了阿七,阿七也咬死不肯多说一句,苏岑便应允若是一路乖乖跟着自己,便也不为难她。   阿七明知自己不是苏岑的对手,心中又料定他必是一路北行,如此权当暂时多了一个保镖,好过自己赶路。便装作是被迫跟着苏岑北上,暗中却计划到了京中再设法逃走。   天光尚早。靖州城沿街各处商铺将将开门洒扫。阿七骑在马上,脑中片刻不得停歇。路过闹市一家客栈,店面看着甚是阔气,阿七抬手指了那招牌,口中道:“有间客栈!”   苏岑头也不抬,冷声道:“怎样?”一面说着,却牵了马往客栈走去。   阿七抬头又瞄一眼那招牌,其上确书“有间客栈”四个大字,不禁腹诽一番,少不得跳下马来,跟着苏岑进去。   小二赶紧过来招呼,见阿七身着锦袍,而苏岑则一身布衫,理所当然认为阿七是主,又因实在不是饭点,便朝阿七殷勤笑道:“这位小公子,可是要住店?”   阿七也不含糊:“店里有什么特色酒菜,尽管上来——”说罢乜斜一眼苏岑,“二狗,那踏雪金贵的很,你自去后院给本少爷拴好了——”话音未落,便被身旁的苏岑一把提起后襟,丢到身后。那小二直看得目瞪口呆,只见苏岑淡淡开口道:“一间上房。”   小二见苏岑面色不善,又委实看不出二人是何关系,口上赶紧应了,将苏岑领至楼上房间。阿七悻悻跟在后面。   二人进得房去,小二便自去准备茶水。   阿七仍觉头重脚轻,便自去桌边坐下歇着。只见那苏岑将行李向桌上一掷,开始宽衣解带。   阿七轻嗤一声,将眼别向窗外。   苏岑随手将脱下的灰布短衫丢到一旁,又去行囊里翻出一件石青外袍换上。   一时小二送了热水过来。见阿七兀自坐着不动,苏岑便向桌边坐了,拧眉道:“还不快些?”   阿七不解道:“怎么?”   苏岑便道:“倒茶!再将这身锦袍换了!”   阿七恨恨起身,倒了茶水过来,口中道:“我出门向来不带行李,只此一身。你昨日不也翻过了么!”   苏岑想想确是如此,便起身开了房门,向楼下喊道:“小二——”   即刻便见那小二忙不迭的爬上楼来,“客官有何吩咐?”   苏岑将一块碎银锭掷在他手中,遥遥指着阿七,“照他的身量,速去买套小厮的衫子过来。”   小二将眼向阿七一望——只见阿七歪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,正自斟了一杯茶喝——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只得应了退下。    六十三 古都建陵(15)   待那小二送了衣服过来,阿七拎起衣服,便向里间走。苏岑拧眉道:“想往哪儿跑?就在跟前儿换了!”   阿七便不耐道:“小爷我毛病甚多,从来不在人前更衣——”话未说完,便“哎呦”一声,疼得连连摆手。却是一颗榛子,被苏岑随手捏了掷到自己手背上。阿七低头看时,手背已隐隐有些红肿起来。当下恨得咬牙,也不敢再多嘴,即刻将外袍脱了,换上那套粗布衫子。   此时便见苏岑摇着折扇,起身出去。阿七跟在后面,二人一道出了客栈。阿七见苏岑不慌不忙,走走停停,竟似在城中闲逛,心下不禁诧异,索性挤出一脸媚笑,抬头问道:“公子不急着赶路?”   “赶路?赶什么路?”苏岑挑了眉,眼风将她一扫。   “这——”阿七一时语塞,心思稍转,开口笑道:“若不着急赶路,这两日城中适逢一年一度的品茗大会,公子既有闲暇,倒不妨去瞧瞧!”   苏岑不知可否,只摇了扇子继续往前走,一路走过来两间药铺,倒不曾进去。阿七更是摸不清他的意图,索性不再言语,只闷着头跟在后面。   一时出了闹市,行人渐稀,面前一条曲折河道,两岸杨柳掩映,却由人工开凿,自那陵江引了活水至城南各处。河道之上,拱桥边石阶蜿蜒而下,却是一处小小的渡口,岸边几名浣衣女子,隐约听见其中一个口中轻唱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四月柳堤剪新绿。。。。。。梅子黄时雨。。。。。。六月弄芙蕖。。。。。。采菱七月乘舟去。。。。。。”   那女子嗓音婉转软糯,苏岑立在桥上,心念微动,不期然回头,却见阿七眉眼间竟似带了几分寂寥。待要开口,只听阿七轻笑道:“苏公子在陵溪停留几日,必是听过这支曲子了?”   “听过。”   “你可知这曲子的来历?”阿七又问。   见苏岑神色淡然,摇头只说不知,阿七便道:“自来绝少有年轻女子奏瑟,陵溪便曾有一名烟花女子,瑟艺堪称一绝。十几岁作了这支曲子,原想着自此随了心中良人泛舟陵水,轻歌采菱而去,却终是痴心错付——”   “这却不是时新曲子?”苏岑不禁问道。   “想那女子若尚在人世,也早已黄花老去。”阿七说道,“说是新曲倒也不假——谁承想时隔十数年光阴,一朝竟有人将这曲子翻了出来?”   见苏岑负手不语,只将双目遥遥望向河心一叶蓬舟,阿七便扬声唤道:“船家——”   那船夫缓缓将小船划至岸边渡口。   苏岑侧脸将阿七一望,方拾阶而下。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。船家问道:“公子要到何处去?”   苏岑便答:“只管划船便是,到了我自会吩咐停下。”一面说着,回头对着阿七,“你自去舱中坐吧!”   阿七也不多言,自去舱内竹席上坐了。那船篷极矮,人在里面坐着,棚顶将将高出头顶三五寸,眼前只露着一方水面,两岸情形自是不见。阿七心知苏岑必在船头,当下也不另做打算,托了腮坐着,随着小舟轻晃,耳边水声微响,渐渐的竟打起瞌睡。    六十四 古都建陵(16)   不多时,只听立在船头的苏岑扬声吩咐船家靠岸。阿七便自舱中爬出来,随着苏岑上岸,进了岸边一处寻常宅子。   前院不大,青石铺路,并无景致,独靠墙对植两株桂树,取“双桂流芳”之意,枝叶繁茂,倒遮了大半个院落,想来秋日必是馨香怡人。   前来应门的却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翁,身形伛偻,颤颤巍巍,拄了一根纹饰斑驳的黄杨木杖。   老翁将二人迎进前厅,便有一个小童奉上茶来。阿七见那小童与浦儿倒是差不多年岁,长相甚是憨厚可喜。此时只听苏岑开口问道:“东西可备下了?”   老翁便缓缓道:“备好了,公子稍等片刻——”   “不必了,我随你过去取来。”苏岑笑道,又扫了一眼阿七,“你且留在这里——”说着便与那老翁一道过后院去。   独留阿七与那小童立在厅中,面面相觑。阿七心念稍转——那苏岑神思缜密,莫非眼前这区区小童竟能拦住自己不成?一面想着,朝那小童微微一笑,抬脚便迈出门去。那小童也不阻拦。阿七虽满腹疑惑,仍是微微提气,快步掠至矮墙跟前。眼角向后一扫——那小童不知何时,竟悄无声息立在自己身后,抬起头,面上却是一团憨笑,嗓音稚气:“小哥哥要到哪里去?”   阿七仍不死心,伸手指指对面墙边桂树枝桠,开口笑道:“刚刚那树上有只红嘴鸟雀,长得好生奇怪——”   那小童抬眼看看阿七,“小哥哥不必蒙我,快进屋去吧!”说着转身便走。   阿七跟在小童身后,见他身形瘦小,将心一横,挥手便向他颈后劈去。不料对方向身侧轻轻一跃,堪堪闪过,头也未回,继续蹦蹦跳跳向屋内走。阿七一愣,当下咬牙恨道——何时浦儿也练就这身本领,自己岂不省事?   阿七虽学艺不精,却颇有几分眼力,已然看出这小童年岁不大,功夫却扎实,对付自己不在话下,也难怪苏岑放心让他独自看着自己——以卵击石的傻事,阿七向来不做,便乖乖随他回了厅中。   此时阿七向上首椅子上坐了,心有不甘,随手拈起桌边盘中一颗椒盐胡桃,抬眼见那小童在门边垂首站着,便将手中的胡桃晃了两晃,“你吃不吃?”   小童仍是憨笑,复又低下头去,拿脚尖来回蹭着脚下的青砖地面。   阿七便又悄悄取了一颗胡桃藏在手中,抬手猛然将方才那颗向他胸口掷去。   对方将将矮身躲过,阿七便立时掷出另一颗。小童终是躲避不及,正中左膝,口中一声痛呼。阿七即刻自椅上跳起,飞身便逃。小童只顾抱着膝盖一顿揉搓。阿七转眼奔至院中,正待翻墙而出,只听嘭的一声闷响,不明就里,便扑倒在地。   此时只听苏岑迭声笑道:“如何又摔了?”   阿七挣扎着坐起,后背新伤旧伤,兀自疼个不住。却是那小童情急之下,抄起手边奉茶的漆木托盘,正中阿七后背。   苏岑也不回前厅,手中拎了一只灰布包袱,缓步踱至阿七跟前,方才一幕自然看得清楚明白,低头见她满脸懊丧,便笑道:“能耐不济,倒先招惹别人!还不快走?”   老翁与小童将二人送出门外。阿七回头看时,那小童圆脸上不复带笑,只冷冷白了阿七一眼,“砰”的将木门关上。   阿七愤愤回头,正对上一双笑眼,顺便将这白眼转送给苏岑。苏岑将包袱掷在她怀中,“好生背着。”   阿七只得接了,在手中略掂了掂,倒像一只木匣,三尺多长,半尺来宽,却也不重,悻悻背在身后,跟着苏岑到渡口边等船。    六十五 古都建陵(17)   仍是坐船回了闹市,那苏岑便去集市上买了一匹马来。此时阿七心中更是笃定——苏岑便是暗中护送赵暄北上之人。   眼看日头已近正午,苏岑骑在马上,阿七牵了马,慢慢走回客栈。   想到如今自己被苏岑擒住,耽搁了时日,又难以逃脱,必会错过与京中内应接头的时间,阿七心中不免焦急。此时便听苏岑在马背上闲闲开口道:“除了爬墙上树,你倒还会些什么?”   阿七拧了拧眉心,不耐道:“凫水!”   苏岑一怔,接着笑道:“不说我倒忘了,那日你一头跳入池中,可知那池水脏得很?”   阿七回想起那晚陷至大腿的淤泥,不禁打了个寒噤。   苏岑见她没了言语,又淡淡道:“此去京中,所谓何事?”   阿七心下大惊,脱口而出:“你是如何得知我要去京中?”   只听苏岑语气轻飘:“随口胡说的——不想竟说中了。”   阿七立时气结。   苏岑便笑道:“你诈我多次,还不许我还回来?”   阿七恨道:“即便你知道也是无妨。我是去寻亲的!”   苏岑摇头轻叹:“路上多了你这个麻烦,倒要时时处处提防,却是何苦?竟不如给你一剑,一了百了——”   阿七见他说得轻巧,心内仍是凉了一凉,为了给自己壮胆,当下开口说道:“你若当真有心杀我,便不会讲这些废话!”   苏岑朗声一笑:“看你身无长物,倒是很有眼色,看人亦有些见识。”说着话锋一转,“你现下的金主,完成一件差事,付你多少酬劳?”   阿七不想他竟如此问自己,心中倒是盘算了一番,故意迟疑道:“若说多也不多,按日头算,一日三十两——”   “多少?”苏岑故作惊诧,“如今朝中大员、一等世爵,岁俸也不过千两——倘若日日有差事,手中倒比那郡王还要阔绰了!怪道你随身带了恁多银票,看来一路吃住打点,倒要仰仗你了——”   “日日都有差事,再遇上你这等歹人,我还能活到今日?”阿七明知他故意试探自己,心中愤愤难平。   苏岑轻笑道,“如今扣你一日,倒让你多赚了三十两银子——”   阿七不动声色,立时反驳:“说了进京寻亲,何来报酬?”   苏岑便顺着她的话,“京中有何亲人?”   阿七随口道:“娘亲。”   苏岑闻言,低头看阿七一眼,见阿七兀自牵着缰绳赶路,背影显得越发瘦俏,不觉便敛了笑意,“你如今却是一人?”   阿七“嗯”了一声。   苏岑便温言道:“寻亲可有线索?我在京中,倒认识一些朋友——”   “不必!”阿七冷哼一声,打断苏岑,“我落入歹人之手也倒罢了,何苦再连累亲人?”   苏岑摇头笑道,“想我苏岑向来行事磊落,如今倒被小贼称为歹人。”   阿七懒怠与他多说。苏岑也不再言语。   不多时二人赶到客栈。苏岑便在楼下点了一些简单饭食,命小二送至房中。   阿七一回到房中,先去翻看自己的行囊,取出一小沓银票清点一番。   苏岑凑上前去,折扇轻敲额角,口中笑道:“可少了不曾?”   阿七也不搭理,只将银票胡乱一塞,又自囊中摸出一块面饼,坐在窗边啃了起来。   苏岑打眼一看那饼,倒有几分眼熟,不禁摇头失笑。   一时小二将饭菜送来。苏岑便问道:“听闻近日靖州城日落便封城,却是几时宵禁?”   小二便道:“先前忘了提醒客官,一到酉时,便万万不可出门了!沿街店家这几日也早早打烊,临街的门窗一律不得开启,倒耽误了不少生意——”   苏岑点头不语。那小二便自去不提。   阿七兀自抱了饼啃得起劲,耳中却是一字不漏,心道这苏岑必是起了疑心,料到虞肇基私运粮草进城。暗中一番思量,面上却也不动声色。    六十六 古都建陵(18)   那苏岑也不招呼阿七,吃了两口便将箸放下。此时阿七已将手中的饼啃了大半,起身过桌边来,取了杯盏倒茶喝。却见苏岑走到窗前,背对自己,临窗而立。   阿七将眼向桌上一望,饭菜几乎未动。心中不禁奇道,这苏岑身形高挑,又是习武之人,怎的饭量却还不及自己?正自纳闷,却听背后苏岑笑道:“倒要在我眼前下毒么?”   阿七端起茶杯,冷哼道:“我手中若是有毒,早就下了,还等到今时?”一面说着,却见苏岑敛了笑,手指抚上眉峰,复又转身望向窗外。阿七沉了沉心绪,开口道:“你可是要晚间出去?”   苏岑低低一笑,“不错。”   阿七暗想,那虞肇基虽出手阔绰,却也终归是桩买卖,绝不至于处心积虑事事替他筹划,倒不如就此摸清此人私藏粮草究竟有何图谋,禀明师傅方是正经。一时打定主意,便对苏岑说道:“我随你同去,如何?”   半晌,方听苏岑笑道:“现下天色尚早,你可会下棋?”   阿七如实答道:“不会。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六博?”   “不会。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骨牌?”   “不会。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猜拳?”   “不会。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”   只见对方终于转过身来,手中折扇遥遥指向阿七:“你倒会些什么?”   阿七不禁低头,暗恨自己才疏学浅,竟无一技傍身,颇踌躇了一番,方开口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掷色子,猜大小。。。。。。可算么?”   酉时未到,那小二便上来敲门,面上陪笑,央告二人切不可忘记关了临街的窗户。阿七懒懒应下,将小二打发走,栓上门闩。   此时日已偏西,阿七无精打采的起身,将窗扇一一掩好,回到桌前继续枯坐——心中暗自懊恼,竟忘了将修泽的白描本子带了来,现下手边即便有绮桐馆的琴谱,甚或春宫册子,也好翻上一翻,打发时间。回头再瞧一眼苏岑,因不屑与自己掷色子,便自去榻上倚了被褥闭目养神,口中间或哼上一段小曲,倒也惬意。   苏岑已然发觉阿七打量自己,便开口笑道:“方才你去关窗,如何不逃?”   阿七冷哼一声,“窗太高,不敢跳。即便跳了,还不一样被你捉回来——”   苏岑轻轻一笑:“你倒像那家猫一般,往树上爬不费力气,下来却难。”   阿七只当他讥讽自己,也不理会。   只听苏岑又道:“可曾有人教你功夫?”   阿七便懒懒道:“有倒有那么几个,教不几日,便被我气得不肯再教了——”   苏岑便笑道:“别的倒也不必学,逃生之术却要多多演练。你说我是歹人,只怕真正的歹人你竟未曾见过。”   阿七听他如此说,语气倒颇有几分像继沧,当下不耐道:“除却揽镜自照,你可倒见过歹人?”   苏岑失笑道:“我眼中没有善人与歹人,只有敌我之分——你不亦是如此么?”   阿七默了一默,突然开口道:“你对那阮暮锦,可有情意?”    六十七 古都建陵(19)   苏岑仍阖眼倚在榻上,口中淡淡道:“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,却无法护她周全——若非知道她的下落,我断不会放了你。”   阿七点头又道:“苏公子,有朝一日,倘或忠义不得两全,你却如何取舍?”   苏岑睁开双目,侧脸看她一眼,轻笑道:“何故我竟忠义不得两全?”   只见阿七已早早将桌上的油灯点起,外面天光尚早,屋内反倒显得暮色已深——如豆火光打在面上,映的阿七眉目柔美,竟透着一丝媚气。苏岑心内一滞,即刻便将眸光错开,先时看似一幕幕毫不相干的情景,现下却在脑中如走马灯般又过了一番,心中便似有些混沌不清,又带了几分怅然。   此时却听她口中轻轻叹道:“苏公子乃忠良之后,现下自是不会想到。只是世事难料,谁知他日又是何等情形?”   二人终是不再言语。静默了一会,苏岑便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西向的窗扇——窗外暮色将尽,漫天霞光,再看那西南城隅之上的前朝角楼,重檐三叠,宝顶鎏金,如今却被渐逝的天光染成黛色——临窗负手而立,有一瞬间恍若置身京城。   苏岑转过身来,低低笑道:“走吧——”   阿七便丢开手中的茶碗,起身来到窗边,向窗下一望——街上已无行人商贩的影子,沿街门户紧闭,寂静无声。   此时苏岑单手将窗棂一扶,轻轻翻出窗外,回头却见阿七坐在窗沿上仍是犹豫。苏岑一面将窗扇掩好,向她伸出另一只手来。阿七便将手向苏岑掌中一搭,被他带着,自屋檐一跃而下。   二人立在街心,苏岑松了阿七的手,低头轻笑道:“你猜他们若是进城,会走哪个城门?”   阿七抬眼将他一望,开口道:“北门。”   “聪明!”苏岑笑道,说着却将眉梢一挑,“我猜也是北门——想到一处,如此便不好玩了。”   阿七轻嗤一声,心下却道——城中统共两处粮仓,东平仓装的都是官家的俸银禄米,陈书禾将将巡视过。除此便只有北丰仓一处了。既然自驿道押运,不打北门进来,难道要大费周章穿城而过?   专捡那小巷一路向北,除却窥见城中大路路口设了栅栏关卡,阿七与苏岑倒未曾遇到什么人。待赶到北门,天色将将暗下。二人便藏身在街边窄巷之内,寻了一处遮挡,遥遥望向巷口,便可看见北城门门内必经的大路,不时有一两名差役,自巷口缓缓巡视而过。   等了有小半个时辰,凉风渐起,街上仍是毫无动静。阿七便有些耐不住,回头看看身后,只见夜色中苏岑面容静谧,唇角一丝淡笑,眉宇间却全无往日放荡不恭的神色。不禁悻悻蹲到墙边,无精打采,低声道:“依我看,倒不如先去别处看看,万一他们不进靖州,难道要守到天亮?”   “再等等——”苏岑轻声说着,便到阿七身边坐了,将将替她挡住穿堂而过的冷风。此时阿七又见他自腰间取下一样物事,掷在自己手中。   见是一只香囊,阿七便拿起放在鼻下嗅了嗅,内中却有一味苏合,气息芬芳却辛烈,立时倦意一扫而空。    六十八 古都建陵(20)   不多时,只听远处依稀传来马蹄声、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之声。二人互递了一个眼色,一起退至巷角。苏岑两手握住阿七腰间,向上轻轻一送,阿七便双手攀住一人多高的墙头,翻身上了屋脊,紧跟着苏岑也攀上屋顶。不多时,只见一队长长的车马缓缓驶来,除却车轮声与马蹄声,押运货物的人显见训练有素,俱是悄无声息。   疑虑已然得证,阿七不禁暗自思忖——听闻这靖州知州素来胆小怕事,是迎风便倒的人物,如何敢私藏粮草军械?莫非摄于虞肇基淫威,不敢不从?想想又觉不通。侧脸看看苏岑,只见他亦是拧眉不语。   一时车队过去。苏岑阿七便原路折返。眼看便要回到客栈,将将转出一条巷子,正准备穿街而过,却见远处有几名差役,正打了灯笼沿街巡视。其中一名更是将手中的灯笼举得高些,显见已是发现了他二人。   阿七仗着苏岑在身边,只等他出手。   此时便听差役远远喝道:“站住!什么人?”   苏岑不避不逃,慢慢走上前去,阿七便跟在后面。   行至近前,为首的一个斥道:“新贴的宵禁令没看过么?押回去!”   只见苏岑自袖中取出阿七那张药方,送至差役面前,口中笑道:“还望大人通融,我二人是出来取药的——”   那人先将二人一顿打量,方将方子展开,扫了一眼,冷冷道:“家住何处?”   苏岑便将不远处“有间客栈”一指,“投宿在那家客栈——”   那人便道:“此去不远便有药铺,速去速回!”说着吩咐一名带刀的手下,“你,跟着他们!”   阿七听得明白,也只得跟了苏岑与那差役往药铺而去。   叫了半天门,药铺伙计才将半扇门板打开,探头向外一望,先便见了一柄明晃晃的大刀,吓得一个哆嗦。   此时苏岑递上药方:“这位小哥,我们是来抓药的——”   阿七赶紧凑至门板边上,口中笑道:“抓两副包了,送出来便可,我们便不进去了!”   抓好了药,那差役一直盯着二人叫开客栈大门,进去了方罢。   阿七进了房中,将药包向桌上一掷,口中恨道,“若不是方才那官差懒怠与你计较,现下岂不麻烦!”   苏岑却不接话,和衣向榻上躺了。阿七只得伏在桌边,盯着油灯枯坐。渐渐的,眼前烛焰一个变作两个,此时却听见苏岑低声道:“你不是虞肇基的人,与那冯亦铎亦无干系——”   阿七脑中立时警醒,却懒懒道:“那又如何?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。”   “岂不闻牵一发而动全身?”过了一会儿,苏岑突然笑道。   阿七便道:“我若失了手,自然不会有人来救。只怕落井下石的反倒多些。”   “倘若你真是虞肇基的人,方才倒是个绝佳的机会,你却不逃。”苏岑未曾理会阿七的话,接着轻笑道。   “方才?”   苏岑也不瞒她,静静说道:“不久前刚得了消息,虞肇基派了几名亲信到靖州。将将那为首的差役,我却见过,正是其中之一。”   “如何你识得他,他却不识得你?”   苏岑笑道:“我苏岑天赋异禀,过目不忘——”   阿七嗤了一声,随口反驳:“你说的却也不通,即便我是虞肇基派来的,向他们求援,身上却未曾带着信物,他们如何肯认?”   “口令暗语只一个字便可,何须信物?”苏岑缓缓起身,“当日,你不正是如此——写了一个‘钫’字——试探程墨方的么?”   阿七一惊,此时却见苏岑欺近身前,两指紧紧扣住自己的下颌,一双桃花眼,似是泛着水光,在自己面上轻扫,口中低低笑道:“难不成,你却忘了?”   阿七神思一恍,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,不知为何,心便慌了,“你是如何知道?”   苏岑仍是唇角噙笑,伸手将指尖在茶杯中蘸了水,轻轻拂过阿七额上英挺的眉峰,随着渐渐除去眉上些许黛粉与细碎须发,峨眉隐现,立时让少年的面孔变得温婉。   “不戴耳饰的女子,我倒见过一位,”苏岑将手掌在阿七面上轻轻一遮,只露出双眼,接着便倾身凑至阿七耳边,低低笑道,“苏某的青玉簪,可否归还?”    六十九 一别苏郎(1)   阿七只觉额头一阵微凉,便知眉上的乔饰已被卸去。面前的男子眼梢含笑,眸光紧紧将自己锁了,眼底却渐渐透出一丝寒意。   阿七也顾不得别的,只咬牙重复道:“你是如何知道——”   此时便觉腰间一紧,却是苏岑一手将自己自椅上捞了起来,接着只听他缓缓开口道:“说,绮桐馆究竟是何底细?阮暮锦又是何人?”   阿七鼻尖将将触到他胸口,鼻间充盈着淡淡的苏合气息,脑中倒越发清醒,当即挽起唇角,柔声道,“苏公子记性果然不好,何苦再追问一遍?我若肯说,早便说了——”   苏岑只冷冷一笑,“那是之前,现下却不同了——”一面说着,扬手轻轻除下阿七束发的锦带。   阿七只觉发际一松,一颗心也随着沉下去,只暗暗咬了牙,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。此时便见苏岑将那锦带凑至鼻间轻嗅,眉梢轻挑,仍是低低问道:“果真不肯说么?”   阿七报以冷笑。   “都道江北多死士,性命名节皆可抛却。。。。。。听闻陈兄提及姑娘也是江北人士,莫非竟是真的?”苏岑缓缓说道,一手紧紧箍在阿七后背,一手执起她腰间的带子。见阿七双唇紧闭,仍是不吐一字,便将那带子轻轻抽离,“早知你是女子,苏某先前如何舍得对姑娘下狠手?”   看着阿七面上血色渐逝,苏岑手上并不停顿,弃了那带子,轻笑着将她前襟拉开。此时却见白光一闪,苏岑眼也未眨,反手便扣住阿七扬起的手腕,接着便是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阿七手中的白瓷茶盏触地而裂。   只见苏岑笑容轻佻,“如此妙人,却这般不解风情,不是用酒泼,便是拿茶盏砸——明苡还真是没将人调教好!”   阿七依稀记得,身后桌上除了自己方才喝水的茶盏,便剩下一副烛台,此外便无他物——现下的情形,虽无刀剑血光,但心中惊惧,绝非往常遇险时可比——突然暗恨自己往日学艺不精,从未将继沧的提醒放在心上。此时只得将心一横,开口笑道:“苏公子却要做什么?”   苏岑笑着缓缓道:“我做了你便知——”   阿七轻笑道:“可惜,今日却是不妥——”见苏岑手上一顿,便接着道,“奴家现下正不方便呢——”   苏岑却轻轻一笑,“不妨事,我向来不惧那些所谓阴物秽物——”一面说着,单手便将阿七的外衫扯了下来。   阿七终于变了脸色,浑身抑制不住微微发抖。苏岑便将她抵至桌沿,沉声道:“我再问你一遍,说是不说?”   阿七心中哀叹,自己如此年轻,难道竟要断送于此?   “姑娘果然颇具风骨——”苏岑眸光微闪,将将要有动作,便听阿七低声叫道:“等等——”   不知为何,苏岑只觉心头一空,却仍是开口笑道:“如何?”   “你先放开我,我不愿在这里——”阿七低声道。   苏岑不想她竟这样说,顿时反倒哭笑不得,便将她略略松开,“——姑娘中意何处?”    七十 一别苏郎(2)   只见阿七轻轻抬起一只手,遥遥指向苏岑身后,口中迟疑道:“那边——”   苏岑眼角一扫,阿七所指却是床榻,心下暗笑,正待回头将她讥讽两句,只听身侧啪嗒一声轻响,眼前立时漆黑一片,接着便觉身前一空。   苏岑心中暗骂一声,却也不动,只静立桌前,屏息静听。   阿七将将打翻了烛台,右手被热油燎得生疼。此时闪身躲到桌角,距苏岑不过二尺,耳边静寂无声,只觉后背一阵冷似一阵,手心渐渐渗出冷汗。   僵立片刻,心知不可耽搁过久,阿七便悄悄后撤。此时那苏岑仍是毫无动静,阿七强压下心头不安,回想着房中摆设,向房门退去。   那阿七功夫虽是不济,步法倒也轻灵,悄无声息,不多时手上已然触及房门,心头不由微微一松,一面想着先冲出门去,再做打算,一面抬手轻轻摸索着寻那门闩。   此时却听头顶一声轻笑,浑身一僵,紧接着整个人便被苏岑紧紧箍住。   “我便猜你不敢跳窗——”苏岑靠在门前,将头伏在阿七耳侧,嗓音极低,好似有意撩拨。   情急之下,阿七只觉气血上涌,新仇旧恨,现下更是一股恼意直顶胸口,双臂无法动弹,便突然抬起下颌,张口狠狠咬上苏岑颈间。   苏岑痛得口中轻咝一声,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,立时反身将阿七紧紧压在门上。   阿七自是不肯松口,却毕竟年岁尚轻,做不出狠绝之事。此时便觉唇边苏岑喉结微动,只听他狠狠道:“如今即便你肯说,我也不肯再听了!”   一语既出,苏岑自己也愣了一愣,而颈间的锐痛未曾让他恼怒,反倒像点着的引信一般,脑中轰然一片,一把火直烧起来。于是不肯多想,假戏真做,抬手便扯散了阿七的中衣。   阿七只觉身前一凉,口中惊叫一声。苏岑便低头重重吻了下去。   颈间交替拂过男子灼热的气息与唇舌吸吮,阿七不禁浑身轻颤,带着哭声,口中却低低道:“今日若不杀了我,总有一日,你会死在我手中——”   迷乱之中,不知为何这句话却听得分明。苏岑无端带着一丝恼意,终是停了下来,拦腰抱起阿七,一路磕磕碰碰,大步走到床榻边,将她掷在榻上。   黑暗中阿七正待挣坐而起,旋即又被苏岑重重压在身下。只听苏岑气息纷乱,嗓音暗哑,倒似换了一个人:“若不想我伤你,便老实呆着——”   阿七看多了春宫册子,苏岑现下的情形,阿七心中多少明白几分,便乖乖躺着,全身僵直,不敢再动。   等了片刻,苏岑果然将阿七松开,却将她一束长发绕在手中抓牢,低声说道:“好生呆着,我便不会动你——”   阿七此时方觉面上作烧,倒不知为何觉得苏岑会言出必行,索性也不再挣扎,只向榻内挪了挪,离苏岑稍远些。   立时便听苏岑开口说道:“你若再动,我便取迷药过来!”   此时阿七已然平静下来,心中暗道——只怕你是想将自己迷晕了,反倒好过些——却是不敢说出口来。   静寂之中,阿七听着身边男子气息渐渐平顺,心中虽有疑惑,仍是有倦意袭来,缓缓睡去。   仿若只一眨眼的功夫,眉间似有微凉的手指轻拂,阿七不禁拧了眉,口中懒懒道:“姑姑——”   渐渐睁开双目,借着薄薄的晨光,只见苏岑和衣俯在自己身侧,正挑了眉望着自己。   赶紧翻身坐起,却被苏岑轻捏了下颌,似是调笑,又似正经:“不想你睡相却好。回到京中,我便收了你做侍妾。思来想去,既不能放了你,唯有如此最是妥当。”   阿七一怔,却见苏岑起身拿了他的东西向房外走去,一面走,口中淡淡道:“给你一盏茶功夫,赶紧收拾了下楼来!”    七十一 一别苏郎(3)   阿七见苏岑推门出去,便匆匆起身,打点妥当。临行前犹有不甘,推开窗扇,向窗下一望,几次提气,终是不敢自窗口跳下,恨得暗叹一声,悻悻然自房门出去。   苏岑在楼下临窗的桌边坐着。阿七走过去,那小二正用托盘端了清粥与小菜过来。   小二陪笑一面布菜,一面偷眼打量他俩,心下暗忖——这两个男子既不像主仆,更不似友人,昨晚同宿一室,本就十分怪异,现今二人颈间竟都带了可疑淤斑,可想而知昨夜场面何其萎靡而惨烈!当真世风日下啊人心不古!   ——神游一番,正自嗟叹,只听苏岑闲闲问道:“店家,不知北边城门几时开启?”   那小二倒先愣了一愣,接着赶紧笑道:“北门开得却晚,客官若是急着赶路,倒可打那西门出去,西门应是开得早些。”   苏岑道声多谢,那小二原也是极有眼色,赶紧拿了托盘离开。   阿七抬眼便见苏岑颈间,恁大一处淤痕,赫然入目,面上便有些讪讪。苏岑却是泰然自若,也不理论。   阿七偏偏耐不住,脱口问道:“你是何时看出——”   苏岑便打断她:“殊不知寝食不语?”心下却暗自思忖——与她同行这两日,自己竟如此大意,昨晚才将将想到——口中自是不肯言说。   待到二人离了客栈,自西门出城,已然身在陵江江北。江北地势平坦,临江远眺,江面雾霭茫茫,天水交接处一线山峦,于晨曦之中忽隐忽现。而暮春时节,水势最是平缓,那陵江便如银练一般,自西北天际蜿蜒东去。   天阔云舒,江风猎猎,阿七坐在马背上,一扫胸中多日来的积郁,不禁回望靖州,古城巍然而立,一缕霞光,正自城墙一处垛口倾泻而出。见那苏岑临风坐于马上,衣袂发丝随风扬起,抬手轻抚踏雪如锦缎一般的皮毛——阿七心中微动,却终是暗自轻叹一声,策马上前,唇边堆起笑意,“如今虽出了靖州,北去二百里仍是虞大人所辖,苏公子可还要自驿道北上?”   苏岑沉吟道:“却也无妨。你可另有捷径?”   阿七便指着江北一处山峦,轻轻笑道:“此山名曰岍越,山势平缓,内中倒有一条近道。相传是旧时一位王侯,因思念葬于山北的亡妻,便命人开凿了这处通道——”   “哦?”苏岑眉峰微挑,“我倒也曾隐约听人提及,不想却是这里。如此也好,便向山中去吧!”   二人便一前一后,策马向那岍越山而去。   行至山脚之下,便见林木渐稀,不复江南那般繁华春景。此时晨霭渐逝,山前隐约一条平坦通路,将将可供两马并驰。   苏岑转身笑道:“可有岔路?”   阿七便答:“公子大可放心,只此一条路,直通山北。”顿了顿又道,“即便有岔路,我这马又如何敌得过公子的踏雪?”   只见苏岑笑道:“不必小看了这马,却是花了你近八百两银子买的,只怕那日马市之上,除此一匹,再无更好的了!”   阿七闻言一愣——怪道这马脚步均匀,即便小跑亦不甚颠簸,先前自马市牵来时便觉心中疑惑,却未及多想,谁料竟是如此这般!当下遥遥指着苏岑,口中恨道:“你竟拿我的银票挥霍——”   “哎?”苏岑换了先前那副无赖神色,“路途遥远,不乘匹好马,岂不颠簸?我却事事为你着想,你倒反咬一口!”   阿七冷哼一声。心中恨道——反咬一口?还在后头!当下也不和他理论,抖了抖手中的缰绳,超出苏岑半个马身,先行进了山中。    七十二 一别苏郎(4)   苏岑不紧不慢,策马跟在后面。见那阿七半晌无话,突然开口笑道:“姑娘除却凫水,骑术如何?”   阿七头也不回,口中淡淡道:“不怎样,比你却好些。”   苏岑便随口说道:“哦?若能跑得过我,我便放了你。”   阿七口中轻嗤一声:“你那踏雪怕是万金也难求得——这等傻事,我才不做!”   只听身后苏岑笑道:“姑娘说对了一半。良驹固然重要,骑手亦不可忽视。”   阿七闻言,即刻将马驻下,回头望向苏岑,“既如此,我们便将马换了比试,如何?”   苏岑轻轻一笑:“该当如此。”   二人当即换了马。   阿七攀上马背,突觉不妥,于是开口说道:“当真我赢了,这马自是听你的,若被你唤回来——”   苏岑笑道:“我苏岑堂堂男子,自是言出必行——”   阿七将牙一咬,俯身顺了顺踏雪的鬃发,“好,你可敢再让我一百步?”   苏岑便将马头向路旁轻撤,轻笑道:“姑娘请——”   只见阿七挺直腰背,双腿轻收,正待策马而出,却突然回过头来。   苏岑不知何故,便遥遥将她看着。只见阿七行至近前,讪讪道:“还要先将行李换了才好——”   苏岑不禁拧了眉,将阿七的鹿皮背囊掷在她怀中,开口笑道:“我的东西却也不重,不必麻烦解下,你当真跑得赢,我也无颜再回京中去!”   阿七便向他腰间一望,冷冷道,“也罢,即便没有行装,将你身上这些零碎儿当了,即便走到祁地,盘缠也尽够了!”一面说着,将背囊背好,口中一声轻喝,那踏雪便飞奔而去。   苏岑只觉身前乌发一扫,旋起一阵冷风,心底不知为何便空了一空。眯眼望向飞驰而去的踏雪,已然隔了自己百步有余。   心念微动,却又静立片刻,方才策马追去。   沿途并无行人车马,唯有耳边凛冽风声,呼啸而过,胸中更是心跳如鼓。阿七策马疾驰,心下暗暗焦急——早先继沧说过的崖边枯树,如何还是不见?   一面想着,只觉面前视野突然开阔,却是一处山坳,散布了几处破败草棚。一如继沧所述,数十名衣衫褴褛、面容槁枯的江北饥民,其间老幼妇孺皆有,正聚集在路旁空地上。   行至近前,阿七猛地将马勒住,将腰间钱袋扯开,向路中央一抛,遥遥指向身后即刻而至的苏岑,扬声叫道:“拦住那匹马,那人有得是银子!”   阿七一面说着,策马便逃。只听身后人声鼎沸,一众饥民回过神来,眼中只有半空里散落开的碎银锭,如何还听得进阿七的话去,只顾得埋头哄抢,乱作一团,立时将山路堵了个严实。   苏岑赶至近前,急急将马勒住。此时便有十数名饥民围了上来,纷纷伸手扯了苏岑衣袍下摆,口中苦苦哀求施舍。   抬头眼见那阿七身影渐渺,苏岑心中暗骂,却苦于手里既无银两,又无兵刃,一时竟无法迫使饥民散开。只得拍了马,在原地打了几个圈子。此时却见草棚中缓缓走出十几名手持棍棒与利刃的男子,面容狰狞,却是山匪。   那阿七一气跑了一盏茶功夫,方才稍稍慢下来。心中却片刻不得安稳——早先继沧自京中返回,便走了此路,原本以为山坳中只有饥民,便将身上带的钱粮散与他们,不想一众饥民却是被山匪收留。继沧与其恶斗一番,方才逃脱,回去便叮嘱阿七,若要沿此北上,切不可在山路上停留。现下阿七想那苏岑虽身手漂亮,却无兵刃,心中终是有些犹豫。偏偏此时身下踏雪似是有了觉察一般,嘶鸣一声,踟蹰不前。   阿七将心一横,俯身低声对它叹道:“罢了,我当真便是明苡口中的傻子,带你回去找他便是。”一面说着,掉转马头,竟不待她有所动作,踏雪便疾驰而去。    七十三 一别苏郎(5)   远远便见山间路上满地狼藉,饥民早已四散一空。   阿七还未将人看清,那踏雪便奔至近前。   只见苏岑半边面上皆是鲜血,正徒手与剩下的几名山匪缠斗。此时踏雪一声嘶鸣,山匪回头看时,倒愣了一愣。   苏岑便伸手遥遥向踏雪背上一指。   阿七立时会意,一把抄起那长布包,取出看时,果然是一只剑匣。打开匣子,内中却是一柄三尺长,二指宽的软剑。   不及多想,抓了那剑便冲向人前,口中正待怒喝一声,挥腕出招,不料那剑身倒如软鞭一般,已然弯了下去,剑锋堪堪触地。   这厢阿七架势摆得却好,只是愣在当场——抬头更见对面几名恶匪俱是面露不屑——不禁讪讪。   此时便听身后苏岑淡淡道:“还不闪开?”   阿七赶紧转身将那剑递与苏岑。苏岑接过,却只是执剑垂手而立,口中低喝道:“兵刃无眼,尔等自去吧!”   此时便见几名山匪盯着苏岑,脚下缓缓后撤几步,终是一哄而散。   地下躺了几人,俱是哀声连连,身上倒不见刀剑创口。阿七心知必是被苏岑伤了骨节,动弹不得。   此时回身再去看那苏岑,正靠在山崖石壁上,兀自喘息。   阿七离他三五步站着,开口说道:“你的兵刃无眼,他们的却长眼么?”   苏岑低声道:“这些并非穷凶极恶之人,尚且知道收容饥民,我何苦将他们赶尽杀绝?”   阿七便忍不住接着问道:“伤了几处?”   “一处。”苏岑似是面带苦笑,“却是被方才那伙饥民当中,一个小童拿石块砸的——”苏岑一面说着,靠着山石缓缓坐下。   阿七仍是站着不动,冷冷道:“可要紧么?”见苏岑双目微闭,口中却不再答话,便转身向那踏雪背上,取了苏岑的行囊过来。   在内中一通翻捡,不禁脱口恨道:“你竟也只带一身衣服?”一面说着,手中倒翻出一条松色汗巾,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,当下促狭之心顿起。抬手抚上苏岑耳侧伤处,出血虽多,并无大碍,便用那汗巾一层层缠了止血。   见那苏岑只是阖着双目,面色苍白,任由自己用那不蓝不绿的汗巾缠在头上,便知他现下已无几分气力。阿七便放心说道:“如何还随身带着女子的汗巾?这上面的香粉气,必不是阮暮锦的!”一面说着,抬眼见那垂下的巾子一角,似是绣了一个“玉”字,便笑道:“还绣了字,叫玉的姑娘却多——”   此时便听苏岑开口道:“必是玉珠收拾行装时,私下藏的。”说着故意叹了一叹。   阿七不禁失笑,“真真是落花有意水无情!那玉珠定是你初到程家那晚,在房中执灯侍奉的女子吧?”   “聪明。”苏岑阖眼轻笑了笑,却突然话锋一转,“怪我无端轻信于你。你将我害成这样,便要丢下不管么?那你如何还要回来?”   “怕你死在这里。”阿七说道,“我虽不是善人,却也不能负人性命。”   只见苏岑轻叹一声,缓缓睁开双眼,向阿七面上一扫,“你当真要到京中去?”   此时阿七已在苏岑行囊中摸出自己的迷药藏于手心,闻言却是一愣,想了想,终是温言道:“我会将你放在稳妥之处。阮暮锦。。。。。。阮姐姐风华无匹,又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。。。。。。若当真有缘,只望公子不要负她——”此时却见苏岑眸光微闪,反手扼住阿七颈间,“怕只怕,现下我还拿得住你——”   阿七却轻轻一笑:“怕是不能够了。方才我在汗巾上涂了迷药,如今附在伤处,公子稍后便知。”   苏岑手上一僵。   “这一去。。。。。。如何再寻到你?”只见苏岑手臂终是缓缓垂了下来,犹自不甘,口中低低唤道,“阿七——”   那苏岑先时从未出口唤过自己,阿七心头一动,抬眼怔怔看着苏岑。   却见他双目渐渐阖上,口中梦呓一般,“。。。。。。便是你的名字么?”   阿七双唇微动,终是未能吐出一字。此时踏雪缓缓行至苏岑跟前,低头在主人面上轻嗅。。。。。。    七十四 一朝前缘错(1)   阿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将那苏岑在踏雪背上安置妥当。骑了自己的马,牵了踏雪,慢慢走出岍越山。日落时分在山北一处村落寻了户农家落脚。   苏岑仍是昏睡。阿七见他伤势已然无碍,便托付给那户人家照看,入夜时分,独自离去。   至此日夜兼程,不眠不歇。   一路向北,沿途景色渐渐萧索,路过的村落屋舍,也由白墙黛瓦,渐渐转为青灰砖石。待过了埭城州界,天气更是阴寒,一场春雪下来,竟有了几分严冬的味道。阿七半途遇着一名猎户,便花了三两银子,买下一件狐皮袄,并一顶皮帽。   皮袄肥大无比,阿七便随手拿带子在腰间束紧,穿着倒也颇能遮风挡寒,那皮帽戴了更是滑稽——一番打扮下来,不伦不类,路人见了都要避让三分,阿七也不放在心上,只管御寒便是。   五日后,终是赶到了京中。   不想京中郊外,和风暖阳,春光却好。远近阡陌之上,花事渐繁,沿着田间小道,远处京城青灰色城墙已隐约可见。阿七便弃了那一身皮裘,换上出陵溪时穿过的锦袍,顿觉浑身轻便了许多。此时见那身下的白马,毛色被日头映得愈发白亮,无端却想起那白蹄栗马踏雪,接着又想到苏岑,心中怅然,便懒懒对那马儿道:“陪了我这些日,还没取个名字给你,不如便叫你阿白——不好,听着倒像我的兄弟——便叫二狗吧——”一面说着,抬眼只见对面一名小童,赶了大大小小五只黑羊,自田埂一头过来。   那小童见了阿七,也不避让,与那五只羊一起,正正堵在路当中。将将被阿七取名为二狗的白马,此时便俯下头去,将领头的一只公羊嗅了又嗅。   阿七便跳下马来,口中笑道,“刚叫你二狗,却见了什么都要嗅!”   只听那小童指着阿七,气咻咻道:“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?”   阿七便对小童笑道:“不想竟冒犯了二狗兄的名讳。我只问你,此去京城,哪边景色最好?”   小童心中仍是不满,因左手握着赶羊的鞭子,便胡乱用右手一指,“那边——”   阿七顺着他的小手向西看了看,田野尽头隐隐似有一片灼灼花树,想是桃林。便低头笑道:“多谢二狗兄!”   小童也不再搭理阿七,赶了自己的羊自阿七身侧过去。   阿七便跃上马背,一路向西北而去。 七十五 一朝前缘错(2)   再说那前往祁地迎亲的队伍,天未亮便齐装待发,却在皇城中耽搁了半日,终是开始缓缓向前移动。冗长的仪仗之后,那赵暄身着华服玉带,发束簪缨银冠,与一身戎装的上将军隋远骑了马,周遭数十名铁骑亲兵护卫。出来皇城,隋远终是低声道:“王爷先前多番嘱咐,世子未免也太过了些——”   赵暄便笑道:“隋将军,那弥须老儿向来聒噪,满口胡言乱语,什么‘朔日不宜西行’,我倒偏从西边出城。皇上即便要怪罪,也得等我自北地回来,那时早就抛诸脑后了——”一面说着,口中又抱怨道,“如何还非要出了城方可换乘马车!”   隋远暗叹一声,随口说道:“世子再忍耐片刻,城门即刻便到了。”   那赵暄口中虽是抱怨,一旦出来城门,反倒不急着下马换车。此时日头正好,出城不久,道路两侧坡上山桃花盛放,山野竟似铺满了霞色积雪。山间不时旋过一阵急风,队伍两侧黑底镶金的旌旗幡帜迎风招展,其间更有无数花瓣随风旋至,好似雪片缤纷落下。   赵暄以手搭额,逆光向那坡上看时,却见其上一匹白马,自远处呼啸而至。马背上白衣少年,手中扬起软鞭,沿途拂过探向身侧的繁茂花枝,那花瓣如烟火般,纷纷扬扬,向空中散开。少年便好似携着一阵花雨,伏身策马疾行。   隋远眼风一扫,身旁的侍从立时抽出兵刃,更有人将剑遥遥指向坡上,口中喝道:“站住!什么人——”   少年早便发现了山坡下绵延数里的迎亲队伍,听见有人呵斥,便将马在山坡上驻下,此时便见队伍中十数名弓箭手,搭箭在弦,蓄势待发。   阿七无可闪避,便直身坐在马上,静静望向其间一名身着淡金锦服的年轻男子。只见那男子右臂轻轻一扬,卫兵们便纷纷将兵器放下。   赵暄抬眼将阿七一望,即便逆着日光,看不清对方容颜,而方才少年在花树间无拘无束,恣意飞驰的情形,却令他心念微动。低头扫过衍帝此行御赐的淡金蟒纹锦袍,赵暄敛眉淡淡道:“走吧!”   队伍便继续缓缓行进。   阿七将将与那男子一个照面,心中轻叹暮锦果然所言非虚。而男子即刻便回过头去,策马西行;阿七当下也不逗留,打马向东而去。 一 玉娘(1)   京中绣红阁果真是路人皆知。阿七将将进得城去,还未及打听,便见两名准备出城的男子骑在马上,眉飞色舞,一面走,口中道着什么绣红阁独树一帜,依花饰将姑娘分了三等云云。   阿七便掉转马头,跟上那两名男子,开口笑道:“两位兄台,且住——”   其中一名男子便回过头来,望向阿七,问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这位公子,却有何事?”   阿七便笑道:“小弟将将自陵南过来。方才听闻兄台口中所说‘绣红阁’,不知却在何处?”   另一名男子便笑着探身上前:“不想这位兄台年纪轻轻,倒也是性情中人——沿此路一路向东,遇了岔路不必理会,不多时便可得见!”   阿七拱手道谢,复又向东走去。   沿途走来,那京中繁华自是不必细数。比之陵溪,房宇楼阁宣朗大气,街道更是宽阔平整,四乘的车舆亦可多辆并行,俱是青石铺就,两侧店铺林立,道上行人车马往来如织,闹市之中更有一些西炎商人,言语衣饰与衍国子民自有不同。   阿七骑在马上,随着人流且行且住,悠闲自若。偶遇一支西炎商队,几名随行的西炎女子见阿七白衣如雪,容色照人,与族中男子相较,另有一番温润隽秀,便纷纷将胸前腰间佩戴的花朵摘了,向阿七面上掷去。   阿七也不躲闪,在马上一朵朵堪堪接住,捡了一支明黄的衔在唇边,浅笑回眸,便见其中一名女子取下面上的薄纱,向自己嫣然一笑。   一路走走停停,倒有小半个时辰,方自右手边看见一处三层绣楼,匾额上乃是“绣红”二字。阿七先向近处寻了一间客栈,安置下行囊马匹,接着便过绣红阁中去。   将将入得前厅,便觉暖风阵阵,香气袭人。阿七自南边穿来的衫子,在外面走略嫌单薄,到了此处却是正好。向四下略一打量,见周遭饰物摆设,无一不精美华丽。偶见楼上一两名一闪而过的女子,其衣饰姿容,亦非寻常脂粉。阿七心中不禁暗笑——若这绣红阁开在陵溪,只怕绮桐馆这江南第一馆的美誉,倒要多多斟酌了。   正自走神,此时便有两个明艳女子款款上前。  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,媚眼将阿七稍作打量——只见这少年一身素色锦袍,姿态从容闲适,倒也罢了;只是通身并无配饰,发间亦只用一根丝带束着,便不似那些京中贵介公子——面上的甜笑便淡了一层,将将要对身边的同伴使个眼风,却见少年随手将手中折扇打开,轻摇了两摇,扇面上却是一副水墨山水,落笔寥寥,意境深远,落款处一方红印,并无篆刻。那女子倒是个明眼人,立时看出是朝中宰辅肖大人手迹,非达官贵人不可求得,便盈盈施了一礼,殷勤笑道:“小公子好面生,请楼上用茶——”   阿七便将先前自苏岑身上顺来的折扇轻轻一收,口中笑道:“有劳姐姐,我却是来寻人的。”   那女子掩唇一笑:“公子果然诙谐,哪个来我们这儿的,不是寻人的?”一面说着,另一名女子便自去取了一只银盘过来。   阿七向那盘中一望,却是三排精巧饰物,俱是各色花朵,一排系绢纱制成,一排乃金银打制,另有一排由珠贝镶嵌。   阿七便笑问:“这是?”   那女子笑道:“公子若无相熟的姑娘,不妨从中选一个吧?”   此时阿七方想起进城时两名男子所说,便抬眼笑道:“姐姐却是什么花?”   女子便娇笑着将纤手向阿七肩上一搭,“奴家却是那无骨花,公子可消受得起?”   “哦?那便是芍药了,”阿七轻轻一笑,伸手向盘中将那珠贝镶嵌的重瓣芍药拈起,“果然巧夺天工——” 二 玉娘(2)   却见那女子咯咯笑道:“芍药贵为花相,茵红自是不配——”说着便对身旁的女子道,“快请媚九过来吧!”那女子自去请人。   阿七闻言,便将那芍药放下,取出一只银锭放在盘中,对茵红笑道,“姐姐取笑了。在下只打听一个人。”   茵红将银锭收了,笑问:“何人?”   “玉娘——可否一见?”   “哦——公子果然清雅,只是来听曲的。”茵红笑眼望了望阿七,“可惜,玉娘早不在此地了。”   “不在此地?不知去了何处?”   茵红只轻轻一笑:“我们却是不知。不过,方才公子倒挑对了人,媚九与那玉娘先时最是投缘,玉娘去了何处,媚九应是知晓一二——”   茵红一面说着,将那芍药轻轻执起,别在阿七襟前,“公子一会儿自去问问媚九便知。”   此时便见一名红衫女子莲步轻移,慢慢走上前来。茵红口中先笑道:“媚儿,此番却不是找你的,要向你打听别人呢!”   媚九一双盈盈水杏眼,盯着阿七胸前的芍药花饰,却向茵红问道:“哦?这种事,媚九先前却没碰到——却是何人?”   茵红笑答:“玉娘。”   那媚九眼波微转,便转过身去,口中软软道:“那——公子先随媚九过来吧,到了房中,再细说与公子听。”   阿七闻言,只得跟了过去。   进了媚九房中,却无桌椅,地下铺了丝质软席,并两张矮几。只见媚九赤裸双足,向那席上盈盈坐下,抬眼将阿七一望,“公子,过来说话——”   阿七便脱下短靴,轻撩衣摆,在媚九身侧坐了。   只见媚九轻笑道:“公子人生得秀气,手脚倒也如那女子一般!”   阿七笑道:“姐姐休要取笑,我却坐不住了——”   此时有侍女捧了酒水过来。媚九便轻轻摇头道:“不要这个,换别的上来。”   换的却是异域果酒。   媚九便执起一杯,口中笑道:“公子如何称呼?”   “云七。”   “云七?乍听与媚九好生般配!”媚九便接着笑问,“多大年岁?”   阿七也笑笑:“十五,可比姐姐略大些?”   “好甜的嘴!”媚九将阿七腮颊一捏,“姐姐比你大了五岁有余呢!”一面说着,将那酒放在唇边轻啜一口,“这酒后劲却足,不知云公子酒量如何?”   “实在不好。”阿七笑道,“姐姐不妨早些告诉我,那玉娘——”   “若不看在云哥儿年轻,”只见媚九柳眉微颦,似是带了一丝薄怒,“媚九却是不依——既选了芍药,如何却口口声声只问他人?罢了,你将这酒喝了,我便告诉你!”   阿七眉梢轻挑,抬手将那杯色泽红艳的酒水接了过来,饮下一半。   媚九便向阿七颈窝处轻轻靠了,纤指将阿七下颌一勾,吐气如兰,开口却是——“公子如此,便是不走了么?”   阿七心中暗暗叫苦,手上却将饮剩的半杯酒凑至媚九唇边,低低笑道:“好。”   媚九便在阿七手中,将剩下的一半饮尽,又探身执起另一杯,向阿七怀中轻偎过来。   阿七执起她的手腕,向身前轻轻一拉,“姐姐倒是要成心将我灌醉么?”   只见媚九微微一笑,百媚立生,“莫非公子的酒量,倒不及媚九?”   阿七暗道,若是男子,被她如此一激,只怕再多出十杯,也要豁命饮尽了。一面想着,一面将她手中的杯子轻轻推开,“独独饮酒,岂不无趣,方才我见楼下歌舞却好,倒不如一起下去——”   “若要舞乐,又有何难?”媚九说着,放下酒杯,轻击两掌。   只见一名粉衣女子,抱了一只琵琶进来。   媚九笑道:“琵琶与这果酒最配——公子可曾去过西炎?”   阿七随口道:“不曾。”   媚九便起身笑道:“我舞上一曲,云公子便饮下一杯,可好?”   只听那粉衣女子轻笑道:“云公子还不快些答应?媚九的舞技,京中无人可及呢!”   未及阿七答话,铮铮琮琮的琵琶声便立时传来。果然是一支西炎舞曲,节奏欢快明丽,那媚九舞得亦是妩媚撩人。    三 玉娘(3)   阿七却是心不在焉。左思右想,仗着自己酒量尚可,不如便依那媚九的意思,将酒统统喝了,倒看她说是不说?   一面想着,更被那媚九一盏盏接连劝了起来。阿七心知这酒即便是酒量好的,七八盏过后便会有了醉意。于是饮尽三五杯之后,阿七便佯装醉了,伏在几上不肯起来。   媚九便向阿七身前坐了,口中笑道,“公子酒量怎的如此不济?”   阿七便喃喃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玉娘,姐姐,那玉娘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公子?”媚九软软笑道,倒像哄那小儿一般,“再饮一杯吧——”一面说着,将阿七扶起,向她口中又灌进一杯。   阿七索性一把将媚九抱住,拽着她一起,向后重重仰倒。   媚九咯咯笑着,轻唤阿七两声。阿七便不肯再应,在锦席上翻了两下,寻了个舒服姿势,闭目假寐。   媚九一双手向在阿七身上摸索一阵,除却钱袋折扇,并无他物。阿七最是怕痒,实在忍不住,只得便翻身将媚九的手臂压在身下,口中兀自呓语不止。   此时那粉衣女子便取了备好的棉帛,叠好洒上迷药,再递与媚九,口中轻叹:“生得如此俊俏,又年轻,可惜了——”   媚九接了帕子捂在阿七口鼻之上。   阿七早就嗅到一丝甜腻的香气,心中哀叹——此行果然不顺,将将启程便被劫持,如今好容易逃脱,却又落入黑店;几日下来,便如迷香这般被自己使烂了的招数,竟几次三番用在自己身上!一面想着,一面屏住呼吸。   过了一会儿,媚九方收了帕子,低声道:“管他生得美丑、多大年岁,怪只怪他知道玉娘!此时人多眼杂,夜深了再让他们带走。”   此时那粉衣女子犹自不舍:“若是当真问不出什么,许是还有活路。”   只听媚九冷哼一声:“到了那里,还有好活的?即便留下一命,只怕也是生不如死。”   粉衣女子便俯身拍拍阿七的面颊,口中叹道:“唉,依我看,竟比那暄哥儿还俊俏些——”   媚九便轻笑道:“若柳妹妹果真喜欢,便去好生求了他们,只将他手脚挑断,再剪了舌头,送与你养在房中便是!”   一面说着,媚九与那小柳一同推门出去,又锁上房门。   阿七心中早凉了半截,静静躺了片刻,方自席上起身——方才免不得多少吸进些许迷香,复又饮了酒,药力更快——此时便觉脑中昏昏沉沉,手脚亦是酸软。爬起来向窗边略一打量,倒比那有间客栈还要高些。阿七分不清南北东西,却也只此一条逃路。好在窗外却是一条窄巷,阿七便攀上窗台,纵身跃到对面屋顶,终是寻了处矮墙,逃了出去。   逃回客栈,即刻取了行李马匹,向城东赶去。   出来东边城门,阿七按着继沧先时所说,七拐八绕,好容易寻到一处宅院。确认未出纰漏,便绕到后院,在角门上叩了叩门环。   此时阿七神志已然有些模糊,只靠在门边勉力站着,牵马的手兀自微微发抖。   来人是一个年轻男子,却不是仆从装扮。阿七连容貌也懒怠打量,只垂了眼,口中低低道:“管家可在?”   那男子冷眼将她一望,闪身让出路来。阿七步履蹒跚,已是十分狼狈,待进了院子,见那男子竟不替自己牵马,只在一旁看着,不禁恼道:“你却是新来的么?叫什么名字?管家在何处?”   不见对方回答。阿七便回头扫那人一眼。却见夕阳照在那男子面上,阿七只觉眼前晃了一晃。当下将手中缰绳掷在男子身前,径自向前院走去。    四 携女同行(1)   前院不大,倒种了十数株紫叶李,轻风拂过,遍地落英。阿七这才遇到一个小厮,却在清扫庭庭院。那小厮见阿七十分面生,却独自进了前院,便赶紧上前来见礼,口中问道:“可是七公子?”   阿七点点头,有气无力道:“白先生却在何处?”   “小人叫青平。公子且随我来——”   阿七便随青平先放下行囊,方又进了一处厢房。抬眼便见方才那男子立在房中书架之前,却在细细打量一件牙雕。   阿七不明所以,待身后青平掩门退下,只向旁边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跪了,口中低低道:“师傅——”   白绶安便冷冷道,“先见过程远砚程公子。”   阿七只得将膝盖挪了挪,正对着那男子,重施一礼,“阿七见过程公子——”   便听程远砚淡淡道:“这便是那个叫云七的丫头?”   白绶安便笑道:“正是。倒还机灵。”   程远砚将手中的牙雕放回架上,向桌前坐了,取了茶盏喝茶。   白绶安也在下首坐下,开口问道:“最迟昨日便该到的,如何现在才到?”   阿七见那二人谁也没有让自己起身的意思,只得又挪挪膝盖,冲着那桌子伏下身去,“路上出了差错,晚了两日,请师傅责罚——”   “往日你便是懒散惯了!”白绶安斥道,“南边却是如何?”   阿七见师傅甚是严苛,不同往日,心中不禁暗暗迁怒那程远砚,却不知他是什么来历。当下将陵溪与沿途遇到的情形大致讲明,却隐下苏岑与阮暮锦不提。   此时便听程远砚说道:“让她去祁地吧。”   阿七一愣,抬头看向白绶安。   “也好。”白绶安点头道,接着又吩咐阿七,“如今便换你去吧。休整一日即刻启程。”   阿七一想到苏岑,不禁暗自头疼,忍不住脱口说道:“人都说那宁王世子不过一介纨绔,胸无大志,何况虞大人业已派人过去,我们只等坐收渔利便是,何必再去跟着搅和——”   “愚蠢!”白绶安打断她,“再这般没有长进,便遣你回津州老宅看护宅院!”   唬得阿七不敢再多说。   此时白绶安缓和了口气,“若无事,便退下吧。”   阿七便回道:“先前得了一副皇城的地图。师傅若是另派他人,许是也可用着。”   白绶安稍一点头:“取来吧。”   阿七便应了,起身要走——不想酒力药力,加之跪得太久,膝下一软,便跌坐在地。   不及白绶安开口唤那青平,程远砚眼风扫过,冷冷道:“既是赶路,如何还喝了酒?”   阿七心知自己一身酒气,必是方才在后院被程远砚觉察,便复又跪下,低声道:“路过绣红阁,被门口拉客的姑娘硬拉了进去——”   程远砚不置可否。白绶安也不理论,只板了脸:“今次差事若是办得不好,数罪并罚——去吧!”   阿七待将绣红阁媚九之事告知师傅,却唯恐牵连到阮暮锦,不肯如实相告,心中难免不安,只喏喏应了,起身慢慢退了出去。    五 携女同行(2)   阿七出来厢房,便去寻那青平。却是遍寻不着,心下兀自疑惑如何宅院中竟连个下人也不见。只得自去方才放行囊的房中,倒也正是为自己备下的。抓起桌上的冷茶喝了几口,向榻上和衣倒头便睡。   这两年在南边住的惯了,便忘了北方夜间更是寒凉。那阿七未入夜便睡去,如今睡到夜半,反倒醒了过来。周身冷汗涔涔,手脚却是冰凉,所幸药力不深,已然散尽。   阿七便起身向那院中去。朔日无月,星空却也耀眼。   攀上屋脊,望向正南方一颗蓝白色星子,继沧曾说这星子唤作轩辕,却是春夜里最夺目的一颗。阿七盯着看得久了,心中微怔——这轩辕如今却在南方挂着,苏岑可离它近些?想那苏岑与继沧俱是有伤在身,必是不能如自己这般,漏夜看星了。一面想着,仰面枕在臂上,兀自发了一回呆。   此时却觉身后有异,立时翻身而起,不想却是一只狸猫,倒像小狗般大小,瞪着一双琥珀眼,遥遥将阿七望着。   阿七不禁失笑,当即俯身,口中低低唤那猫儿:“来——猫儿,来——”   那猫儿果真“喵呜——”一声,凑至阿七脚边,弓了身子,嗓中“噜噜”轻响。   阿七便将它耳后轻轻挠着,口中笑道:“你是谁家的喵呜?去随哥哥吃些东西可好?”一面说着,顺着墙头跃下,又向回廊上拿了一只灯笼,径自去了后院伙房。回头看时,那猫儿果然一路跟着。   向灶台上寻了些黍米糕,便掰了与那猫儿分食。   谁知那猫儿只是嗅嗅,却不肯吃。阿七不禁笑骂:“你这死猫,嘴却刁!”一面说着,便向瓶瓶罐罐之中,想要寻些肉脯鱼干之类喂它。   正自翻找,却见那猫猛地转身跃出门外。阿七手上未停,口中兀自唤它:“喵呜——”一面唤着,一面回过身,却见门外三五步立了一人。阿七心中一惊——这程远砚看似文质彬彬,不成想竟有武艺在身,欺近身前自己却毫无觉察——阿七向来自恃眼光精准,如今竟也看错,立时便存了几分戒备,丢了手中物事,慢慢走出门去。   阿七上前躬身施礼,“见过公子。”   远砚怀中正抱了那狸猫,阿七见原本恁大一只猫,在他怀中却不显。此时又见远砚将指尖在猫背上轻抚,阿七便忍不住微微拧了眉——这阿七平素倒有个古怪想法,最恶男子弄猫。   只听远砚开口说道:“听闻你功夫却是不济——”   阿七敛了心神,垂首恭声道:“阿七不才——”   “却也无妨——”远砚接着道,“女子若要成事,自可另辟蹊径。”   阿七心口便沉了一沉,却也只得开口说道:“悉听公子教诲。”   程远砚便道:“随我来。”   阿七便跟在他身后,却是到了后院马厩。见到那白马二狗将脖颈自栅栏中伸出,阿七抬手将它拍拍。   此时便听远砚淡淡道:“可带了兵刃?”   阿七只觉寒意立生,“不曾,却在房中——”   远砚便将墙边叉草的钢叉一指,“用它,将这白马刺死。”   远砚语气平淡,阿七闻言却是大惊,尽力压低了声音,“此马甚是温顺乖觉,公子如何却要杀了它?”   “白绶安最是妇人之仁,果然调教出的徒弟亦是如此。”远砚低声道,“只管将它刺了——这便是教你的第一件。”    六 携女同行(3)   阿七明知这程远砚不可忤逆,仍是将心一横,开口说道:“公子深意,阿七自是了然,必会铭记于心。只是今日这马便罢了。”   “好。若你不肯刺,便将身上的衫子脱了。”远砚又道。   阿七抬眼望向程远砚——这男子面容清冷,气韵澹然,仿若修泽与陈书禾;而眉梢一段华丽风度,却有几分似那苏岑与赵暄。   从未有女子目光不躲不避,紧紧将自己盯着,那程远砚眉峰微颦,正待开口,却听阿七轻笑道:“这便是公子所教第二件么?”   阿七说着轻轻上前,抬手自程远砚的手臂,一路轻抚至狸猫背上,口中软软道:“公子难道不知?若要男人真心顺从,欲罢不能——抛却廉耻绝非上策?”   只见程远砚手臂一松,那狸猫顺势跃至地上,即刻又没入草丛。此时远砚便抬起阿七的下颌,唇角轻挽,“果然聪明。。。。。。亦是殊色。。。。。”   阿七怔怔盯着远砚,他这微微一笑,无端令自己想起那南方异域的毒花,妖娆诡异,却引人沉迷。   阿七便垂了眼,低声道:“公子谬赞。”   将将天明。阿七换了一身下人的服饰,与那青平赶了驴车,一道进城采买。沿途经过闹市,阿七心知启程在即,不可再去绣红阁犯险,想到暮锦所托的韵儿与玉娘,如今竟是一个也未寻到,胸中不免郁郁。   走到一处僻静街道,阿七想起一事,便开口问那青平,“听说昔日京中宣王府邸气派的很,不知却在何处?”   青平便道:“此去不远便是。公子可去不得,只听人说那宅院出了那样的事,又久未住人,阴晦得很!”   阿七闻言,指指日头,笑道:“如今旭日东升,却怕些什么?”   青平无法,只得依言将阿七领去。却到了一处偏门。青平便道:“正门还远得很,公子可还去么?”   阿七笑道:“我转转便回,你自去吧!”一面说着,见四下并无行人,便翻墙进了宅院。   进去却是后苑,因无人打理,花木早已荒芜,内中亭台楼阁亦是落满尘土,蛛网密布。院落却有五进,当日阮暮锦只说是洗砚阁,少不得一间间寻起。由后至前,复而自前向后,加之两处侧院,将个阿七累得半死。终是寻到一处破败阁楼,门上封条犹存,牌匾遥遥欲坠,其上正是“洗砚阁”三个大字。   阿七立时攀上屋檐,向那匾后摸索半日,却一无所获。   莫不是有人捷足先登?阿七只觉暮锦不会欺瞒自己,却也不得头绪,只得悻悻然准备离开。此时低头看看手上满是灰尘,想起后苑一处水塘,似是有源头活水,倒还洁净,便一径向后苑而去。   池边遍布半人多高的蒿草与芦苇,阿七洗净双手,便将一丛芦苇压倒,坐在上面歇息。面前一方水面却也开阔,微风拂过,雾霭散尽,水波粼粼,明明是处人工庭院,却因了这份荒凉,反添几分灵气。阿七静静坐着,耳边唯有草木簌簌、雀鸟啁啾之声,心中便有些怅然。   此时便听水面“扑通”一声,似是石子落入水中,阿七赶忙拂开一支蒿草,却见不远处一个少女,身着鹅黄衫子,正接二连三,向水中丢石子。   阿七便向苇子丛中稍藏了藏,等了片刻,却见那少女将手中石块弃了,一蹲身坐在了池边。阿七耐下性子又等了片刻,仍不见对方起身,打量少女似是孤身一人,便拂开芦苇走了过去。   那少女很快也发现了阿七,见对方不过是一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少年,又两手空空,当下也不慌张,开口朗声问道:“你是何人,竟敢到这里来?”   阿七便反问道:“姑娘不也在这里?”   离那少女三五步光景,阿七便驻下脚。见对方身量不高,鼻尖小巧圆润,面容甜美,倒有几分像那江南的姑娘。便粲然一笑,“你不是京中人,是南边来的吧?”   少女见阿七白净俊俏,笑容好似那和风一般,不禁也笑道:“对也不对,我娘是陵南女子。”    七 携女同行(4)   阿七倒知北方达官贵人之中,有那些喜好女色的,便多在南方买了俏丽女子收做妾室,初时便当这姑娘是位富家庶女,想想又觉不对,谁家姑娘,能独自一人,翻墙进到一处荒废园子?   此时便听那少女说道:“你可知擅入此处,是要抓了见官的!”   阿七便随口道:“我从陵南过京中来,看这园中春光却好,翻墙进来瞧瞧。”   那少女一听他从陵南来,立时问道:“那你可有什么消息?”   “消息?”阿七一愣。   少女自知失言,低声道:“就是——近来南边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儿?”   阿七想了想,“好玩儿的却多。倒要从何说起?”   “那,可有什么大事不曾?”   阿七不仅暗笑,一个小姑娘家,什么却是大事?口中却正色道:“要说大事,也多得很。头一桩便是皇恩浩荡,春上府尹大人奉旨南巡——”   “那是陈书禾!”少女脱口而出。   阿七便将她望望,故作惊讶道:“姑娘竟也知道?”   少女微赧道:“陈大人文采出众,京中谁人不知——他却到了何处?”   阿七随手捡了一只石子在手中上下抛着,如实说道:“想我来时,已是人在陵溪,现下到了何处,却不知了。”   少女一双眸子且明且黯,终是叹了一口气,又问阿七:“你说你自陵溪来?却要到何处去?”   “祁地。”阿七笑道。   “祁地?”少女惊讶道,“因何去祁地?”   “寻亲。”阿七道。   “只你一人?”见阿七点头,少女突然说道,“你带我去吧!”   阿七一愣,失笑道:“带了你?若被人发现,说我拐带民女,抓了送官怎好?”   “不会被抓的。”少女笑道。“带我上路,你必不会后悔!”   阿七便道:“我若是骗子,你岂不羊入虎口?”   少女将阿七的手向自己一拉,又摊开自己的手,口中笑道:“只怕你还打不过我呢!”   阿七看那少女的手心指尖,果然有几处薄茧,反倒自己平日不学无术,手中更细滑些。阿七不禁向后一撤,“你平素却是使弓?”   “不错!”少女挑眉笑道,“虽不至箭无虚发,却也可百步穿杨——”   阿七闻言,起身便走。却被少女一把揪住后领,“你还没说,何时启程呢!”   阿七不耐道:“我知你是什么来路?功夫又比我好,带上你岂不受气!”   不想那少女却十分缠人,软硬兼施。阿七索性不再言语,任她拉来扯去。少女终是将脚一跺——“我是为了逃婚,你便带上我吧?沿途凡事都听你的便是!”一面说着,嘴一瘪,便要落下泪来。   阿七最见不得别人流泪,只得敷衍道:“罢了罢了,答应你便是——”   那少女立时破涕为笑,“你何时启程?”   “今晚亥时。”阿七随口诌道。   “好!亥时,我在这宅院后门等你!”少女一面说着,起身向院墙走去。   阿七拔脚追上,“哎——我若不来呢?你岂不白等?”   “你一定会来。”少女立在墙脚,口中笑道。   阿七心下冷哼一声,先一步攀了上去,回头见那少女仍在墙下立着,遥遥向自己伸出一只手来。阿七拧了眉,终是将手递给她,正待向上拉,却被她猛然一使力,险些拽下墙头。   阿七恨得将她的手甩开。只见那少女笑道:“如今我更是放心,你虽是男子,力道却不及我!”   阿七白她一眼,翻身跳出墙去。    八 携女同行(5)   若说阿七心思缜密,行事却也随性,明知那少女必有来历,却懒怠多想,出了城便丢在脑后。回去收拾停当,时候已然不早。阿七便骑了白马二狗,沿着城墙向北而去。   过了东门,越走心中却越是不安。终于掉转马头,向城中走去。   已是亥时,街道之上绝少行人。阿七离那宅院还有一箭地的光景,便将马栓在街边一个隐蔽处,悄悄向后门奔去。老远便见一匹马拴在后门门环之上。阿七即刻停下脚步,一时间反倒进退两难。   不想那少女果然爽利,言出必行。而自己又不能将她带着,终是累赘。正自踌躇,只听耳侧“嗖”的一声,阿七偏头闪过,却是一支利箭呼啸而至,箭尖立时没入身旁石缝之中。唬得阿七半边身子冰凉。此时便见那少女自对面矮墙之上慢慢下来,快步上前,犹带了几分怒气:“如何这么晚才来?”   阿七更是恼怒,手指几乎触到对方鼻尖:“你可知刀剑无眼!”   “本姑娘手下自有分寸——”见阿七恼了,那少女得意道,“快些走吧!亥时三刻便要宵禁,城门也不得出了!”   阿七一听,顾不得别的,赶紧回去找了自己的马,骑马奔出东门。那少女自是一路跟着,阿七有意将她甩开,不想对方骑术却也不差,所骑的马亦是良驹,终是未能如愿。   跑了倒有小半个时辰。阿七缓缓将马驻了,此时那少女来到阿七身侧,开口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   阿七便冷冷道:“阿七。”   “我叫。。。。。。箴儿。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”   至此二人一道前行,那箴儿虽比缃葵温柔些,却也十分有限,沿途最好惹是生非,且任性娇纵,一路下来阿七苦不堪言。   当然此是后话。却说那晚,还未出京中地界,箴儿便嫌颠簸,一把扯住阿七的鹿皮口袋,不肯再走。阿七无法,只得向路边寻那歇脚的去处。箴儿又嫌林中湿冷,二人兜兜转转,黑灯瞎火,好容易找到一处村落,寻了一户农家。安顿下来,已是半夜。   因那箴儿不敢独睡,阿七只得与她冒充一对小夫妻。待那农户主人走了,独留二人在房中,呆呆互看了半晌,只见那箴儿说道:“我睡铺上,你睡地上!”   阿七恨个不住,几欲将她丢下自去赶路,终是按捺下来,口中兀自恼道:“如你这般姿色,送上门来我也不要!”   箴儿坐在炕沿指着阿七,“你!大胆!我要——”   阿七也不示弱,将眼一瞪,立时反驳:“怎样?”   箴儿气结,半晌方道,“哼,我却没见过像你种唧唧歪歪的男人!”   阿七便道:“我也没见过像你这种蛮不讲理的女人!”   箴儿:“你说谁蛮不讲理?”   阿七:“你说谁唧唧歪歪?”   箴儿:“你!”   阿七:“你才唧唧歪歪!”   箴儿:“。。。。。。你蛮不讲理!”   阿七:“我就不讲理,怎样?”   箴儿:“。。。。。。你唧唧歪歪!”   阿七:“方才说过啦——”   箴儿:“你——”   阿七:“怎样?”   箴儿:“。。。。。。你不是男人!”   阿七:“我就不是,怎样?”   箴儿:“。。。。。。”    九 携女同行(6)   二人到底年岁相当,那箴儿自是娇蛮,阿七先前却也从未与年纪相若的女孩相处,如今虽是男装,也不肯太过迁就。于是乎二人一路吵闹不止,诋毁不休。好在吵嚷并不耽误赶路,且那迎亲的队伍原本行进便十分缓慢,阿七亦不担心。只是与那箴儿一路吵将过来,每每必是气得箴儿哭闹不止,阿七便十分头痛,时日一多,便不肯再还嘴。那箴儿却不知见好就收,仍是时时在阿七耳边聒噪,乐此不疲。毕竟聒噪比哭闹略强些,阿七只得隐忍,心中暗自懊恼——如何麻烦总是不断!   除却聒噪,阿七心道那箴儿必是从未出过远门,见了何事都觉新鲜,必要停下看个究竟;此外路遇所谓“不平”之事,那箴儿不分青红皂白,上前便是一顿好打,打得过便罢,打不过便逃。可叹胜算甚低,每每被阿七拽着抱头鼠窜,却屡屡再犯。   一路磕磕绊绊,所幸有惊无险,这一日,天将过午,二人终是赶到边关,远远便可见天地相接处、灰黄的关卡城墙孑然而立。   阿七略算了算行程,心知赵暄一行还未赶到此处,便在这边塞小镇寻了一处好些的客栈,稍作停留。   小镇将将经历了战火,即便是镇上最好的客栈,亦拿不出像样的酒食招待客人。阿七倒无妨,那箴儿自是不依,一面自行囊取出一样物事拍在桌上,口中斥那小二道:“没用的东西,今日便是去临镇,也要将本姑娘点的东西凑齐了!”   一张破旧杨木条桌被箴儿拍得摇摇欲散,唬的小二一个哆嗦。阿七更是赶忙伸手将那物事盖住,口中向那兀自发呆的小二笑道:“不必理她!弄些热汤水速速送来便是——”   那小二赶紧去准备。此时阿七将那箴儿一望。箴儿便也恨恨瞪着阿七,正待开战,只听阿七淡淡道:“若想继续跟着我,便收敛些。”   连日来因带了箴儿赶路,阿七多是向那城镇之中寻客栈落脚,所用也是阿七自带的散碎银两。不想今日箴儿一发脾气,却将整张金页子拍在桌上——阿七不禁头痛——如今战乱稍平,边关鱼龙混杂,各色人等齐集,这丫头如此张扬,岂不麻烦!   阿七话音刚落,那箴儿便指着阿七恨道:“你敢威胁我——”   “怎样?若再如此聒噪,咱们就此分道扬镳!”阿七白她一眼。   “你——”箴儿见阿七一反常态,今日竟然出手接招,心中莫名有些雀跃,正待抖擞精神,与他对吵,却见阿七低声道:“我也不知你是谁家的姑娘,如今带你走到这里便罢了。出了这雁关,再往前去,路途凶险,不说是你,只怕我也未必吃得消。你若不敢自己回京中去,便在这客栈住着,等我自关外寻亲回来,再来接你。”   一路下来,先时与自己针锋相对,继而对自己爱答不理,却少见阿七如此耐心,与自己说了恁长一段话,箴儿倒愣了一愣,不觉便缓了口气:“我才不回去。听哥哥们说,雁关之外,好玩的很——”    十 雁关初识(1)   此时只见那小二送过两碗汤面来,箴儿也不再抱怨,端了便吃。阿七心中暗叹一声,不再多言。   一时饭毕,那箴儿自是不肯在客栈呆着,一心想要出去。阿七只得与她骑了马,慢慢向镇外走去。   春末夏初,田野间却只有荒草枯枝,花木俱是少见,入目皆是一片黄灰色,只点缀着淡淡绿意。间或旋起一阵风,沙尘便扑面而来。   箴儿将手挡在额前,回头看向阿七,却见她眯着双目,静静望着远方天际——只见淡蓝天幕之上,一行南雁正向关外飞去。   箴儿呆呆看了片刻,便听身侧阿七轻笑道:“你可知这‘雁关’二字的来历?”   “不知——”   阿七便低声道:“古书有云,年年春来,南雁北归,口衔芦叶,到了此处,便在空中盘旋不止,开口鸣叫,叶落方才继续北飞,故而此地便被称作‘雁鸣’——”   “那雁却是因何鸣叫?”   阿七想了想道:“许是难舍故土——”   “既是难舍,为何又要北去?”   阿七将箴儿一望,“自古便是如此,年年北去,年年南归,自有因由。”   箴儿便拧眉道:“一说南雁北归,又说北雁南归,如此往复迁徙——那这雁,究竟归我们大衍,还是北祁?”   阿七一愣,半晌方道:“我却也不知——”   箴儿见阿七被问住,不禁得意笑道:“依我说,这雁最是麻烦,不若寻一处水草丰美之地,定居下来,岂不好过日日奔波?”   阿七轻轻一笑:“你不也是如此?不在京中好生呆着,非要跑去祁地——-”   “我是为了逃婚!”箴儿带了几分羞恼。   阿七唇角仍是带了淡笑,“哦?你爹爹要将你许配给何人?”   “我的表兄——”箴儿垂下眼,“我只见过一面,爹爹便要将我许配给他!他家远在沐阳,与那西炎相接,山高水远,我才不去!”   阿七只静静听着,似是心不在焉。   箴儿忍不住又道:“况且,我与他并无情意,怎能说嫁便嫁?”一面说着,将手中软鞭向阿七身上一挥,“哎,本姑娘与你说话呢——”   阿七闪身躲过,“既是父母之命,你逃过一时,还能躲过一世?”   箴儿一愣,口中恨道:“若不能嫁给心仪之人,我便一直跟着你算了!”   阿七失笑:“跟着我?”   “对!这段时日随你远行,日日游荡,居无定所,像那大雁,倒也有趣!”   “谁说我是日日游荡?”   箴儿便撇嘴道:“总之便是了,如你这般,也好过囚在笼中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望向阿七,“等你寻到亲人,再去何处?”   阿七淡淡道:“我也不知——从未做过打算,随遇而安便是。”   箴儿见那阿七似是意兴阑珊,便有意挑起话头:“你这马,与你却配!”   阿七不解,看她一眼。   箴儿便笑道:“只一个‘白’字!除却族中一位堂兄,我再没见过如你这般白净的男子——”见那阿七爱答不理,箴儿便问:“这马叫什么名字?”   “二狗。”阿七随口说道。   “哈——”箴儿闻言大笑,接着又道,“我这马唤作乌骊,却是那位堂兄的。若是被他知晓这马丢了,只怕要气得跳脚——”似是看到堂兄气急败坏的形况,箴儿不禁扬起唇角,“此番堂兄去祁地,都未舍得骑呢!”   阿七便将箴儿所骑的黑马望了望,心知此马比那踏雪亦是不差。    十一 雁关初识(2)   二人在关内小镇住了两日有余。阿七便有些沉不住气——自己与箴儿一路走走停停,如今又等了两日,如何那赵暄一行仍是未到?而思及雁鸣却是出关前最后一座城镇,往来旅人皆是在此地休整,更换马匹,筹备水粮,阿七便告诫自己不可心急。   这日晨间,阿七叫了箴儿,只说去集市逛逛,实则却是准备出去打探消息。   那箴儿最闲不住,自是喜不自禁,匆匆下楼,准备随阿七出去。   二人在楼梯上一个照面,只见阿七身着暗色布袍,高高束了头发,而箴儿却梳着彼时京中女子风行的朝云近香髻,一身藕荷色衫子。阿七当下便冷了脸,“昨日新买的衣服,如何不穿?街上女子都作何装扮?将头发另梳了!”   箴儿狠狠将阿七剜了一眼,转身回房。一时却只换了身蓝布衣裙出来。阿七也懒怠再说,二人便出了客栈。   街市上闲逛一圈,行人寥寥,倒有不少兵士列队而过;只得寻了间酒肆进去坐了,人还多些。席间果然零星听闻京中皇族前往北祁迎亲,队伍不日便到雁关。   既在酒肆之中坐着,少不得叫了一坛酒充样。阿七低头将那酒浅浅一啜,立觉唇齿间辛辣无比,入喉更是如火烧般一路窜至心口,呛得咳个不住。抬眼见箴儿端了那粗瓷酒碗便向唇边凑,赶紧摆手道:“喝不得,这酒烈得很——”   不想那箴儿只轻轻一笑,抬手便饮了一口,面不改色道:“有何喝不得?”   此时便听不远处一名酒客笑道:“姑娘好爽利,倒比这位公子强些!”   箴儿瞧也不瞧那人,只将阿七望着,口中笑道:“与哥哥们骑马围猎时,喝过的酒还要烈三分呢!”   阿七并不接话,眼角瞥过方才那酒客,果见那人频频向这边顾盼。心中稍有不安,想想却又觉得无妨——若当真有不妥,此人必不会如此明目张胆。   此时却见那人手执酒樽,摇摇走至二人桌前,口中笑道:“朝云风拂散,近香雨沾残——二位却是京中来的吧?”   阿七先将箴儿一瞪,复而斜睨那男子一眼,待要开口,便见那男子已在自己身侧坐下。阿七只觉身下长凳晃了一晃。   来人身形高大健硕,口中虽是出言调笑箴儿,一双鹰眼却只将阿七锁着。   阿七无端被他盯着,却也不惧,一手按下正待拍案而起的箴儿,扫一眼身旁男子拇指上的鹿骨扳指,开口轻笑道:“不想祁人也好这些江南的轻词散调。”   那男子见阿七识出自己是祁人,便笑道:“衍国人都说近水者秀,果然不假,男子都要比我们的女子生得秀气!”   阿七恍若未闻,微微一笑,向箴儿温言道:“歇也歇够了,不如去别处转转吧?”   箴儿犹自愤愤,当下却也作罢。二人正待起身,只听那男子懒懒说道:“雁鸣不比京中,此间便是镇上最热闹的一处所在。稍后还有我们祁国的舞乐,二位倒不访稍等片刻——”   阿七闻言,心下先叹了一叹——抬头果见那箴儿已是挪不动步子,一心只等看那祁国舞乐——方才还故作洒脱,如今也只得闷闷坐了,陪着箴儿。那男子坐在阿七身旁,自斟自饮,看来倒闲适得很。   阿七坐得无趣,无意间抬手执起酒碗,方想起自己喝不来这种烈酒,放下又觉不妥,微怔之间,只听那男子笑道,“在下呼延乌末,不知二位如何称呼?”   箴儿只冷哼一声。   男子不以为意,将眼望向阿七。   阿七便淡笑道:“云七。”   倒是箴儿先回过神来:“你却姓云?怎么不与我说?”   阿七瞥她一眼,亦不多言。    十二 雁关初识(3)   乌末见阿七复又将酒放下,不禁笑道:“此酒是用芦粟所酿,入口辛冽,过饮伤身;怎及我们祁国的奶酒,口感温醇,多饮亦是无妨。”   阿七并不接话,那箴儿却开口道:“既是你们的酒好,如何还要来我们这里,饮这伤身的芦粟酒!”   乌末便摇头笑道:“连年征战,骒马都征为战马,那还有马奶酿酒?”   箴儿便道:“如今便好了,两国握手言和,你便有酒喝了。”   乌末大笑不语。   此时却有一名老汉,并一位年轻姑娘慢慢走进酒肆。乌末将手一扬,那老汉便领了姑娘走上前来。   近前一看,只见那姑娘容色清婉,却是双目紧闭。阿七在陵溪酒楼茶肆之中,见多了一老一少卖唱的父女,而在这边城,却是罕见。   乌末也不开口。那老汉与姑娘向三人施过礼,便向旁边坐了,取过胡琴,“依依呀呀”拉将起来。   阿七素不喜胡琴,听来却像男子凄楚之音,令人心下恻然。   此时姑娘便和着琴音,开口低低唱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银甲红缨征边关,旌旗碧血染。。。。。。回望故土路三千,月月复年年。。。。。。谁家女儿哭雁山?春闺梦里寒。。。。。。”   一曲终了,无人出声。   乌末便先开口对阿七低声说道:“这位老伯来雁鸣倒有一段时日了。只因姑娘曾许下一户人家,未过门夫婿便出关远征。如今战事已停,却无音讯,便随老父离乡,一路向北寻人——”   不等阿七开口,箴儿便问那姑娘:“姑娘的夫婿,却叫什么名字?”   姑娘只是垂头不语。   箴儿只当姑娘羞赧,转而问那老汉,不料那老汉亦是摇头。   此时阿七突然向老汉身侧一指,开口说道:“老伯,用那琴吧。”手中所指,却是一把祁国的弦琴,桑木制成,其上亦是二弦。   老汉取过那琴略试了试弓弦,阿七便轻声道:“姑娘不必唱了。”独令那老汉将方才的曲子复又拉了一遍——这次的琴音却是低回柔婉,更添一份苍茫音色。全然不似胡琴那般仿若有人在近前幽幽泣诉,反倒好似置身于荒原之中,孤立四望,杳杳无际,令闻者悲怆莫名,唯觉胸臆难平。   阿七先时从未见过此种弦乐,却不知为何,心中倒似早就听过这等悲凉之音。一曲未了,只将一块银锭放在桌边,起身便走,不料将将转过身去,便立时洒下泪来。   那厢老汉兀自惶惶称谢,箴儿赶紧追了出去。旁边乌末只觉腕上忽有些微凉,低头看时,却是细细一颗水滴,转眼即逝。心中微微一怔,那丝凉意竟好似许久未消。回身再望,只见那暗色身影,已然远去。   却说箴儿好容易追上阿七,伸手将她衣袖猛然一扯,口中惊讶道:“好端端的,如何起身便走?那祁国的舞乐还未出场呢!”   此时阿七眼中水光已逝,面色平静,只淡淡道:“倦了,回去歇息。”一边说着,脚下并不停顿。    十三 雁关初识(4)   夜半。阿七等那箴儿睡去,便自自己房中出来,悄悄出了客栈。此时四面城门已是紧闭。阿七便轻轻攀上一处女墙,一径上了城楼。   此时夜色渐深,一弯上弦月,遥遥挂在西边天幕之上。阿七躲过城楼上几名当值的士兵,伏在两个墙垛之间,静静发呆。耳边寂静无声,四野之间愈发显得空旷荒凉,月色似乎也比中原的月色更为冰冷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南方极远处似是传来隐隐的火光。稍后那火光便渐渐清晰,星星点点,终是连成一线长龙,蜿蜒数里,自天际缓缓而至。   阿七心下了然,必是那迎亲的队伍。现下虽是遥遥望见火光,阿七心知行至城下仍需一段时间,便在城墙上寻了一个避风处,坐下静静等着。   寒风渐起,阿七几乎缩成一团,藏身在背光处,十分隐蔽。正等得有些不耐,却见眼前一个人影一晃而过,生生吓了一跳。轻轻探身看时,只见不远处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,眼中只顾着城下,竟未曾发现自己。   阿七悄悄向阴影中缩了缩,不动声色盯着那男子。   却见那男子悄无声息,自背上取下一只双矢连弩。淡淡月色下,弩臂闪着微薄寒光。   阿七心中疑惑,此人却要行刺何人?赵暄?赵暄不过一个闲散宗室,终日碌碌,即便宁王存了异心,祁人坐收渔利岂不更好?隋远?隋远带兵沉稳,亦有决断,只怕行刺隋远倒还说得过去,然即便杀了隋远,对大衍亦无太大损失。如今既要联姻,何苦再处心积虑,如此行事?思来想去,只觉此人必不是祁王冒鞊所派——只怕是有人暗中做鬼,蓄意挑起两国纷争。心中刚刚有了认定,忽而却又想起白日在酒肆闲坐,周围酒客只议论京中派皇族迎亲,无人提及宁王世子,莫不是,朝中有人倚仗山高水远,信息阻隔,从而刻意隐瞒,造成太子亲去迎亲的假象?若是北祁派人行刺太子,造成衍国朝中动荡,如此一来,只怕又是另一说。   思忖片刻,自己反倒进退两难,离京时师傅并未交代清楚,这世子与隋远,倒是救与不救?若当真要救,自己却如何脱身?   正自纠结,便听空旷寂静的荒原之中,渐渐传来数百匹骏马的马蹄踢踏、十数架车舆碾压碎石之声,由远而近,终是缓缓靠近城门。   一颗心突然滞了一滞——苏岑!   那男子就在十数步开外,阿七无法起身向城下看,不禁更是焦急——苏岑定是已然追上了赵暄,不知如今却在何处?扮成侍卫混在队伍之中?或是如自己这般,藏身暗处?若再凶险些,便是乔装成赵暄,行于队列之前?   心中无端焦躁难安,却像那晚继沧久去未归一般。   此时便听似是一匹先行赶至的头马在城下驻了,打着响鼻,接着便有人扬声向城楼呼喊:“速开城门——”   须臾,城楼之上一阵纷乱,古旧城门随之缓缓开启,那门枢哑然之声,似是碾在阿七心口。一双手无意间向四处摸索,终是寻着两块碎石,牢牢攥在掌心。   微微抬头,便见城下列队中的火把,将半边天际映得隐隐发红。城墙上的男子,面上忽明忽暗,看不清面容。阿七只将那男子紧紧盯着,掌心冷汗涔涔,脑中却是一片空寂。   许是过了一瞬,又许是时间已然静止——西北雁关之外,似是隐隐一声兽嗥,又像是鹰啸,啸然凄厉的风声便自荒漠深处传来,烈风冲天而起,月夜里扬起漫天狂砂,轰隆之声好似滚雷,刹那间将这雁鸣小镇席卷其中。   城下一匹马一声嘶鸣,其余马匹便开始跟着嘶叫。阿七只觉风声、马声、人声,此起彼伏,和着铺天盖地的沙尘,充斥在自己周遭。此间唯有那男子,不为所动,眼中只有一人,手指轻扣扳机,弩上两支雕羽箭矢,蓄势待发——    十四 雁关初识(5)   阿七缓缓抬手,余光轻扫来路,心知此时若不逃,便再无退路——凌厉风声之中,耳畔却无端轻响起北祁弦琴苍凉悠远的曲音,又不似日间酒肆中的一曲《哭雁山》,唯觉婉转低回,杳杳不散——   经年之后,年轻君王立在这雁山脚下,残阳晚照,漫天云霞似火,而胸中苦楚,更好似火烧一般,“。。。。。。那年那日,你所要救的,究竟是何人——却是我,抑或子岸?”   云七默然,报以苦笑——所谓生死爱恨,只在一念,若那一瞬,抽身而去,带了箴儿悄然离开,至此漠上江南,山河渐远,永不相识,亦不必相见,是否便好过如这般、此后经年,牵牵绊绊,血泪痴缠?   佛语,回头是岸——可等她猝然回望,身后已是杳然。   唯记得那一瞬,自己却是掌心翻起,碎石飞出,祁国男子腕间一沉,两矢破空而去,终是偏离。。。。。。   男子接连两次补射,而良机已逝,却是徒劳。猛然间望向阿七,眼中精光迸射,仿若鹰隼。阿七心知退无可退,便起身迎着那冰寒的箭矢,在狂风之中扬声道:“那人并非衍国太子,你且逃命去吧!”   二人之间隔了重重风砂,面容模糊,而少年嗓音清越,好似那江南的箫声一般空灵。乌末手中一顿,而既已开弓,箭矢如何回头!   双矢齐发,阿七只躲过其中之一,便听一声暗响,左肩一阵酸麻,人也随着箭势跌坐在地。阿七怔怔望着肩头一处创口,竟不觉痛楚,心中恻然,却自嘲不已——自己方才如何就认定,若世子遇险,那苏岑会舍身相救?   却说那乌末即刻上前两步,而此时遥遥望见官兵转眼即至,终是飞身跃下城墙,向城中逃去。   唯觉酸麻而无痛楚——箭矢之上,必已淬过毒。阿七自是明了,此劫怕已难逃。   冲在前面的两名兵士,只看见阿七,却未曾发现祁人乌末。随后赶来一名校尉,将阿七一顿打量,却只见箭伤,不见弓弩,心知难以复命,却仍是命人押了阿七,送至城下。   赵暄等人早已入城。两名兵士将阿七押至队伍近前,那守城校尉便跪地告罪。阿七亦被押着跪下,神志尚清,只抬了头,向四下一番张望,心中不似惊惧,反倒似有些不甘。   隋远便策马上前,低头却见是个清秀少年,左肩之上衣袍割裂,兀自带着箭伤,鲜血慢慢将半边衣衫染透。隋远便冷声道:“这便是抓到的刺客?”   校尉不敢应声称是,唯有伏身在地。   此时赵暄只遥遥坐在马上,与身旁一名近侍说笑,对所抓刺客视而不见,周遭围了十数名惊魂甫定的亲兵,方才一番惊险,于他倒像儿戏一般。   阿七并未发现苏岑,一口气便似泄了三分。伏在地上,有气无力道:“将军明鉴,小人因为好奇,半夜爬上城墙,绝非刺客——”   “那你的箭伤,又是因何而来?”   “只顾向城下看,不知何人,却向小人射了一箭——”   隋远见少年年纪轻轻,肩上血肉模糊,口中却不呼痛,便示意身边的一名侍卫上前探视。   那侍卫举了火把,向阿七面上一照,又扯过阿七的手掌看了。方附在隋远耳侧低声说道:“将军,许是那刺客已逃了。此人绝非使惯弓弩之人,且中了毒箭,不知毒源是何物,已是命不久矣——”   隋远便微微点头,吩咐周围兵士道:“算了,不必为难此人,让他自去吧。”一面说着,右臂一挥,队伍便向城中走去。   两名守城的兵士便上前来,合力将阿七架起,倒像是拎了一只猎杀的鸟兽,向路边一丢,许是等她气绝,再拖去掩埋。   阿七便伏在地上,直到身畔吵杂之声,终是渐渐远去。   待到全然静寂下来,方听到胸腔之中心跳如鼓,创口开始隐隐作痛,只过了片刻,那痛楚便好似深入骨髓,双臂麻木,再也无力捂住伤口,索性垂下手来,任由那血汩汩流出。   不知何时,平地骤起的狂风,已悄然无踪。那月色复又变得澄明,万籁俱寂,先时的琴音,仿若不曾响起,无非只是心中幻象。生已无望,阿七心中懊悔——早知如此,当日临行之时如何不去瞧一眼继沧?还有那浦儿,必是要暗骂自己总是言而无信了。心中想着,只将手轻轻摩挲着身下沙砾——这便是自关外刮来的砂砾么?却不知,与那陵江水底的,又有何不同?    十五 雁关初识(5)   神志渐渐飘忽,昏昏沉沉之中,只觉有人将自己单手提起,扛至肩头,阿七待要开口说话,却无半分气力。   而片刻之后,一名黑衣男子返回此地,却是苏岑。   那苏岑先时远远跟着队伍行进,于城门之前好在有惊无险,便趁乱混入城中。又听有人高声叫嚷“刺客已被守城校尉抓获”,于是先行一步,向那驿馆而去。不想等那赵暄一行到了驿馆落脚,苏岑却得知刺客已然潜逃,便悄悄返回此处,想要寻得些些蛛丝马迹。一番搜寻,只见地下一滩血渍,人已不知去向。   箴儿一觉醒来,已是日上三竿。先时与阿七并不急着赶路,阿七时常睡到晌午,反倒每每被箴儿叫醒。   箴儿收拾停当,便去隔壁寻那阿七,无奈半天无人应门。当下便心生气恼,手中将那门猛地一推,不想房门却是未闩。箴儿心中一惊——莫不是那阿七将自己丢在此处,独自出了雁关?一面想着,赶紧推门进去,房中果然空无一人。正自恼怒,却见阿七的行囊犹在。心中不禁疑惑,便将房门关好,闷闷走下楼来。   原打算向那小二问个究竟,此时却见昨日那乌末走上前来:“乌末已等候姑娘多时了。”   箴儿讶异道:“你怎知我们宿在这里?”   乌末便道:“此处却是城中最好的客栈,乌末自是从最好的开始寻起。”   箴儿便将他一瞪,转身要去寻那小二。乌末便接着说道:“若要见云公子,还请姑娘随我来——”一面说着,自怀中取出一只布包,打开却是一柄匕首。   箴儿一把抓了那匕首,果然是阿七平素所带,当下大惊:“你?你将阿七怎样了?”   “实不相瞒,云公子正是被乌末的毒箭所伤,现下情况凶险,要有人在旁边看护,乌末自去筹集药材,便想烦请姑娘——”   箴儿心中已乱,却仍是开口问道:“我倒要如何信你?”   乌末将眼向箴儿面上一扫,冷然道:“我祁人却不像你们,你若不信,便罢了——告辞!”说着便将布包向怀中一揣,转身便走。   箴儿急得将脚一跺,终是追了出去。   随那乌末进了城中一处偏僻宅院。内中寂静无声,竟不似有人住着。   乌末领了箴儿进了偏房。房中气息怪异,似是草药,却又不尽相同。箴儿向内一望,果见阿七躺在榻上。当下顾不得有诈,立时扑在榻前,却见阿七双目轻阖,面白如纸,血色尽失,左肩处盖了一块棉帛,身上仍是昨日那暗色布衫,半边却已被污血浸透,如今血迹已干,渍在其上,仍是触目惊心。   箴儿颤着手将那棉帛撩起一角,不禁惊叫失声——只见锁骨之上一处创口未及包扎,虽伤处不大,却皮翻肉绽,更有白骨隐现。   乌末便向榻前取了一只小小陶罐并一块帕子,用木箸夹了帕子,向罐中浸透药汁,将伤处擦拭一遍。箴儿跪在一侧看着,只觉腿脚发软,心口不断向上翻涌。   乌末擦拭完毕,仍用那布帛盖了,却将一块湿漉漉的帕子递至箴儿手中。箴儿丢又丢不得,一张脸吓得倒比阿七还白些。   此时便听乌末吩咐道:“每隔半个时辰,便像这样,将他的伤处擦了。伙房灶上有火,你却记得时时添柴,每次擦拭完毕,务必要将这帕子在沸水中煮过——可记清了?”   箴儿双眼发直,死死盯着手中的帕子,却见乌末将一只西炎所产的琉璃沙漏放在桌边,又低声问道:“可记清了?”   箴儿点头应下。乌末便道:“天黑之前,我便会赶回。”一面说着,便转身离去。   箴儿回过身,将那阿七愣愣瞧了半天,这才放声大哭,双手兀自捧着那帕子。一时间哭得双目迷离,再向榻上看时,却见阿七将一双眼眯着,好似在打量自己。   箴儿倒吓了一跳,赶紧丢开帕子,将手向阿七面上拍拍,“你却醒了?”    十六 雁关初识(6)   阿七拧了眉,口中低低道:“昨晚到今晨,便不曾睡过。方才打量那乌末出去,将将要睡,便被你吵醒——”   箴儿见阿七竟不是昏迷不醒,心中一喜,“我还以为——”   “怎样?”   “以为你一点小伤,便险些要死了——”   阿七不再接话,仍将眼闭上——自己如何不是险些丧命?不想那乌末竟肯将自己救下。   昨晚被乌末带到此处,那乌末并不替自己包扎伤口,只将肩上窄窄一片衫子剪开,每隔一段便取了药汁擦拭。阿七疼痛难耐,又存了戒心,自是不曾睡去,却不肯多言。而那乌末亦无其他举动,倒将自己看护了整整一夜。   正自养神,便听那箴儿斥道:“既已无妨,还不赶快起来,将这帕子煮了?”   阿七心中暗叹一声,仍是阖着眼,低声道:“乏得很,你去煮吧——”   此时便觉头上一紧,却是那箴儿抓了自己的辫梢向上拉扯,口中恼道:“竟敢让本姑娘服侍,还不起来!”   阿七无力与她争执,只阖着眼随她拉扯。半晌,那箴儿觉得无趣,便停了手,将阿七推了一推:“哎——”见阿七仍不理会,手上便多了几分力,又推了一推。只听阿七恨道:“我若好了,第一样便是将你丢在关外!”   箴儿便道:“你敢!”   阿七:“如何不敢?”   箴儿:“我自己有脚,自己回来便是!”   阿七:“那就告知你表兄,让他抓你回去——”   箴儿:“休要唬我,你如何知道谁是我表兄?”   阿七:“罢了,只怕人家也是翩翩佳公子,何苦断送在蛮女手中?”   箴儿:“你说谁是蛮女?”   阿七:“你——”   箴儿:“我才不是!”   阿七:“才怪——”   箴儿:“哼,就算我是蛮女,也有人愿娶!倒是你——任谁家姑娘也不肯嫁你!”   阿七:“那也好过寻一泼妇——”   箴儿:“。。。。。。即便是泼妇,也不会嫁你!”   阿七:“我才不娶——”   箴儿:“。。。。。。若我当真要嫁,你想推也推不得!”   阿七:“。。。。。。”   箴儿:“。。。。。。”   二人突然静下来,面上俱是讪讪。见那阿七轻咳一声,微微将眼睁开,箴儿便赶紧抓了帕子,口中呐呐道,“怕是火要熄了,我去看看——”   阿七与她拌了半天嘴,更觉头晕目眩,眼前一片金星,却开口将她唤住:“算了,你如何会添柴?”   箴儿一怔。   此时便见阿七慢慢起身,箴儿赶紧伸手扶住,“。。。。。我当真不会,你只在一旁看着,告诉我如何做便是。”   不想那阿七坐在榻沿歇了一歇,微微转头,余光将肩上瞄了瞄,口中却叹道:“日后这疤却是难消了——”   箴儿闻言,哭笑不得,“这话还真像我那堂兄!堂堂男子,身上落下几处伤疤,却有何妨?”   阿七便将她一望,淡淡道:“你倒时常提起堂兄,与他可是厚密?”   箴儿不想阿七竟如此问自己,心下有些异样,口中却如实答道:“不错。虽是堂兄,我待他却比两位亲哥哥还厚密些。”   “若他来寻你,”阿七又道,“你可愿随他回京中去?”   见阿七似是带了几分怅然,箴儿心中莫名有些酸涩,又似涌起微微甜意,一时间竟慌乱起来,不知如何作答,终是将心一横,“才不告诉你!”   阿七不禁暗自苦笑——如今自己已是自身难保,却要将这聒噪的公主如何安置?   先时阿七只当箴儿是京中富家女子。而同行这段时日,箴儿对阿七口无遮拦。阿七心细如发,终是渐渐觉察——箴儿便是那长公主幼箴。    十七 雁关初识(7)   阿七心知若将这幼箴牢牢抓在手中,日后必有益处。此时却不知为何,终是难以决断。心中懊恼——明苡所说果然一针见血,自己近来每逢关口,便生出恁多牵制——自那阮暮锦开始,接连便是韵儿、继沧、苏岑与这幼箴,尤其那苏岑,分明几次三番令自己陷入困境,如何自己反倒敌我不分?   先时阿七只当自己从未将“情谊”二字放在心中,行事向来洒脱随性,而现下却时常惶惑难安,唯觉惘然。   这厢阿七兀自怔怔,那厢幼箴却是另一副心思,面颊绯红,开口唤阿七道:“哎——你当真能走么?再不去,灶中的火只怕要熄了!”   阿七敛了心神,暗叹一声,被幼箴搀着,慢慢走出门去。   天一过午,阿七便乏得有些撑不住,嘱咐幼箴道:“我略阖阖眼,你倒警醒些。”   幼箴亦是看出阿七面色不妥,当下应了。   其间隐隐觉得那幼箴替自己擦过几次伤口,虽是痛楚,无奈双目却睁不开,索性放任自己沉沉睡去。   醒来只觉双臂僵直,左臂自是因了箭伤,右臂却是被幼箴拽着,压在她身下。再向窗外一望,天色已晚。   阿七哭笑不得,勉强动了动右臂,此时幼箴已抬起头来,伏在塌前轻声问道:“好些?”   阿七起身倚在榻上,反倒觉得伤势不及晨间,口中却哑然道:“好些。乌末未曾回来?”   幼箴只摇摇头。   阿七默了半晌:“若明日乌末仍是未归,你便到城中驿馆去吧,听闻上将军隋远为人和善,体恤下民,应是肯将你带回京中。”   幼箴一怔。   阿七便浅浅笑道:“如你这般彪悍,自是能闯入驿馆,见到隋将军。”   幼箴顾不得阿七出言讥讽,只恨道:“那你呢?”   阿七便道:“我留着等那乌末,乌末不归,毒也不得解。”   那幼箴银牙一咬,“罢了,大不了嫁给表兄便是!我带你一同去找隋将军,他定然带了京中名医随行——”   阿七却低声道:“不可。我昨晚阴差阳错,不知为何便被当做刺客。如今若是去了,必定凶多吉少。再则唯有乌末知晓毒源,名医亦无良策。”阿七将气息捋顺,缓缓又道:“只怕如今,雁鸣已是封城,搜查刺客了——”   幼箴见瞒不下去,轻声说道:“方才我回客栈一趟,取了行李马匹过来。城墙上已贴了缉凶告示,只说是一名祁人,而那画像。。。。。。却有几分像你,唬得我赶紧逃了——”   见那阿七静默不语。幼箴便急急道:“你放心随我去找隋远,我自有办法保你平安——”   阿七未置可否,此时便听房门轻响,却是乌末带了一身寒气,手中一只硕大包袱,正推门进来。二人倒唬了一跳。   只见那乌末过来向榻上坐了,掀起阿七肩头那棉帛将创口打量一眼,口中问道:“今日可曾觉得头晕腹痛?”   阿七便答:“只是头昏乏力,并无其他。”   “你昨日流血却多,因祸得福,创口倒也冲得干净。”乌末低声说道,“只是毕竟耽搁了几个时辰,如今若要将毒尽数拔去,却要多费些时日。”   阿七轻笑道:“如此便叨扰了——”   乌末抬眼将她一望:“你却不怨我用毒箭伤你?”   阿七便道:“换做是我,也会如此行事。呼延兄过后却肯出手相救,云七自当感激。”   乌末便笑道:“我却喜欢爽利之人!昨晚藏身城下,云公子果然意气,不曾将乌末供出,乌末自当救你!”   一面说着,抓了那包袱便要出去。阿七赶紧将他唤住:“等等——”   那乌末便转过身来。   阿七迟疑道:“云七心有顾虑,便对呼延兄直说了——如今城中戒严,四处寻那祁国刺客,呼延兄如何还能来去自如?”    十八 雁关初识(8)   那乌末闻言大笑,却不肯相告,只对阿七说道:“今日出去,听闻那隋远一行倒要在城中耽搁一阵,非要等到吉日方可出关,如此倒好,你们衍国人都说一动不若一静,你安心在此处将养便是。”一面说着,便自去备制药剂。   如此阿七与幼箴便在这宅中住下。阿七听闻刺客的画像与自己相似,心知必是当晚逃脱,引人生疑,连日来与幼箴便半步不曾踏出院门,每日只有乌末进进出出,倒也不时带回些新鲜消息。   时日稍久,阿七便知这乌末先时在北祁牧马,如今却在边城贩卖些散碎货物,时而运了大衍的酒水去北祁,又或将祁国的牛羊肉脯运至衍国边城,此番战事之前,亦曾将一些祁国的良马引至大衍,故而与那雁鸣驻军,倒也略有些交情。   乌末粗通医理,让那阿七喝了三五日汤剂,便将寻来的蜂巢割下碎胶,入烈酒熬制,混在药中涂抹伤处,只说如此便可令创口早日愈合,且少留痕迹。阿七听闻,自是遂心。   那幼箴不能四处闲逛,除去照料阿七,日日百无聊赖,只得与那乌末一起打理药草。   过了六七天光景,阿七便觉伤口微痒,心知已是无碍。这日晚间,见乌末端来一碗汤药,入口酸涩,却又满是酒气,与往日药剂全然不同。阿七也不多想,抬手饮尽。旁边幼箴被药气熏得兀自捏着鼻子,递过一碟糖渍杏干。   阿七向碟中拈起一片嚼了,便听乌末笑道:“力尽于此,若再有不好,我也无能为力了。”   阿七闻言,只轻笑道:“呼延兄医术精湛,云七已是感激不尽。人既食五谷,日月更迭,岂能万般妥当?”   乌末便笑道:“云公子小小年纪,倒也豁达洒脱。我却不是如你们衍国人那般故作谦辞——实不相瞒,祁人都说毒无解,你们也说解毒必以毒攻之,这道理,你该当明白——”   见阿七点头,乌末便接着说道:“自来万物皆有毒性,不过温寒强弱之别,此间又分甘辛苦咸涩,入脾肺心肾肝——”   那箴儿本就忧心,此时更是不耐:“这些何须你啰嗦?只说日后落下什么症候便是!”   “既是连姑娘都一点即透,我倒不必赘言了——”乌末笑道,“此番解毒之物多属阴寒,如今滞在五脏六腑,男子倒还好些,却也伤了元气;若是女子,乌末便不敢用这虎狼之药——”   阿七倒也略略翻过一些医书,心下便明白几分。   幼箴不解:“女子如何?”   乌末也不避讳:“阴寒伤血,必是不益生养。”   幼箴便闭口不再言语。   阿七便笑道:“却只如此么?”   果然那乌末笑道:“此是其一。先时为引药入肝肾二经,用了一味西炎药草,却是奇毒。方才那药酒虽可压制其毒性,却不能尽解——”   乌末尚未说完,幼箴便将手中瓷碟摔在桌上,“日日将药草磨来碾去,连脉息也不探,我道你是什么神医,谁知却比那江湖骗子还不如!到头来竟是陈毒未尽,新毒又发!”   乌末便将手一摊,望向阿七。   阿七按住幼箴,口中笑道:“呼延兄接着说便是。”   乌末复又开口说道:“既是以酒做引,日后云公子不妨将酒戒了——此是其二。”   “哦?这也蹊跷。我平素极少饮酒,倒是无妨。”阿七笑道,“只是不知,若饮了酒,又当如何?”   “若饮酒,其后如何,连我也不甚明了——”眼见那幼箴又要发作,乌末遂不耐道,“姑娘且等我讲完可好?”一面说着,望向阿七,“只知这味西炎药剂渗于四肢百骸,极难排尽。若是饮多了酒,即便时隔经年,仍能将药性引出,而此药最是温燥,男子——”   “呼延兄——”只见阿七突然笑道,“多谢呼延兄提醒,云七自是明白!”    十九 雁关初识(9)   乌末立时会意,不再继续,却大笑道:“我乌末佩服公子心胸为人,只是到底不似我们祁人,太过温婉些!”   旁边幼箴仍是不解,拧眉望着阿七,“你却明白?如何我不明白?”   阿七心下尴尬,暗自头疼,那幼箴果然纠缠不休。   乌末见状,哈哈笑道:“早便说云公子反不及姑娘爽利!若姑娘好奇,却也容易——云公子方才饮了药酒,姑娘耐心等上半个时辰,便可见分晓了——”   “什么?”云七终是掩饰不住,“这药酒也算?如何却不早说?”   “早说晚说,药酒终归要喝的。”乌末不解道,“难不成公子为了区区小事,便不肯治病么?”   阿七暗自咬牙,半晌,终是泄气,悻悻然坐在桌边,懒懒扫那幼箴一眼,“还不走?”   见他二人如打哑语一般,幼箴心中疑惑,此时显见准备留下看戏,便向桌上一趴,也不理会阿七。抬眼却见乌末笑容诡异,径自起身离开。   回头再瞧,那阿七已和衣倚在榻上,却在闭目养神,半晌,开口讥讽道:“要等半个时辰呢,不如别处转转再来。”   “休要蒙我,等我走了,你将门一闩,我如何再进来?”幼箴说着,捡片杏干嚼了,边喝茶边等。   阿七索性也不再理她。不多时便睡了过去。倒是幼箴,每隔一刻便凑过来瞧瞧,看究竟有何不妥。将将过了半个时辰,阿七便被幼箴大力摇醒,兀自迷迷瞪瞪,坐在榻上,呆呆将幼箴望着。   那幼箴满目狐疑,在旁边坐了,先是将手向阿七面上晃了一晃,见阿七无甚反应,不禁伸手将阿七面颊一扯,讶异道:“难不成,却落下酒后痴傻的病根?”   此时便见阿七不耐道:“出去吧,我乏了!”   幼箴却不甘心:“没有什么不妥?”   便听阿七恨道:“你倒想我有何不妥?”   幼箴便道:“不行,改日还得找个咱们的大夫瞧瞧——”   阿七长叹一声,翻身向内躺了,“出去记得掩门!”说着便不再言语。   幼箴便瘪了嘴,悻悻出去。   阿七只静静躺着——果然不出片刻,猛然间便听那幼箴复又推门进来,旋即奔至榻边,举着烛台将自己上下一顿打量。   阿七阖了眼,低声道:“看够了还不走?”   幼箴这才作罢,回自己房中休息。   阿七等她走远,慢慢起身靠在墙边,只觉手脚渐渐发热,倒想起先时在津州住着,秦姑姑每到冬夜,都为自己备下三只铜手炉,每每被缃葵嘲讽。想到此处,便先叹了一声,自去桌边寻水喝。   乌末所说阿七已是猜出了十之八九,无非便是药性一旦发作,难免心气浮躁,倒有几分像那烟花场子的催情秘药。而此时阿七除却稍有些发热烦渴,倒无甚异样,便放下心来,只端了杯盏在桌边静坐饮茶,如此连发热也极难觉察。   夜色渐深,这厢阿七面窗坐了,未曾掌灯,便见窗外月华似水,探身向窗边看时,却是一轮满月当空挂着,映的院中树影横斜,地下倒像铺了霜雪。   如今陵溪已是初夏,想来必是满目繁花——心中微微一晃——上个望月之夜,自己在程家初初见到苏岑,如何才一个月光景,便好似过了许久?   阿七怔怔望着窗外一株枣木,此时才将吐新芽。正自恍惚,只见院中树影一摇,阿七立时警醒,向窗边藏了,紧紧盯着院中来人。   不想却是苏岑。    二十 雁关初识(10)   阿七心下一惊——苏岑必是看到了缉拿刺客的告示,连幼箴都瞧出画像与自己有几分相似,何况苏岑!不禁懊恼万分——自己竟如此大意,轻信了乌末!难不成将将解了毒,便要再被这苏岑擒住?   暗自焦急,却见乌末不知何时,也出现在院中,与那苏岑遥遥望着,手中却是一柄北祁弯刀,状如新月,刀锋冰寒。   阿七便有些疑惑,莫非这乌末却是要帮自己?   再看那苏岑,手中并无兵刃,与那乌末峙立片刻,先开口道:“呼延兄何时搬到此处?让小弟好找!”   乌末也不与他废话,哈哈大笑道:“你是如何得知?”   苏岑也笑道:“见了那雕翎箭矢,便如见到呼延兄一般。”   “苏将军好眼力,只见过在下一面,便记得在下的弓弩!”乌末说道,“将军此来,却是要将在下捉去送官么?”   “小弟深知呼延兄为人,此番必是受了奸人蛊惑。此事不必再提。”苏岑言语轻飘,却话锋一转,“今日来,却是为了见一位故友。”   “哦?”   “是一个少年,名唤阿七,呼延兄必是知晓他的下落。”   乌末也不遮掩:“此处确有一位云公子。不过,他是我乌末的客人,按着祁人的规矩,苏将军此番绝不能将他带走!”   “难得我这故友与呼延兄也如此投缘。”苏岑笑道,“且容小弟见他一面,若他肯随我走——”   “那也不行!”乌末冷声道。   苏岑心中无端一急,“呼延兄何必如此?”   乌末便睨一眼苏岑,将弯刀横在胸前,“苏将军此番来,亦是不曾带了兵刃?莫不是时隔数年,仍未将乌末这柄‘月眼’放在眼中?”   苏岑却无心求战,只淡淡道:“不敢。还望呼延兄通融。”   乌末便笑道:“既来了我这里,便收了你那一套,且按祁人的规矩行事!既然苏将军不用兵刃,你我不如赤手一搏?只怕如此一来,将军便难占先机了!”   阿七藏在窗下,将二人所说听得明白,不禁有些悻悻然——即便二人身量相当,可这乌末生得壮硕,苏岑如何可比?如此倒好,省得自己被他劫去。   稍一走神,再抬眼向外望时,二人已然交手,阿七直看得眼花缭乱——那乌末所持的“月眼”,阿七曾听继沧说起,此种弯刀最宜马战,骑兵只需将弯刀执于身侧,借着战马前冲,瞬间便可使敌人身首异处。   而此刻乌末步法却也奇特,且劈且砍,力道极大,加之刀风凌厉,乌末周身竟似被一层寒光包裹,即便是长剑,其灵动也不过如此。阿七心知若换了自己,怕是一丈开外便再难近前。   苏岑此时亦是且战且退,阿七初时只道他手中似是一柄钢鞭,每每与那月眼稍一触及,即刻便被苏岑抖腕收回,如此二人虽是缠斗,却全无兵刃迸击之声——阿七暗自疑惑,才恍然发现那苏岑所持,却是先时那柄软剑。   初初几式过后,苏岑看似已然退无可退。那乌末仍是步步紧逼,弯刀一横,迎面便向苏岑腹间扫去——阿七大惊,即刻跃窗而出,却见苏岑腕间轻轻发力,剑势立变,唯觉那软剑在月下好似银蛇一般,轻灵飘逸,却暗含杀机。乌末忽觉眼前银光迸射,一时竟无法招架,只将弯刀护胸,接连后退两步。而此时苏岑已是收势,垂手将那剑梢轻轻一甩,其上一线血痕,便好似走珠,自剑锋堪堪滚落。    二十一 雁关初识(11)   乌末喘息不止,低头瞧了瞧执刀的右臂,袍袖已然割裂,那创口却如丝线一般纤细。不禁大笑道:“好!果然伤人一线,片血不沾——这便是将军所说的青潭?”   乌末一面说着,将眼望去——苏岑气息纹丝不乱,那青潭自手中静静垂落,其上凝了如水月华,仿若银练。   见那苏岑静默无言,乌末放声笑道:“先时果然是你有意要引了云公子出来!乌末方才竟是枉做小人!罢了,将军请便——”一面说着,竟将月眼一收,即刻转身离开。   自阿七跃窗而出,到苏岑将那乌末辖制,不过刹那功夫。阿七愣了一愣,已是无从躲闪,索性复又攀上窗沿,跳进房中。   正自犹疑,是否要将桌上茶盏抓来防身,想想终是作罢,只向桌前坐了。此时便见苏岑推门进来。   不等苏岑开口,阿七便道:“方才你却说过,若我不肯随你走——”   “方才我说的却是——若你肯随我走,我便带你离开。”苏岑轻笑道。   阿七愤然,犹自不甘道:“若我不肯呢?”   苏岑便笑答:“也是一样,我带你离开。”   阿七便负隅顽抗道:“那呼延乌末却是我的朋友,必不会袖手旁观——”   “你果真不知那祁人的规矩?”苏岑笑道,“方才我既胜了他,今日将你带走,他便不会出手阻拦。”   阿七一愣,呆呆道,“胡说!这祁人怎会如此不重义气——”   苏岑便笑道:“祁人最重义气。如今我将你带走,那呼延明日必会千方百计去救你——可惜,我却不惧。”   苏岑一面说着,见那阿七手中握了一只茶盏,便将她的手腕一拉,人也凑上前来,低声问道:“伤势怎样?”   阿七无法挣脱,只冷声道:“我何曾受过伤?”   苏岑却将她箍在臂间,面上已无丝毫笑意,“是你,要与那呼延一同行刺世子?”   阿七一时竟无法权衡利弊,究竟该答是?抑或不是?   心中忽而涌起一丝恼意,偏要将假话说与他听,“是!你待如何?”   却见苏岑眉峰渐渐舒展,轻声叹道:“你这女人。。。。。。几时与我说过真话?”   不知为何,阿七复而低声说道:“今次并未骗你。正是我要行刺世子——你待如何?”   苏岑静静望着阿七,半晌,缓缓开口道:“若当真如此,阿七——”   “罢了,你不必说——”阿七喃喃道,只觉心下茫然。   苏岑眸光渐沉,倾身附在她耳边,口中低低道:“阿七,你可愿。。。。。。随我走?”   “无论是否行刺世子,对我而言,却也一样——”阿七却终是冷下心来,轻笑道,“无非死罪。我随你走便是。”   “你明知我的意思,”苏岑似是有些颓然,“何必顾左右而言他?”一面说着,抬手抚上她的脸颊。   阿七只觉苏岑掌心冰凉,却是自己的面颊,不知何时,已烧得滚烫。   苏岑随即探上阿七颈间,亦是烫得灼手,见她一味躲闪,手臂便将她腰间箍紧,“听隋远说——却在左肩?如何还烧得这般厉害?让我看看!”   一面说着,一面抬手便去解阿七腰间的衣带。   阿七心中一急,便觉身上更炙了三分,扬手便向苏岑面上掴去。   耳侧一声脆响,苏岑手中一顿,不及开口,便听阿七颤声道:“明知我是女子,何必几番羞辱于我?”   苏岑将阿七松开,心中三分恼怒,倒有七分焦躁,却只冷了脸,“让我看看!”   阿七退后几步,靠在壁上,犹觉胸中气血翻涌,敛了敛心神,淡淡笑道:“无碍,只不过箭伤未愈,作烧而已——你我各行一路,又何必忧心我的伤势?如今若不肯放过我,便也罢了,无非一死,不必啰嗦——”   苏岑紧紧将她盯了半晌,突然却笑道:“好,今日便罢了。你我迟早还会相见。”   “你既放我一马,我便做个顺水人情给你,”此时只听阿七低声说道,“你却将那幼箴公主带回驿馆去吧。”    二十二 雁关初识(12)   “幼箴?”   “不错。”阿七静静说道,“她与我在京中偶遇,知我来雁鸣,便要随我同行——”   苏岑细细向她面上打量,突然失笑道:“你可知自己又犯下一桩死罪?也罢——莫不是那幼箴仰慕云公子人品,自愿追随?”   只见阿七面上一冷,“苏公子只管带了公主回去领赏便是,怎的恁多废话?”一面说着,便向幼箴房中去。   行至门前,只见房中烛火亮着。阿七也不惊异——先时曾与这幼箴在农家同宿一室,便知她睡得极沉,且不肯熄了烛火——阿七抬手便大力叩了叩房门。   过了许久,幼箴才将房门打开,却见阿七与一名清俊男子,立在门外。   未及恍过神,便见阿七对那男子笑道:“可否稍等片刻?”说着便进来房中,随手将房门掩上。   幼箴望着阿七,疑惑道:“那人是?”   阿七低声道:“先时一位故友,为人稳妥,将你托付给他,应是不会有差错。”   “什么?”幼箴大惊,“你是说——”   “不错,我不能带你北去。”阿七温言道,“留你一人在这雁鸣,左思右想,终是不妥——”   幼箴恨声将她打断:“你既带我出来,却又出尔反尔——那你可知我心中所想?”   “如今我不过是想保你平安。我自顾尚且不暇,先时受伤反倒你来照料。”阿七轻声道,“况且,若你不回京中,不知会牵连多少无辜性命。”   幼箴似是明白了几分,将手指着阿七:“你竟敢——”   却见阿七单膝跪下,“先时云七冒犯了公主,还望——”一语未落,那幼箴便恨道:“住嘴!”   阿七果然闭口不语。幼箴更觉满腹怨气无处宣泄,上前一把扯住阿七右臂,将她拽起,“你让我走,我偏偏不走!”   “那苏将军只能多费些气力了——”阿七望着幼箴,忽而扬声道:“请进来吧,苏将军——”   苏岑便推门进了房中。幼箴并不看那苏岑,只将阿七恨恨盯了许久,忽而转身走向榻前,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打点起来。   阿七倒觉有几分怪异,回身望向苏岑,却见那苏岑快步上前,先行将幼箴的箭囊收在手中。   幼箴恨个不住,却也无计可施。此时便听阿七说道:“回到京中,还请公主念及一路同行的些微情意,只说是被苏将军偶然寻得——”   幼箴只当苏岑未曾看到缉拿刺客的告示,也怕累及阿七,恨声应下:“我自有分寸,何须你啰嗦!不过,如今这一走,却得带件你随身的东西回去!”   苏岑闻言,似笑非笑,望向阿七。   阿七无法,只得向靴中取了自己平素带着的匕首,递给幼箴,“我身上只有这个,你拿去吧,这匕首利得很,落发即断,你不要割了手才好!”   幼箴拿了那匕首,眼中一番明灭,终是猛地刺向阿七颈间,在半寸之内堪堪停住。   阿七面色如常,轻叹一声:“苏将军,请带殿下走吧——”   幼箴见阿七不为所动,苏岑又欺身上前,自己定然不是他的对手,心中一急,脱口而出:“我不能走——”   苏岑与阿七只得将她冷眼瞧着,不知又有什么花样。   果见那幼箴将眼一闭,咬牙道:“我。。。。。。你我二人早就有了夫妻之实,如今怎能狠心将我赶走——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啊?”阿七哭笑不得。   苏岑唇角抽了抽,拧眉道:“殿下休要胡言乱语,快随在下回驿馆吧——”    二十三 雁关初识(13)   幼箴见苏岑并未被自己蒙住,恨得终是将匕首掷在地下,口中恼道:“我才不稀罕!”一面说着,一面快步走出房门,随手将那房门狠狠一摔,直震得门框之上簌簌落土。阿七面上犹自讪讪,苏岑却不急着去追,只俯身将那匕首捡起,低低笑道:“你这女人,麻烦却多——况且通身也无好赠与的物事——”说着只将手腕一抬。阿七便觉身侧寒光微闪,却是一缕长发被苏岑轻削下来,唯见发端缓缓自他手中垂下,柔顺静谧。   阿七只怔怔看着,却见那苏岑手法娴熟,即刻便将长发打结,放入袖中,当下也忘了羞赧气恼,反倒开口嗤笑道:“苏公子果然是个中好手,只怕府中藏的女子的头发指甲,已多得辨不清了——”   “那你还不乖觉些?”只见那苏岑浅笑吟吟,向窗外一望——月光如水,幼箴兀自在院中石磨之上呆呆坐着——苏岑抬手熄了烛火,又将腰间青潭取下,系在阿七腰上,“软剑亦是手腕发力,方才我如何使它,你向来聪慧,可记住了?匕首我便替你收了。等祁地之事一结,我便去绮桐馆寻你——若是家中头发多得辨不清,倒还有这匕首与你相认——”   明知那苏岑出言调笑,阿七心中却唯有一丝苦意。   只见那苏岑敛了笑,低头静静将自己望着,阿七终是暗叹一声,低声对他说道:“我不会再回陵溪——况且,苏公子与阮姐姐一对璧人,往后休要再动这些心思——”   “你若不去,我便一直留在那里,花天酒地,了此残生,倒也不错——”苏岑眉梢轻挑,待要再说些什么,却忽然停下。   不多时,便见幼箴推门进来,悻悻然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方才那匕首呢?给我!”   却见苏岑踏在椅上,撩起袍摆将匕首收入靴中,淡淡道:“殿下方才不要,如今便算了。请殿下随我回驿馆吧——”一面说着,转而拱手向阿七笑道:“既如此,云兄,你我便陵溪见了!”   月已西沉。   ——杯盏之中,茶色渐深,再也瞧不见月色映在其上的一抹清辉。阿七伏在窗前,倒觉好似整晚都如这般坐着,腰间却何故多了这宝剑青潭?心中恍恍惚惚,竟如醉酒一般,终是沉沉睡去。 二十四 生已无意死难平(1)   小满一过,阴雨连绵。   即便往日行人如织的城南弦西街,此时亦是显得清寂。唯有河中时而荡来一叶篷舟,其上立着身披蓑衣的渔人,又或三五只鸬鹚。   细雨轻烟,城中满目绿意,好似揉在这蒙蒙水雾之中。   三两个临窗闲坐的姑娘,远远便见着一只墨绿油伞,缓缓穿出雨雾。   伞下却是一名素衣男子,眉目间隽永神采,仿若雾隐山峦。   众女正看得失神,却见那男子身后忽而闪出一个头戴斗箕的小童,再仔细看时,小童身上背了一只药箱。   内中一名叫玉霞的,倒略略识得阿七与浦儿,口中便笑道:“那七哥儿离了咱们这里这么久,如何浦儿却回来了?还不快去报与明姐姐知道!”   不想这男子并未进到馆中,反而带了那浦儿往巷中一拐,径自去了后苑。   后苑角门上早有两名小厮候着,见了男子便忙忙出来见礼,引男子上了绣楼。   绣枝亦是早早候在房门外,待那男子走近,赶紧上前打起珠帘。男子略略低了头,进了房中。此时便有小丫头跑去东苑通报。   绣枝先奉上茶来,“亓公子——”   修泽只淡淡道:“不必。”   绣枝会意,即刻将修泽引入内间。   榻上放了碧纱帐,绣枝便将帐子撩起半边,口中轻轻说道:“姑娘,无妨,是亓公子。”一面说着,将那女子的左臂轻轻放在手枕之上。那女子只阖目躺着,不知是睡是醒。   修泽抬眼先将那女子面上一扫,再看那手时,又见指端几处薄茧,抬手向女子腕上略探了探脉息,便对绣枝道:“取先时的方子过来。”   绣枝闻言,便将先时所请的郎中开的药方递与修泽。修泽看了,起身说道:“只照这方子抓药便是,若是能好,便罢了。”一面说着,竟要离去。   浦儿此时仍在一旁探头打量。绣枝便有些讶异,只得在修泽身后轻声道:“前些时日照这方子服了几副,却是毫无起色——还望亓公子明示。若如此,竟不好回明姑娘的——”   修泽却不再多言,径自向门外走。浦儿赶紧将刚刚打开的药箱收好,背了去追那修泽。   此时便见明苡独自一人,自廊上进来,与那修泽一照面,先便施了一礼,“明苡见过公子。”   修泽略一点头,脚下却不曾停顿。   明苡便赶紧上来拦住,“公子请稍后片刻——”一面说着,将眼望向绣枝。   绣枝赶忙过来回道:“亓公子试过脉息,说用先前大夫的方子便可——”   明苡便陪笑道:“公子可是说笑?”   修泽见明苡拦在自己身前,便淡淡说道:“若她一心求死,连这方子,也不必用了。”说着便不再看明苡。   明苡便也不敢再拦着,退至修泽身侧,随那修泽一同出去。待那绣枝掩上房门,明苡略一思量,口中故意叹了一叹,继而轻轻笑道:“明苡竟逾矩了——只是,这阮姑娘却是七哥儿先时反复叮嘱,要照看好了的,谁料如今——”   一语既出,果见修泽脚步微滞,“若她有想做的事,抑或想见的人,倒不妨一试。”   明苡便笑叹一声:“若当真有,怕也不是现下这副情形。”   修泽便道:“再不然,便惹她恼怒——如此虽不治本,却也可暂缓一时之急。”   “这——说来虽是容易,阮姑娘聪慧过人,性子又平顺,如何能令她说恼便恼?”   此时便听旁边一个清泠女声:“我却有办法——”   修泽眸光浅浅望去,见是一名年轻女子,遥遥在雕栏边立着,绿衫白裙,乌发轻挽,鬓间却是一只木钗。   明苡亦是循声望了望,却是绿绮。   明苡正待开口,绿绮便上前盈盈施礼道:“可是亓公子?小女子绿绮,见过公子——”   修泽却已将目光收回,恍若未闻,自那绿绮身侧,缓步走下楼梯。   明苡跟随其后,似笑非笑睨了绿绮一眼,与绿绮擦肩而过。   绿绮遭修泽冷落,却不以为意,只浅浅对一旁的绣枝笑道:“可否去阮姑娘房中瞧瞧她?”   绣枝赶紧笑道:“看绮姑娘说的,快请随我来——”    二十五 生已无意死难平(2)   绿绮便随着那绣枝进了暮锦房中。   绣枝隔着纱帐向内瞧了瞧,只道那暮锦仍是未醒,回身低声对绿绮叹道:“昨日晨间到这会儿,水也不曾沾一沾。一会儿煎了药来,只怕也是——”   绿绮轻声道:“你先下去吧,我倒有几句话与阮姑娘说。”   见那绣枝似是有些犹豫,绿绮便微微一笑:“好丫头,你只出去吧。她如今已是这个情形,我还能怎样?“   绣枝赶紧陪笑应了,掩门出去。   绿绮隔着那纱帐,将榻上的女子一望,即刻便收回视线,口中幽幽道:“我知你便是绫菲——”   见暮锦似是不为所动,倒似真的昏睡不醒,绿绮便像自语一般,轻轻说道:“我曾看过一幅画像——画中是一名花间顾盼的女子,不说你也定然知晓,是出自谁手。当初我也曾求他为自己作一幅,谁知——”说道此处,绿绮突然淡淡一笑,转而说道,“你瞧,你我二人境遇相当,说来我倒比你凄惨些——可你是王女,自云端落下,当是幽怨自残;而我身为低贱,生于泥泽之中,却可日日强装欢颜——”绿绮说着,轻轻撩起纱帐,拉了暮锦的手,却见拇指指侧与无名指指腹,与自己一样,其上俱是揉弦所致的薄茧。绿绮继而说道:“当日绿绮的教习师傅,曾问我习琴习筝?我便选了琴,那时年少心高,心中想的却是——宁可以琴自娱,亦不弹筝娱人。。。。。。一晃十多年过去,究竟娱己抑或娱人?连自己也思量不清了——”   先时暮锦只静静躺着,心中虽恍惚,神志尚有一丝清明。方才只听那男子出门前一声冷讽,又似轻喟,倒正正说中自己的心思。现下听绿绮在身旁又如此说,唇上便扯出一抹轻笑——难不成,自己竟是那可怜可笑的愚人?一面想着,双目渐渐睁开,便见绿绮正静静打量自己。   暮锦双唇微动,却未出声。绿绮便探身将她扶起,取过几上的杯盏,拿银匙细细喂了几口温水与她。   “居于京中时,久闻姑娘芳名,只是不得一见,”暮锦嗓音沙哑,黯然开口道,“琴心清和,宠辱不惊——暮锦远不及姑娘。。。。。。”   绿绮便道:“绿绮不过一点浅薄见识。京中曾有一位静安师太,对绿绮说过——心陷囹圄最为可悲,郁郁不得开解;身陷囹圄,却是无妨。”   暮锦轻轻笑道:“如今有无桎梏加身,于我已无分别——身心俱疲,生已无意,唯求一解。”   “若求开解,何须一死?”绿绮轻轻说道,“倒有一个去处,姑娘可以容身。”   东苑。   明苡送修泽离去,回来听绣枝将绿绮探视暮锦一事与自己说了,不禁冷笑道:“也罢,若她有灵验法子,只管让她去开解。阮暮锦留下必有用处,我又承了人情,何乐不为?”   一时房中并无他人,旁边纹鹊便疑惑道:“这阮姑娘究竟有何来头?亓公子竟亲来与她试脉——”   “阿七以为自己不说,便能瞒得过我?”明苡冷哼一声,“若我查明了阮暮锦的来历,必向公子告她一状。到那时,可不要怪我翻脸无情!”一面说着,接过纹鹊递上的茶盏,轻啜一口,忽而想到什么,心中一阵暗恼——“你懂什么!亓公子肯来,却不是因那阮暮锦的缘故!”   纹鹊更是不解,“那却是何故?”却见明苡拧了眉,似是自言自语,咬牙恨道,“那丫头究竟哪里好?如何我却一点儿也看不出!”    二十六 生已无意死难平(3)   纹鹊自是不知明苡说的是谁,见明苡似是恼了,便不敢再问,只轻声说道:“方才韵儿过来说,花瓣子都晾好收了,姑娘要试试么?今年虽是颜色不好,味道却比往年香些——”   明苡将手指揉着额头,“收了吧,今日也没那个心思。”想了想又道,“那韵儿来了也有几日了,我听绣枝说那丫头一见倒还伶俐,先就安排在后苑吧。”   纹鹊便道:“姑娘先时没吩咐,原先七哥儿住的几间屋子,如今横竖也没人住,不费什么力气,绣枝便做主分给她照看了。”   “嗯。”明苡点点头,“你随我过去看看。”   一时到了先时阿七住的房中,便有一个小丫头上来行礼。明苡将眼看时,见这丫头年纪不大,倒生得俏丽可人,眉间一粒朱砂,更添几分娇媚。   纹鹊便先笑道:“还不快与明姑娘跪下谢恩?”   那丫头闻言赶紧跪了,怯怯道:“韵儿谢明姑娘收留——”   明苡点头轻笑道:“起来吧。”一面说着,缓步向里间走去。打量一番,见房中各处纤尘不染,甚是妥帖。再走到书案跟前,案上摆了两只盛墨的瓷制墨盒,一青一白,随手打开那只白瓷的,却见内中并无墨条墨淀,倒有一根青玉簪子,衬着细瓷,更显剔透温润。   见明苡微微拧了眉,将那簪子拿在手中细看,韵儿便上前轻声道:“回姑娘,这是前些日奴婢在七公子榻上寻到的,许是公子忘了带走。奴婢便自作主张,收在随手可见的地方,若公子回来——”   明苡也不接话,只回头唤纹鹊道:“七哥儿向来不用这个——你记性好,过来瞧瞧,怎么我倒觉得有些眼熟?”   纹鹊向明苡手中仔细瞧了瞧,掩唇笑道:“倒像一位客人的,如何却在这里?”   明苡恍然想起,那晚正是苏岑用这簪子替阿七挽了头发——当下却对韵儿说道:“也不知是谁的,便赏了你吧!”   韵儿心知这簪子贵重,心中倒有些惶惶,赶紧跪下接了。   纹鹊便笑道:“咱们姑娘最是体恤下人,日后凡事多多上心,好处少不了你的!”   明苡不发一言,转身便走了出去。纹鹊赶忙跟在后面。待出来后苑,纹鹊便陪笑道:“姑娘今日倒大方,也不怕折了那丫头。只是那簪子,瞧着倒像是前些日子那位岑公子的,如何又到了七哥儿房中?”   明苡只淡淡一笑,忽而开口问道:“你觉得那七哥儿如何?”   纹鹊便有些讶异,“姑娘的意思是——”   明苡便道:“只说你冷眼看去,觉得此人如何?”   “七公子倒还聪慧,心思细密,”纹鹊想了想,细声道,“。。。。。。只是,到底年轻,未免有些意气用事。”   “我说的倒不是这个。阿七若是扮作女装,依你看,人才品貌却是如何?”明苡又问。   “这。。。。。。”纹鹊忽而笑道,“那日七哥儿扮作女装,倒真是像呢!姑娘如何倒想起问这个?”   明苡便轻轻一笑,似是有些心不在焉,随口将话绕开去。    二十七 生已无意死难平(4)   “这一批买的丫头,”明苡问道,“可还有伶俐出挑的?”   纹鹊便回道:“选了八个出来,姑娘可要过去瞧瞧?”   “那倒不必。”明苡沉吟道,“明日一早,让他们早些备车。我自去送下,省得缃葵说不明白。”   翌日,破晓。   看那天色似有些微微放晴,湫檀便早早唤浦儿起来,与自己一起将前两日采摘的忍冬拿到后院空地上晾晒。   浦儿自从阿七走后,一直在此处住着,每日跟了湫檀进进出出,湫檀虽说和善,闲了却多爱一个人默默出神;偶或随修泽进山采药,浦儿自是不敢在他跟前造次;再有三不五时碰着一次崔嵬,那老儿脸冷得更如冰坨一般——总之自是不及在阿七身边时自在惬意,一日下来连话也懒怠多说,只觉无趣得紧,恨不得阿七立时插了翅子,飞了来将自己接走。   这厢手中翻着花儿,兀自低头打着瞌睡,迷迷糊糊好似看见阿七立在院落当中,被明晃晃的日头照着,周身皆是忍冬花香,正扯了一边唇角,冲自己坏笑,双手却藏在身后。浦儿心中既惊且喜,赶紧将那药簸箕一扔,便扑身上前,不成想却扑了个空,只听咕咚一声,连人带筐,一起歪在地下。   此时便听头顶有人嘻嘻轻笑。浦儿赶紧抬头看时,哪来的七公子——却是明苡,身后带了倒有十来个丫鬟,俱是一水的粉衣装扮,梳着双丫髻,身量胖瘦亦是差不许多。   浦儿也不起来,就地伏身道:“浦儿见过明姐姐——”   身后有几个丫鬟犹自笑个不住,明苡侧脸将眼风一扫,那几人立时噤声,垂下头去。明苡回过头来,看着浦儿,自己却笑道:“湫檀呢,怎的后门上连个小厮也没有?”   “回姐姐的话,湫姐姐应是在前院。上月初湫姐姐刚打发了两个人,如今还没找到接替的——”浦儿说着,瞧了瞧众女,嘻嘻笑道,“明姐姐如何带了这许多姐姐过来?”   “我此番却是带了你七哥哥的信来的,”明苡故意笑道,“你要拿了好东西,来与我换——”   “明姐姐还有什么稀罕的东西?即便有,浦儿也得不着。”浦儿立时睡意全消,口中忙不迭道。   “当真么?那便说些姐姐爱听的——”明苡笑道。   浦儿便嘻嘻一笑,那促狭神色倒有几分似那阿七,“崔先生三五日前便出门去了,说是去青城,何时回来却不得知。亓公子近来倒不曾外出,只前两日去山里采了一回药,浦儿只知道这些——”   “好机灵孩子!”明苡笑道,“却比你七哥哥还差些——”   浦儿便也笑道:“方才姐姐说的,那信——”   “信倒没有,北边只传信儿过来,说七哥儿离了京中,往北地去了,要回来只怕还早呢!”见浦儿面上笑意渐淡,明苡便轻轻一笑,“继沧的伤势如何了?”   “已经大好了,亓公子说只需静养。”浦儿没精打采,垂了头,低声说道,“公子昨晚宿在书房,可要浦儿过去通传?”   “我随你过去便是。”明苡说着,跟了那浦儿过前院去,接着又似随口问道,“我先时派人请亓公子过馆中去,心知他必是不肯,如何后来却应下了?”    二十八 生已无意死难平(5)   浦儿便道:“湫姐姐也想不明白呢——如何今次亓公子倒破了例?不过浦儿想,许是继沧哥哥开口求了他的缘故。”   “继沧?”明苡奇道,“和继沧又有什么关系?”   此时抬头却见湫檀自游廊另一边慢慢走来。明苡便先将这头丢下,含笑迎了上去,“如今你们这里,倒比从前在靖州时还清冷些!”   湫檀走到近前,先道了万福,复而笑道:“就这么着,亓公子还嫌人多嘈杂呢!”   “难不成,每日只你一个,”明苡笑道,“又要洒扫服侍,又要筛丸研药的,如何忙的过来?”   湫檀便浅浅一笑,“几年下来,倒也习惯了。”一面说着,将眼向明苡身后瞧了瞧,秀眉微颦,低声道:“崔先生又不在,若这些都留下,只怕亓公子见了,要不耐烦了。”   “劳烦你费心!若当真要挑出两个合适的,只怕这些还不够呢!”明苡说着,转而吩咐众女道,“来见过湫姑娘——”   众女便上前行礼,齐齐说道:“见过湫姑娘——”   “这可不敢!”湫檀赶忙笑道,“湫檀应是比各位妹妹虚长几岁,日后姐妹相称便是。”   “你倒会人前做小伏低!”明苡笑着啐了湫檀一口,回头命一众丫头遥遥在后面跟着,转而低声对湫檀说道,“这些都是绣枝挑的。如今我精神越发不济,白日里倦怠得很,也不愿多管事,只交给你调教吧。”   湫檀便苦笑道:“姑娘真是难为我了——”   “却也不难,”明苡轻笑道,“起先只管使唤她们做些杂事,从中挑几个手脚勤快,头脑清楚的,教习些简单医理便是。”   湫檀仍是有些作难,“虽是先生不在,还是先回了公子为好——”   明苡便笑道:“当是如此。你先领了她们下去,我自去回公子便是。”一面说着,留下众女,仍命浦儿在前面带路,沿着松木游廊过前院书房去。   说起此处院落,却是依山辟林而建,静谧雅致——几进房舍掩在翠竹松木之中,俱是结草铺顶,竹木为墙,朴而不拙。除却松竹,院中并无花木,唯自后山引了一道山泉绕至前院,蓄成小小一片水池,又顺着墙垣篱障萦回而出,池中倒植了些子午莲,将将孕蕾。   明苡眼中打量四周景致,还需分神盯着脚下——这游廊乃是架空铺就,踏上去便听脚下松木微微作响。想那绮桐馆中日日喧嚣,而此时山中如此清寂,明苡便笑着向浦儿说道:“崔嵬那老儿上了年纪,在此间修身养性,倒还罢了,却拐带的亓公子性子也淡漠的很——每日不是读书便是侍药,岂不憋闷!”   浦儿闻言,便撇嘴道:“不但此处憋闷,出门去俱是山野,浦儿见的兔子倒比人多些——”   一面说着,却见院中高处,草亭之中,修泽正背对二人,负手而立。   明苡立时驻了脚步。只见浦儿小跑过去,离那亭子还有七八步光景,便慢下步子,上前躬身说道:“公子,明姑娘来了——”   修泽并未转身,只淡淡问道:“湫檀在何处?”   “明姑娘带了十几名小丫头过来,湫姐姐领她们去偏院安置——”此时浦儿悄悄抬眼打量,虽只见着侧面,但知修泽已冷下脸来,话音便渐次低了下去,不敢再说。   求收藏~~~求点推~~~拜谢~~~ 二十九 生已无意死难平(6)   明苡远远瞧着,心下倒也知道个大概,便款款行至近前,此时才看清那亓修泽广袖深衣,并未绾发。待他侧过身来,更见前襟微敞,内里一袭绛色中衣,亦只是松松系着——原本平淡无奇的布袍,经他穿来,倒比锦衣华服更显清逸出尘。   明苡立在亭外,轻轻垂了眼,心中暗道——那起小丫头们,此间住着,心里只怕要搁不住了——一面想着,未语先笑,向修泽福下身去。   修泽却拾阶而下,拧眉淡淡说道:“早便说过,你们的事,与我无关——”   明苡便跟在后面,一面走,一面低声道:“明苡不敢搅扰公子,只是今次事出有因,崔先生又不在——”   “送来多少,便送回去多少。”修泽语气平淡,明苡听来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寒意,“此外,继沧也不必留在此处,回馆中休养便是。”   原本还想先斩后奏,如今算盘已然落空,明苡心中不甘,只陪笑道:“还望公子体恤,明苡实在是为难——”   修泽却沉声吩咐浦儿道:“送客!”   明苡心中暗恨,也不顾浦儿还在一侧,忽而开口说道:“若公子不答应,只怕那七哥儿自北地回来,便要冒充医女进宫了——”此时便听修泽背对自己,冷冷问道:“这是谁的授意?”   明苡心中一惊,立时跪在地下,口中低低道:“明苡出言不逊,请公子责罚——”   “白先生?还是远砚?”修泽并不理会,冷声接问。   明苡垂下眼去,只咬唇不语。   默了半晌,修泽突然说道:“让湫檀随你回去吧。”   “谢公子——”明苡闻言,微微松了一口气,仍是跪着,口中轻声道,“只是,这里不能无人侍奉,明苡这就回去,即刻便送两个稳妥的丫头过来。”   修泽却不置可否,转身离去。   等修泽走远,明苡方慢慢起身。浦儿赶紧过来搀扶,心中疑惑,见明苡面容冰冷,便不敢开口相问。只听明苡说道:“你也都听见了?收拾一下继沧的东西,再告知湫檀,我们即刻回城中去。”   浦儿应了,跑去寻那湫檀。   明苡便缓步走进亭中,向栏杆上坐了,面色平静,心中却暗恨不已。   湫檀此时正在偏院,将十几名丫鬟一一细问了名字年岁,家在何处。   待那浦儿寻来,又将修泽的话转述一番,便见湫檀立时变了脸色,“这可是亓公子亲口说的?”   浦儿自是不解,却因牵连阿七,便急急问道:“湫姐姐,有何不妥么?”   湫檀神思已乱,无心与浦儿多说,转身便往修泽书房去。   房门虚掩,湫檀将心一横,推门而入。却见修泽立在书案前,面色如常,正细细研墨。   湫檀原本心中火急火燎,如今见了修泽,倒好似一盆冷水,兜头泼将下来,唯觉心底委屈难言,双膝一软,便跪在地上,立时垂下眼泪。   修泽将她浅浅一望,只淡淡说道:“起来说话——”   半晌,只听湫檀低低泣道:“莫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,公子却要将我赶走?” 三十 生已无意死难平(7)   修泽沉默不语,手下走笔如飞。湫檀亦只是跪着。半晌,修泽将信笺封好,掷在案头,“我并未赶你。”   湫檀听修泽的语气,竟是无波无澜,更是灰了心意,垂首轻轻笑道:“初时跟着公子,只当公子医者之心,必是仁厚,不想到头来却是如此!湫檀便依了公子的意思,倒也不必替他们教习医女,只将湫檀送入宫中便是——”   修泽淡淡道:“你这是何苦。跟着我,总不及跟着明苡——他日事态平息,明苡也不会为难与你。”   湫檀只觉心中痛楚如钝刀削切一般,明知无望,仍是凄然笑道:“若湫檀只愿守在公子身边呢?”   修泽便道,“那也无妨,去留随你。让明苡另寻他人便是。”   “有无湫檀,公子全然无意;只是那七公子,却万万不可进宫——公子可是此意?”湫檀含泪问道。   想这湫檀素来恭顺,现下却出言顶撞,修泽看她一眼,心中已有几分了然,于是冷冷说道:“让明苡过来。”   湫檀便不再多说,起身自去寻那明苡。   却说明苡见湫檀双目微红来寻自己,先便暗自掂量一番——方才却是为了试探亓修泽,有意提及阿七;修泽向来不问世事,却因了这阿七,几番破例,心中便有了计较。   随那湫檀到了书房,明苡先告罪道:“湫姑娘自小跟着公子,自是情意绵厚,方才却是明苡疏忽了。此事不如等崔先生回来,再做计较——只是不知,崔先生几时回来?”   “少则三五日,多则七八日。”修泽已是面露不耐,言语间却毫不掩饰,“既然湫檀不肯随你去,便也罢了。你们如何安排,与我无关,独独阿七,却是不可。”   修泽说得如此直白坦荡,明苡反倒不好再追问因由,只喏喏应了,与那湫檀一起退出书房。   走得离书房稍远些,明苡便有意对湫檀说道:“这七哥儿还真是讨人疼,非但是白先生,如今竟连亓公子,都对他如此袒护。”   湫檀跟在明苡身侧,只垂头不语。   明苡便轻轻一叹,接着说道:“你的心思,姐姐将将才明白,若是早些知道,便不会如此行事。”   湫檀听她絮絮说着,却恍然想起,浦儿与自己说过,阿七临行时曾留书一封给继沧,而前些时日又无意中听到继沧求修泽为阮暮锦诊病;现今想来,只怕是阿七将阮暮锦交由继沧照顾在先,而修泽知晓是阿七所托,方才答应为暮锦诊治。一念自此,湫檀更觉心中凄然——修泽性情淡漠,自己悉心侍奉多年,他也不曾放在心上,谁知竟偏偏中意一个少年!   正自失神,却听见明苡唤了自己几声,便赶紧回过神来,低声说道:“湫檀倒耽误了明姑娘的大事。”   明苡便叹道:“罢了,左右我便是费心劳力的命数,反倒里外不讨人喜欢——”    三十一 花如关外雪(1)   待阿七随那乌末混出关去,已近月末。   出来雁关,穹庐如盖,四野苍茫。往西北望去,隐隐有一线灰褐色山峦,仿若长龙一般,横亘在天际。   乌末骑在马上,手中软鞭将那山脉一指,扬声笑道:“那便是祁山,云公子,你在中原,可曾听说过?”   “祁山藏雪狐——”只见那阿七轻裘靿靴,亦是一副祁人装扮,挑眉笑道,“说得可是此处?”   “正是!”乌末神情忽而变得肃穆,对阿七说道,“祁人代代相传——雪狐乃是神山灵兽,祁山终年积雪,春来才得以化作甘泉,哺育我大祁子民,全是因了这雪狐的庇佑!”   阿七闻言,便也敛了笑意,“呼延兄可曾见过雪狐?”   “在祁地不曾见过,”乌末却冷冷说道,“早些年在你们京中,倒见过一回!”   阿七一愣,继而便知自己却是问错了,当下将话锋一转,微微笑道:“呼延兄游历甚广,云七实在羡慕。”   乌末便也将那雪狐之事丢开,对阿七笑道:“实不相瞒,我自小便四处游荡,先时随着族兄,后来则是独自一人——走完了祁地,便入关南下,继而转向西炎。由西炎向西,却是一片戈壁荒沙,寸草不生,飞鸟绝迹。人说若是穿过那荒漠,向北便有一处瀚海,浩淼无边,彻骨冰寒。五年前,我随一队西炎商旅西去,却被毒蜥咬伤,终是折返,无缘继续西行,自此倒落下一块心病——”   阿七直听得心驰神往,“古书说瀚海沙漠,当真有如此远的去处!若是此生云七有幸,必随呼延兄一道去看看!”   乌末闻言大笑:“云公子果然与乌末是一路人!难怪你们衍国人常说‘相见之晚也’,乌末恨不能早便识得公子!”   阿七笑道:“云七此行最大的收获,亦是有幸得识呼延兄。”   “既是如此,”乌末双目望向阿七,口中笑道,“你我意气相投,倒不如在这苍穹之下,指山为誓,结为异姓兄弟,此生不负,你道如何?”一面说着,自腰间摘下一柄匕首。   “好——”阿七朗然一笑,在马背上接过匕首,“蒙呼延兄不弃,云七自此便认做兄长。神山为证,日后福祸共担,必不相负——”   此时只见乌末取出羊皮酒囊,拔开塞子。   阿七便用那匕首向指尖一划,将血滴入烈酒之中。   乌末亦割破手指,用那酒囊接了鲜血,仰头饮下一口,再递与阿七。   阿七也不计较箭伤如何,抬手饮下。   乌末便笑道:“如此,你我便是兄弟,日后直呼我乌末便是!此去祁地寻亲,你倒不如也取个祁人的名字。”   阿七便问:“不知这个‘云’字,祁人却是如何说?”   乌末用祁语笑答:“乌勒——这个名字妥当!”    三十二 花如关外雪(2)   入夜。   阿七随那乌末,在一处牧民毡帐中落脚。这户人家却是迫于生计,一路逐水草南行,战事将将告缓,便来此安家。而不过月余之前,此间却还是一处修罗沙场,战火纷飞,血流成河。是年春季久旱无雨,毡帐之外不远处,荒草砂砾之上,散布的斑斑血迹,仍是隐约可见。   阿七见了祁人,便闭口不语。乌末只说阿七也是祁人,是自己的兄弟,先天失语。   主人却是一名北祁女子,一身旃裘破旧不堪,人又生得粗砺健硕,辨不出年纪。阿七不见男主人,又见女子育有三个孩儿,年长的女儿也不过十二三岁光景,稚气未脱,便知此女年岁并不大。   阿七掏出衍国的银锭给那祁女,她却摆手不收。乌末便对阿七笑道:“如今两国战事不明,即便收了银子,也不敢到关内去用。再则他们生产自足,何须此物?”阿七闻言,便将银锭收了,再向背囊内翻找,不想却有一只蓝宝玳瑁梳,牛油灯下,溢彩流光。正执在手中怔怔瞅着,只听身侧乌末笑道:“箴儿姑娘果然对你情深意重,必是她临行时留下的!”   阿七讪然一笑,此时却见那祁女望着自己手中的梳子,面上微微露了艳羡之色;而将将七八岁大的小女儿,偎在娘亲身边,兀自啃着满是泥污的小手,亦是痴痴望着。   阿七心下一软,抬手便将那梳子递了过去。   女子仍是不接。阿七转而看那小女儿,女娃便向娘亲身后躲了。阿七无法,转脸却见身侧的大女儿倒将自己望着。   阿七便笑着将梳子又递过去,那少女果然伸手接了,且目光亦不闪避,紧紧盯着阿七,将梳子收在怀中。   此时便听在另一侧席地而坐的乌末哈哈大笑,蒲叶大的巴掌一掌便拍在阿七肩上——明明拍在右肩,阿七倒觉震得左肩箭伤生疼,险些叫出声来。   乌末继而用祁语与那女子说了几句,女子便笑着点头。   阿七不识祁语,亦不能开口相问,当下便笑笑作罢。   乌末等那女子起身出去,却对阿七笑道:“是我先时不曾提醒你——再往北去,切不可再随意向年轻女子私授物品。否则,别怪我救不了你!”   不多时,祁女用羊乳款待二人,并无他物。乌末便取了随身带的干粮,众人分食。   先时煮沸羊乳之时,那祁女将手抓了牛粪生火,继而又拿了干粮放在火上烤热,分与众人——阿七自是看在眼中,加之羊乳腥膻,与干粮同食,含在口里几难下咽。抬眼却见众人皆是大口吞咽,便也依样用手抓了干粮,蘸足了羊乳塞到口中,嚼也不嚼便强咽下去。   祁女未看出异样,却是乌末,吃到一半,便将腰间酒囊摘下,掷给阿七。此时阿七直吃得心口翻涌,也顾不得许多,接过便饮。烈酒入喉,一路烧将下去,反倒略微好些。   一时饭毕。阿七只觉帐中憋闷,便起身走出毡帐。乌末跟在身后。   二人离那毡帐远远站着。不知何时,刮了半日的北风忽而转作东风。原本凛冽的朔气,似是变得稍稍湿润起来。    三十三 花如关外雪(3)   遥望天地,俱是广袤无边——阿七心中慨然,低声道:“到了此处,方知天高地阔,人便好比那小小蝼蚁,种种利欲私念,都能抛诸脑后才是,如何反倒恁多纷争?”   身侧乌末却冷声笑道:“此时你这样说!若是逢遇久旱,再来此处,只怕却是另一副心绪了!”见那阿七迟疑不语,乌末便接着说道:“我在北祁十数年间,遇上三次大旱,彼时水草枯竭,饿殍遍野,人畜尸身散落各处,若再有瘟疫肆虐,此处便如地狱一般,哪还得闲情直抒胸臆,淡泊远志?”   未及乌末说完,阿七已是明了。半晌,终是低声问道:“由此便是衍祁三次交战,最近一次,更是历经数年?”   乌末便冷冷道:“你们衍国国土广袤富饶,却要与我大祁争夺这北地零星散布的水甸子。水甸子虽说水草丰美,于我们而言万般珍贵,却是不宜农耕。自前朝起,你们陆续迁来人丁垦殖耕作,那些百姓终因不耐酷暑严寒,土地贫瘠,加之思乡心切,纷纷逃回故土。即便如此,衍国仍不肯放手,寸土必争,几番将我们祁人逼上绝路——”   “乌末兄!”阿七忽而说道,“多次战乱,祁人铁骑南下之时,扰我疆土,欺我平民,烧杀淫略,无恶不作,北境边城数十年不得将息——如此,也是将你们逼上绝路么?”   乌末冷嗤一声,“古往今来,既生逢乱世,为求开疆拓土,福泽子嗣,如此也实属无奈之举。”   “国之纷争,不是我等小民三言两语便可说清,”阿七心下颓然,低声叹道,“云七只知——无分世间贵胄贱民,抑或蜉蝣般朝暮生死,皆不可视如草芥,人人却要好好活着,不负生而一世。”   乌末闻言,不觉便敛了怒意,沉声笑道:“云公子如此悲天悯人,乌末实在惭愧。然佛语有云,大威大德。割肉喂虎,削臂饲鹰,严守杀戒,实乃小慈悲也——”   “云七出身微寒,亦是一个俗人。辨不清那庙堂之上、执掌生杀大权之人,心中所怀的大慈悲。”阿七垂首,低低说道,“此生惟盼不见杀戮纷争,可恨日日所谋之事,于此愿却是南辕北辙——”一语既出,暗自一惊——莫不是人在这无垠旷野之间,一时忘情,竟失了往日的心机与分寸?   抬眼果见暗夜之中,乌末双目炯炯,将自己望着。不知为何,阿七却当即释然,眸光坦荡,仿若此间荒原——“北地之行一了,云七只盼能如乌末兄一般,随心所欲,四方游历。”   乌末盯着阿七,终是放声大笑,“我乌末自五岁起,游荡二十余年,自负交游甚广,不想现下才结识了你这样的兄弟!”一面说着,抬手又向阿七肩上拍去。   拍得阿七只得顺势一退,口中陪笑道:“乌末兄实在是膂力了得!”   乌末便笑道:“实不相瞒,当日乌末曾与冒鞊之兄忽莫儿比试射猎,结果却是乌末略胜一筹!”   阿七早前便曾听闻祁王冒鞊有一异母兄长,膂力惊人,举族无可及者——便也笑道:“云七有幸,得见北祁第一勇士!”   “第一勇士,实不敢当。早先我曾两次败于苏将军手下,若妄称第一,岂不有辱我祁人的颜面!”   “那晚乌末兄与苏公子一决,苏公子乃是以柔克刚。”听那乌末忽而提及苏岑,阿七心中黯了一黯,却仍是轻声笑道,“若当真比试射猎,乌末兄必不输他!”   此话在乌末听来,甚是舒爽,即刻便大笑道:“好!你既如此说,若他日见到苏岑,必要与他再较高下!”    三十四 花如关外雪(4)   阿七点头称是。此时东风渐缓,只觉颊上似是飘来一星水滴,不禁奇道:“那里来的露水?”   乌末闻言,立时仰面望向天际,忽而放声呼喊:“苍天佑我大祁——”   不多时,只见雨滴纷纷洒洒,遥遥自天际落下。乌末亦不躲闪,只立在旷野之中,双臂舒展,仰天大笑。那祁女与三个孩儿,亦是冲出毡帐,手持木盆瓢碗承接雨水,俱是欣喜不已。   阿七便与众人一道,立在雨中,回首却见毡帐门前,映着昏黄的灯光,地上隐隐有暗褐色的血迹,混着雨水,终是渐渐冲淡,消逝不见——呆呆想道,若是年年得遇甘霖,可否便如这般,化解了戾气?一念至此,心中怅然,眼眶一酸,便落下泪来。   雨势转急,此时只见乌末忽然回身,大步走上前来,口中斥道:“还不进去!”阿七兀自怔怔,却被乌末一把扯住手臂,拽进毡帐之中。   “你这人,说傻却不傻,怎的倒有三分痴性?竟如妇人一般!”只见乌末似是哭笑不得——“箭伤未愈,又不可受寒,在雨中呆站着抹泪,却是何故!”   这厢阿七早敛了心神,见那母女四人仍在帐外,离得却远,便抬手将面上一抹,洒然笑道:“不过是雨水,何曾见我抹泪?”   乌末只当阿七身为男子,羞于应承,便冷嗤一声,倒也不再理论,只命她将衣袍脱了,向火上烘烤。   阿七低头看时,所穿裘皮外袍已是微潮,只得依言脱下,仅着中衣中裤,坐在火边慢慢烘烤。此时那乌末便丢过一张兽皮与阿七披了,也向火边坐下,面露鄙夷:“你们衍国男子,样貌最是单薄,我在京中,便见过有男子竟如美妇人一般,倒被奉为第一美男,实在丢脸!”   阿七面上便有些讪讪,“乌末兄却也不可以偏概全——”   “你却不信?你便不说了,即便是那苏岑,亦是生得女相!”   阿七不禁笑问:“如何算是女相?”   乌末嗤笑道:“生得倒比你们的女子还白些,如此还不算女相?”   阿七了然一笑,又见祁人母女向毡帐走来,于是不再言语。   深夜。   祁人民风粗犷质朴,如是不分男女,几人俱在毡毯之上和衣而卧。   阿七顾不得毡毯气味怪异,紧紧裹了兽皮躺着。睡得迷迷糊糊,仍觉那气味萦绕不去,心中便十分不爽。如此倒还罢了,夜再深些,只觉背上层层沁出汗来。当下悄悄起身,掀起厚厚的帐帘,冰凉的夜风便拂过面上。   雨已住了。那风仍从东南轻轻吹来,和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。即便是这遥远的北地,南方温润的风,仍带了些许初夏的甜软。   漫漫天际,无月无星。不知为何,却有遥远的天光,在极北方、天地交接处浮现。隐隐可见暗空中舒卷的巨大云朵,仿若远古巨兽一般,缓缓向北而去。   阿七牵了白马,目光追着那些云朵,心中一荡,终是跃上马背,随它们北去。    三十五 花如关外雪(5)   不知过了多久,低矮荒草渐渐绝迹,阿七纵马冲下一处低洼宽谷,茫茫夜色中,大片的高草草地,便映入眼帘。阿七猛地扯下伸向马侧的一丛枯黄草茎,其上水珠四溅。一面缓缓驻了马,一面低头再看时,只见茎端生了细小的芒穗,并非蒿草,亦非芦苇,却是北地水甸中惯有的芨芨草,一蓬一蓬,生在砂土之上。   寻了地势稍高处,挽辔立马,却见这草地一直向北延伸到连绵砂丘的尽头,再往远去,暗夜沉沉,已辨不分明。   许是春日里无雨,枯草尚未返青。远远望着——这芨芨草密丛而生,皆近一人多高,广阔无边,若非战事,周围必驻有牧民。阿七却也知道,凡生此草之地,多是干涸数十甚或上百年的河谷河滩,近处多有洁净水源。想到此处,便打马上前,向草场而去。   阿七骑在马上,缓缓穿过茂密的草场。草顶已没马背,风拂过,那枯草便如麦浪一般,一波一波层叠而至,暗夜之中,仿若在墨色的河水里趟行。索性将缰绳松开,任由那白马仰着脖颈,在夜风中细细辨知气息,慢慢向草场深处走去。   待那白马打着响鼻,缓缓驻了,果然脚下便是一方泛着鳞波的小小湖面,湾在密草深处,岸线曲折,湖水清澈,水底砂石隐约可见。阿七将将滑下马背,白马便俯下头去饮水。   将手浸在水中,只觉一丝清凉,自那指尖直传入心里。阿七抚过水底的细沙与卵石,好似魔怔了一般,幽幽对那白马叹道:“你怎知我要寻到这里?”   一面说着,解下青潭,继而除下外袍与靿靴,丢在马背上。   白马沿着河滩,慢慢寻那新草。阿七便赤脚趟进水中,渐渐向湖心走去。湖水清泠,此时于她却是合宜。直到湖水没至胸口,方停下脚步,身后长发便随着水波荡漾开去。   耳侧是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,微微的水声。偶尔,极远处传来一声鹤唳,此外,唯有空寂——阖上双目,一颗心终是渐渐沉寂下来。   此时身后传来泠泠之声。阿七即刻回头看时,却是那白马也涉水而至,在自己身旁停下。阿七笑骂一声,拍拍它的鼻子,牵了缰绳向岸边折返。   出来水面,浸透的中衣贴在身上,方觉湿冷。阿七束好头发,望了望四周,心知此时人迹罕至,便放心将湿衣脱了,准备稍后在此处生火烤干。将将要取过外袍避体,却听湖湾处哗啦作响,竟像是有人击水。不比方才,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。阿七面色煞白,立时扯过外袍裹了身体,反手向马背上抽出青潭。   湖面不过区区十数丈光景,此时果见湖湾处惊起一只孤雁,鸣叫两声,向西北飞去。另有一名男子,片刻间便凫水而来。   阿七已不及整理衣袍,当下后退两步,心中慌乱,唯有一手抓牢身前衣襟,一手垂于身后,紧紧握了青潭。   待男子走出水面,才看清他身量极高,窄腰宽肩,却是上身赤裸,湿发披在身后,腰间缠了祁人惯用的麑皮腰封,长裤湿漉漉的裹在腿上,亦是赤了一双脚。   薄唇未启先笑,“姑娘好兴致——”    三十六 花如关外雪(6)   阿七将眼向男子面上一望,接连又退后两步,脚下却踩了砾石抑或草梗,硌得足心生疼,却无暇低头去看,只有咬牙隐忍。   男子离她三两步驻下,亦不再言语,目光却在她身上流连回转,唇角的笑意,愈发明显起来。   果然,随着一阵风,未系带扣的裘衣,下摆便随风鼓起。阿七原是赤身裹着裘衣,此时双腿便裸露在外。风旋着袍摆起起伏伏,却是越掀越高,那男子便笑着,视线顺着阿七的脚踝,一路向上看去。   那衣襟被风吹得眼看便要开至胯间,阿七心中冷哼一声,藏在身后的青潭划出一道光弧,向男子胸口扫去——   男子退身闪过。阿七原本就未尽全力,见他身形后撤,立时便知即使自己方才全速发剑,亦是不能伤他分毫。如此也无心恋战,只怕交手越多,反而露拙,当下便想着如何逃走。   此时那男子却回头向身后一望,湖对面荒草间仍是空无人迹,复而对阿七轻声笑道:“我本要帮你,你便如此道谢么?”   阿七见那男子并不上前,便迅速结上腰间的系带,心中方觉踏实一些,不料听他如此一说,心底咯噔一下,脱口恨道:“你却带了多少人?”   男子一愣,忽而低声笑道:“不多,将将四个——”   阿七怒极,只觉心口气血翻涌,立时又将青潭挥出——那男子避过剑锋,反而抢上前来,抬手便扼住阿七执剑的右腕,指端稍一施力,那青潭便叮呤落地。   阿七大惊之际,男子便看出她左臂有伤,继而一手将她右臂翻转,挟在背后,另一手向她腰背间一揽,将她箍在自己身前,“怎的脾气这般暴躁?当真少见!”   阿七直到此时无计可施,心中方懊悔不已——这宁王世子,先时竟被自己看低了去!   当下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,“好,你们这五副招子,我却是要定了!”   “只我一副便可,”赵暄挑眉接笑道,“你却放心,方才独我一人瞧见了。却多亏我好意提醒——”   “住口!”阿七斥道,此时抬眼越过赵暄肩头,果见对面隐隐有几名男子,俱是黑衣黑马,正缓缓涉水而来。   未过湖心,只听赵暄声音清冷,吩咐身后众人,“将马留下——”   众男子立时驻了马,不再上前。为首的正是季长,将手臂一挥,其余三人便随他掉转马头,向岸边折返而去。   二人立在沙汀之上。这厢阿七却是衣领微敞,左肩狰狞箭伤,隐约可见。便听赵暄低声叹道:“可惜——”   阿七挣脱不得,渐渐只觉对方手臂已是冰凉,心中更是焦躁。此时赵暄亦发觉怀中女子有异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拧眉道:“那日逃跑的刺客,却是你!竟有西炎人替你解毒?”   阿七闻言,已忘了羞恼惊惧,心中只余颓然——此人又何须苏岑保护?   接着便听赵暄低声又道:“罢了,今日便将好人做到底吧——” 三十七 花如关外雪(7)   阿七本就手脚虚浮,此时却觉身前男子手臂间力道渐渐放松,不知为何,却将一只手遮住自己双目,双唇凑近自己耳侧,声音低缓,惑人心志:“。。。。。。。听好。。。。。。此湖名曰玉镜,相传,却是一处海眼,湖水可随月相盈亏。。。。。。祁人都说,若在晦日之夜,湖心现出一名女子。。。。。。取了这女子的血献祭神灵,原上水草便会年年丰沛,永不涸竭。。。。。。”   周遭静寂无声。许久,唯有男子的声音低低在耳畔回旋,好似喃喃自语。阿七竟未挣扎,字字听得分明,心中又恍恍惚惚,不明所以。。。。。。待面上手掌抽离之时,眼前一方明净水面,已渐渐模糊;胸中喧嚣,终是缓缓平复,无奈却浮浮沉沉,已分不清身在幻境,抑或梦中。   仿佛有人一步步引诱着自己,低低问道:“你。。。。。。来自何处?”   阿七双目迷离,却是靠在男子裸露的胸口,鼻端是清泠的水气,声音几不可闻:“陵溪。。。。。。津州。。。。。。我也不知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因何而来?”   “我。。。。。。不知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你。。。。。。却叫什么名字?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不知。。。。。。”   胸口微凉,赵暄低头看时,女子已是满面泪痕,她自己却恍若未觉——不知为何,赵暄终是不忍再问。   阿七神志渐散,阖上双目,只觉自己仿若一片落叶,随风轻坠,终归尘土,整个人便陷入无尽虚空——却是被那男子抱在怀中,男子则静静坐在湖边清冷的砂砾之上。   风已止息,万籁俱寂。   却说日间隋远一行经过这玉镜湖,未曾逗留。当晚赵暄便带了四名近侍,骑马自那北边营地折返。临近湖边,命侍从远远候着,独自一人过湖心而来。   阿七走近湖畔之时,那赵暄却是游水乏了,正躺在湖湾沙汀之上、荒草丛中休憩。   赵暄不曾料到有女子半夜至此,且不顾湖水冰寒,竟涉水而来,浸在水中许久,心下先便存了几分好奇,无奈隔得却远,看不清面容。待那女子牵马回到岸边,赵暄先时只当她是祁人,民风尚古,不拘礼数,细想却又不像。此时隐约听到北岸马蹄之声渐进,心知必是侍从等得久了,恐有不妥,故而过来探视,赵暄当下便抛出一块卵石,惊飞憩于湖湾中的孤雁,只见那女子果然立时警醒。   ——自己无意间瞧了也便罢了,断不肯让别的男子也瞧了去。此念一出,心中便有些异样,索性跳入水中,向那女子游去。。。。。。   不料现下,自己竟对这女子施了祝由之术——赵暄低头望着阿七,生平初次,竟不能理清头绪。。。。。。   祝由:呃。。。。。。这里想简单说一下,此处所指并非巫术,而是类似催眠、暗示之类。。。。。。 三十八 花如关外雪(8)   阿七醒转之时,神志仍是恍惚,亦无半分气力。挣坐而起,一领皂色云纹斗篷便顺着肩头轻轻滑落。掌中触及之处,却是温热——缓缓低头看时,身下却有一人,和衣躺着,而此时自己手臂正按在此人胸腹之间。伸手下意识的向脚踝摸去,心下一惊——脚上却未穿靿靴,匕首自是不在——脑中一片空茫,竟不记得那匕首早已转赠他人。   赵暄早便惊醒,此时方微微睁了眼,细细将她瞅着。却见这呆女只怔怔坐在自己身侧,眸中水雾仍未散尽,潋滟无双,而袍襟微敞,如是最为风光旖旎。   心念微动,立时收了目光,却起身径自过湖边去,俯下身,双手捧了水喝。待转身回来,却见阿七坐在地上,将手用力扯着缠在右足上的麑皮,正是赵暄的腰封——不禁笑道:“扯它作甚?当真要取了血祭湖么?”先时见她脚底被碎石划伤,赵暄便取下腰封替她包裹。   听闻赵暄说出“祭湖”二字,阿七脑中便如电光火石一般,立时惊醒,“你却对我施了祝由之法?”一语既出,心中只觉惊疑——祝由,施者须心无旁骛,胸中无邪浊纷扰;若说如亓修泽那般,素来心性澹远,能施此法,倒还罢了;而听闻此人最是放荡不羁,须臾之间竟可施展,阿七唯觉难以置信。   赵暄便笑道:“你知道的却多!”   阿七闻言,只当方才赵暄趁自己神志涣散,问出什么要紧的话来,如此更是一惊,咬牙恨道:“我却说了什么?”   赵暄也立时会意,走上前来,向阿七身边坐了,望着她低声笑道:“不曾说什么——如此看来,是我技艺不精,还是你执念磐固?”   阿七轻嗤一声。   赵暄便笑问:“我帮了你,你却不知感激么?”   阿七冷冷讥讽道:“如此劳神,却是多此一举。”   赵暄挑眉轻笑,“哦?早知如此,方才我倒不该劳神,只花费些体力,岂不省事——”   阿七一怔。   赵暄却将眼向四处一望,接着说道“——嗯,此间天地清和,修那燕好之事,倒也合宜!”   阿七这才恍过神来,心中羞恼,却又无可奈何。望着近前一张祸害面孔,忽而忆起先时幼箴所说,不加思量,五指微收,抬手便向赵暄颊上抓去。   赵暄笑着侧脸躲过,不想那阿七竟不顾左肩箭伤,继而伸出左手——赵暄始料未及,右侧面颊上即刻现出五道血痕。   赵暄愣了片刻,“竟敢挠我的脸——”待要发作,却有一匹长鬃黑马,马尾长已及地,竟是一匹儿马,缓缓行至赵暄身侧。   乌末曾说祁国所产良驹虽擅于疾跑,却稍显低矮。而此马体格高大,身形紧凑优美,倒似西炎商人自异域舶来的马匹。   ——阿七心如明镜,若那赵暄不肯放了自己,左右也是无法逃脱,如此,索性不顾赵暄面露恼意,竟只管将眼望着那匹马。    三十九 花如关外雪(9)   此时却听身侧男子低声说道:“你竟不怕么?”   阿七恍若未闻。掌心按着一枚卵石,已微微有些湿冷。那儿马走走停停,就在二人近旁,垂下脖颈啃食砂砾石缝之间的稀疏嫩草,看似倒也温顺。   心下暗暗盘算——如何能一石击中马眼,令这烈马受惊而逃,又可稳住白马不受惊扰,带了自己全身而退?   “休要打这马的主意——”此时却见赵暄将手覆在阿七手背上,低声笑道,“它若受了惊吓,一时暴起,我也未必护得住你——”   阿七怔了一怔,只听赵暄继而笑道:“非但如此,言语动作倒要温婉些,惊扰了它,我可不会救你。”   阿七立时自他掌中抽出手来,咬牙不语。   不想那赵暄接着说道:“此马乃是大衍下与祁王的聘礼,倒不知那祁女生得如何,值不值用此马去换?”低头却见阿七面容冰冷,便将她的手一拉,低低笑道:“若是生得如你这般,换也便换了,不为可惜!”   阿七挣脱不得,冷声说道:“纷扰多年,天怒人怨,如今两家坐下来商讨这权宜之计,倒要以女子作为赌注,却还有脸出言刻薄!”   赵暄未料她会如此反驳,便笑了一笑,“说得好!”   见那阿七不再言语,赵暄转而说道:“话说方才,你若当真惊了这马,只怕除了苏岑,竟无人可将它轻易驯服——”   阿七心下一沉,面上却丝毫不显。   “你却不认得苏岑?”   “苏岑又是何人?”阿七神情淡漠,“我怎会识得?”   “苏将军丰神俊朗,且年少有为,无论京中、祁地,颇有些名气,你却不曾听闻?”   “不曾。”   “哦?既是如此,那这青潭,却是从何而来?”不知为何,赵暄只觉心中甚是不爽,当下敛了笑意,“先时听闻此剑已被损毁,如今倒在你的手上。”   此时阿七方知,这青潭竟是一柄名器。   于是想也不想,脱口说道:“却是我北上之时,在一户铁匠家中顺手偷来的——若知这剑如此名贵,早便将它卖了!”   赵暄不置可否,探身将那青潭拾起。低头看时,剑身如水般清泠,软软自指间垂落,不禁低声叹道:“竟有如此匠人,果然天衣无缝——”   阿七心绪繁杂,当务之急,却是如何施计逃脱,正自踌躇,只听赵暄又道:“既是偷来的,不如便随我一道,将它物归原主吧!”   直到此时,阿七方觉心中惊惧,暗恨不已——千算万算,自己却终是要累及苏岑!   “你却不舍得?”赵暄话中大有深意,斜斜将她一望,“也罢,若你当真不舍得,只应下我一件事便可——”   阿七亦是心下了然,而此时已气焰尽失,只颓然答道:“世子尽管吩咐,民女莫敢不从——”    四十 花如关外雪(10)   京城西北城郊,籍水蜿蜒东去。水北有一处山间低地。自前朝起,便相传此处乃上吉佳壤,山麓间更是时见紫气氤氲。大衍开国之君便选下此地作为皇陵,因在籍水之上,故定名为“上陵”。   不料初初选定,衍国竟接连大旱三年。此后便有那多事之人,指此天灾实为人祸所致,起因却是将皇陵定于上陵。至此此处便不复作为皇家陵墓,反倒因山水清和,林木葱郁,渐渐变成一处猎场。   北衍自开国至此,留世已近三百年。其间却有一任皇后,乃西南世族之女,自豆蔻之年离家,至不满二十岁红颜逝去,再未返回故园。此女曾深得皇宠,死后哀荣自是不必细说。独有一样,却与这上陵有关,乃是此女最爱油桐花。   油桐产于西南,盛花之时犹如五月飞雪。   彼时年轻帝王痛失所爱,心中悲苦莫名,便命匠人自西南诸州移来桐树树种。不想京中冬日严寒,且水土不合,竟无处栽植。继而便有匠人四处寻觅,待寻至上陵谷地,却见此处群山环绕,北面山峰有如屏障一般,挡住冬日里南下的朔气。故而便在此山南麓,将油桐树种栽下。   不想十数年、数十年、上百年之后,那北岭之上,油桐生得郁郁葱葱,每逢初夏,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,俱是如雪繁花,竟如那漠北雪山一般,堪为江北胜景。   而那帝王,第一年上陵桐树花开之时,终是早逝,死后未入皇陵,却葬于北岭花树之下。   美景如斯,更添帝后凄美情事,故而每逢春末夏初,这上陵围场,便成了京中贵介子弟、侯门秀女相看定情之地。若是哪年衍帝得闲,索性将举国名门之后,大凡未曾婚配的,一并邀至京中,聚于上陵围猎,女子亦可换下钗裙,骑装出场,可谓一场盛事。   是年五月,因不久便是太子大婚,而公主幼箴,此时亦是失而复得。衍帝震怒过后,终是不忍责罚,一怒一喜之间,忽而反倒想起操持此番盛事。   远处不提,单单是京中的望族女子,莫不暗自欢喜,只是此中却另有不足——想那京中美男翘楚、宁王世子,此刻竟远走北祁,何时归来却是不知,想来实为憾事一桩。若再说那起京中纨绔,谈及不日上陵围猎一事,俱是心驰神往,一时间竟连绣红阁的花魁大选都暂且抛在了脑后。   顺便一提,插播广告——这一节,有点像是丁丁另一个故事《上陵记》的预报了:) 四十一 花如关外雪(11)   却说那晚,这幼箴被苏岑带回雁鸣驿馆,已是深夜。   苏岑原本只是暗中跟了赵暄而来,此时亦是不愿暴露行踪。于是便潜入馆中,寻着隋远的心腹近侍,寥寥数语将公主之事道明,当下便独自离去。   此时赵暄隋远俱是不知公主幼箴擅自离京一事,待见到被近侍悄悄引入馆中的幼箴,倒大吃了一惊。而此事涉及皇室颜面,不易声张,当下隋远便挑了几名心腹,俱是得力之人,轻装简从,悄悄护送幼箴返京。   幼箴自是不肯,无奈那隋远竟是心冷口冷之人,任她百般哭闹,威逼利诱,花样翻新,此人终归油盐不进。恨得幼箴无计可施,见那赵暄亦不肯出口帮衬,无奈之下,只得乖乖回京中去。   回到京中,在景沅殿偏殿住着,每日郁郁寡欢,除却晨昏定省,只对着一堆紫金楠木割来削去,竟连殿门也不出——上至帝妃,下至宫人,莫不称奇。   这日晨间,沐阳公主带了景荣,过景沅殿来。   先时衍帝有意使长女幼箴嫁入潘氏,却也只是与任妃随口一提,不想被幼箴遣宫人偷听了去,这幼箴便记在心中,如临大敌。此时听闻皇姑到访,心下更是不快,索性将手中木料一丢,只躲在偏殿称病。   近身宫女中有一名叫玉霞的,先前倒与随长公主远嫁沐阳的一名侍女交好,此时幼箴歪在榻上,心中却是不安,便命这玉霞过去打听。   左等右等,好容易等到玉霞回来,先便起身掀了细螺珠帘出去,口中急急道:“长公主可问起我?”   玉霞便回道:“只与娘娘话了些家常,并未专程提及殿下——”话说这幼箴离宫近一月,衍帝严禁将此事外传,如此即便内庭,竟也是少有人知。那沐阳公主在宁王别院已住了月余,许是不曾听闻消息。   幼箴复又回榻上坐了,独自闷了半晌——那日一别,阿七便如断了线的鹞子一般,山高水远,竟要去何处寻他?又回想起初见之时,阿七却说自陵溪来,苏岑与他临别时也曾提起陵溪,既是如此,难道自己也要去陵溪等他不成?   思前想后,反倒觉得唯此一条通路。可叹现下,景沅殿周遭拨来十数名隐卫,分作两班,日夜在殿外当值,而自己又不像先时,如今被母妃禁足,已是插翅难飞。如此一想,心中更是烦闷不已。   那玉霞在帘外候着,见主子闷闷不乐,便悄悄上前,附在耳边轻声道:“方才倒是听长公主说起,月末要有上陵围猎呢!殿下正好借此机会,出宫散心——”见幼箴面露喜色,玉霞继而又道:“长公主又说现下桐花开得正好,若不是殿下身上不适,还想邀了殿下同去赏玩——”   一语未落,便见幼箴起身便往殿外去。   却说沐阳公主在正殿之中,见幼箴好端端的进来请安,却也不动声色,不多时果然央求了任妃,带了幼箴出宫去。    四十二 花如关外雪(12)   那景荣此番随母亲进京,先时却从未曾离开沐阳,自是不曾见过这桐花盛放的绚丽景色,竟一改往日的娴静温雅,与幼箴齐齐下了车舆,一道在花树间嬉笑穿梭。   幼箴四下张望,虽说围猎定于月末,而此时上陵围场之外,方圆数里便设了重重关卡,皆有京城护卫值守巡视。幼箴不禁心中气馁——如此一看,若想趁着围猎之际出逃,却也着实有些麻烦。   景荣自是不知幼箴的心思,立在山麓溪水之畔,遥遥向半坡望去,山径上俱是一片洁白,使人不忍踩踏;阵风起时,果见扬起一层花雪,纷纷洒洒,美不胜收——心念微动,思及一人,便对幼箴叹道:“人都说五月漠上飞雪,只怕便是眼前的景象吧?”   幼箴闻言,心中竟也有些怔怔。   却说北地一场甘霖,未及转暖,反倒一夜北风,朔气复又南下,这日竟飘起雪来。   阿七闷闷坐在车辇之中,一袭银鼠束腰裘衣,倒也爽利;偏偏被勒令戴了顶短檐貂皮帽,却是祁人男子常戴的风雪帽——随着车马颠簸,倒要时不时扶一把帽檐,免得遮住双眼。   再看对面男子,凤眼微眯,手中正捧了一只五蝠奉寿紫铜手炉,倒似十分闲适。   阿七思及乌末,心下颓然——此番自己竟算是不辞而别,不知那乌末却作何想?   此时却见赵暄踢了踢脚下的火笼,“拨炭——”   阿七只得探身取了铜箸,懒懒掀起盖子,却将那炭火拨得火星四溅。赵暄闪避不及,袍摆立时便被烫出一个小洞——不禁拧眉骂道:“果真蠢材!”   阿七将眼一翻,只管随手丢开铜箸,“小爷我。。。。。。姑娘我不烤火便罢,若要烤火之时,向来有人拨炭!”   赵暄“诶”了一声,却也不恼,自取了铜箸拨火,倒是十分妥当。口中却道:“蠢便蠢吧,托词却多——”一面说着,又将手炉丢进阿七怀里。   阿七懒怠与他多说,心下暗自盘算——如此一路跟着,倒也不算误事;只是这赵暄,果真是个好色之徒,如若不然,为何要将自己随身带着?神游之际,想到此间,不禁有些后怕——幸而那程远砚不知宁王世子实非庸才,如若不然,行差踏错,万一心血来潮指使自己色诱此人,自己反倒不划算!   却说季长与几名近侍骑马随车辇而行,心中亦是腹诽——世子半路捡来一名祁人,来路不明不说,竟执意要此人服侍,此时更是共帐而寝,同辇而行,岂不落人口舌!   见世子与一祁国男子日日同进同出,因那赵暄素来浪荡胡为,早已声名在外,隋远倒也不好十分出言规劝,索性听之任之;唯有一样——忽有一日,这祁人竟以面具示人,想来实在不妥。 四十三 是非终难辨(1)   却说赵暄命阿七男装随行,沿途颇多照顾,并未太过逾矩。忽有一日暮间,暄交与她一副木质镶银鬼面——其上驼吻龙须,木色青黑,双瞳开孔。至此,北上途中,人前阿七便极少摘下,那狰狞鬼面自额间遮至鼻端,独露出下颌。   彼时在营帐之中,初见时,阿七怔怔自暄手中接过,只觉这面具质坚却轻巧,倒似那西炎纹钢;戴在面上,向铜镜中细看,立显凶残萧杀;而双唇轻抿,原本莹润如玉的面孔,亦添了几分狠绝之意。   暄将她打量许久,忽而收了铜镜,口中说道:“原本只让你瞧瞧,却并未打算让你戴着——你可知,这鬼面却是刚刚自死人面上摘下来的么?”   只见阿七缓缓将面孔转向自己,面具之下,看不清她眼中神色。不知为何,暄只觉心底微寒,终是抬手除下面具,却见她眸色清冷,默然无语。忍不住低声问她:“你竟不怕么?”   “怕,如何不怕!”阿七并未看他,轻轻答道,“只是,怕有何用?”   暄掰过她的下颌,迫使她正对了自己的视线,“这西炎鬼面,你先时可曾见过?”   阿七只觉双目酸楚,赶紧阖上眼,不让对方看见眼底难掩的悲戚与怒意。   ——不错,雁鸣养伤之时,确曾无意间见过。   见阿七并不接话,暄低声道:“我终是想不通,一个年轻女子,无惧生死,不意贞操,心中倒事事惦念着旁人——莫非竟从未想过,旁人处心积虑,利用了你,你却尤不自知?”   阿七心中恻然,却只是咬牙不语。   “你这呆女——”暄拧眉说道,“却教我——”一语未尽,终是颓然轻叹,拂袖而出,将她独自丢在帐中。   许久,阿七转过头,紧紧盯着被暄弃在地下的鬼面,终是跌坐在地。映着帐中炭火,火光跳跃,那鬼面竟似有了生气一般——阿七心中恍惚——乌末,果真便是西炎人?乌末,如今与自己竟是阴阳两隔?   自己当日不辞而别,乌末竟因此死于非命——而这其中原委,阿七不愿深想,无奈偏偏脑中一个念头挥之不去——若非苏岑出卖,赵暄城府再深,亦不会暗中行事,轻易便可取了乌末的性命!   想那乌末虽是身份难明,且对自己有所保留,但却是亦敌亦友,诚心以待。反观苏岑,自己对他深信不疑,舍命相救,到头来却是如此这般!   思及此间,只觉心底痛楚,比当日箭伤更甚——赵暄说得却对,自己被人控于股掌之间,尤不自知;反倒自诩心智过人,时常沾沾自喜,岂不是天大的笑话!   一念至此,心中或悲或恨,已是不甚分明,只将手紧紧抓了那鬼面,低低伏在火堆之前,无声而泣。   夜色已深。营地之中却变得有些嘈杂,人马往来行进之声渐起。阿七心下微动,却是意气已灰,竟懒怠起身。摸索着解开腰间青潭,冷冷弃在一旁。剑柄之上,盘蛟纹饰映入眼帘——水龙善武,潜于河渊——阿七挽起一丝冷笑,终又阖上双目,不肯再看,不知笑的是自己,抑或他人?   此时便听有人掀开帐门,缓缓走至近前,阿七亦不搭理。来人不发一言,只俯身将那青潭拾起。    四十四 是非终难辨(2)   阿七兀自伏地不起,阖目出神。却觉对方将自己扶起,取过面具,戴在自己面上,低低说道:“我知你心中必是恨我——”话音将落,阿七便觉双唇被那人覆上,和着凛冽酒香,颊畔微凉,先时轻缓柔婉,一味在其上辗转厮磨,继而终是渐入渐深,与她唇舌纠缠。。。。。。。对方气息转炽,已是有些迷乱。而阿七脊背僵直,亦不推拒,唯觉心底哀凉。   此时男子倾身将她压在厚重的毡毯之上,手指缓缓拂过她身前,衣襟腰畔的繁复系带,似是轻易便纷纷散落开来。   炉火微红,月夜寒凉。而男子赤裸的胸臂之间,反倒如炭火一般灼人。阿七被他覆着,与他耳鬓相接,长发缠绕在一处——却觉他颈间无端带了一丝清泠之气,好似亘古寒潭之上,终年氤氲不去的淡淡水气——心中渐渐恍惚,仿若回到那晚,沙汀水湾,荒草萋萋,薄雾轻缭,湖面静谧有如平镜,自他怀中醒转之时,二人凌乱的湿发,亦如现下这般,竟似再难分解。。。。。。   营帐之外,人声渐寂,却遥遥传来一曲北祁哀笳长调。   有泪盈于眼眶,将未滚落之际,趁着一丝清明,口中低声道:“殿下。。。。。。今夜欢好过后,民女愿自残一臂,至此远走漠北西关,永世不回大衍。。。。。。殿下可否应允?”   ——恩怨皆抛,只身远去,至此再无瑶琴洞箫,唯闻弦琴笳音;不见陵水轻霭,只余荒漠寒垣——即便如此,却可以求一心安,再也不必日日两难。。。。。。阿七双目迷离,任由泪水滑落。   赵暄原本已是情动难抑,胸中一片喧嚣,闻得此言,却心意渐冷,神志复又变得清明,推开阿七,望着那鬼面,冷声道:“留你一臂,却有何用?罪已至死,不如将手脚头颅统统留下!”   阿七轻轻坐起,抬手摘下面具,颓然笑道:“既如此,也好——”   暄见她双肩微露,只将裘衣拥在身前,心中不忍,取过自己的衣袍替她披上,指端扫过左肩伤处,终是负气道:“你是因为恨我?难道他们要谋我性命,我便要乖乖就范?”   果见阿七凄然一笑,“若能恨你,却倒好了——许是人人都无错处,只是不知,世事不堪,又该归罪何人?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此事便罢了。你的来历我都未曾追究,此番怎会诘难于你?你也不要恨我才好。”暄低声说道,“有一事,你却要明白——若心有执怨,即便逃到天涯海角,终归也是枉然!”   阿七垂头不语。此时便见帐门被人掀起,却是侍卫季长。   遥遥望见帐内二人竟衣衫不整,鬓发凌乱,世子更是肩背赤裸,挡在那祁人身前,季长心中一惊,赶紧躬身退出帐外。   赵暄眉峰微颦,伸手将阿七揽在怀中,扬声问道:“又有何事?”   季长便在帐外答道:“方才已将您的话回了隋将军,将军只说要亲自来请——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说我即刻便到!”暄略一迟疑,又低头看了看阿七,“收拾妥了,随我一道过去。”    四十五 是非终难辨(3)   阿七心中木然,仍是依言整理衣饰。   暄见她心神飘忽,暗叹一声,抬手帮她将衣带一一系好,“早知有你,离京之时,倒该带几名侍女随行。”   阿七只是将头低着,一语不发,心中却有一丝慌乱。   替她结好颈间的盘扣,暄顺手挑了她的下颌,火光下细瞧,却见颊上已是飞红。暄便低声笑道:“果然呆傻,也太迟钝了些!如何此时才知脸红?”   阿七待要垂下眼去,而此时赵暄里衣大敞,凤眼轻眯,牢牢将自己锁着。阿七面上更窘,一双眼竟无处可放,无奈将眼望向他颈间,冷声说道:“果然只此一样,与传闻相符。”   暄闻言却是一笑,云淡风轻。继而取了面具替她戴上,“稍后见了那些祁人,你不必开口。”说着又将她两手一拉,只觉她两手冰冷,当下便拧眉道:“此番回京中去,我便将你圈起来养着,再不许到这冰寒之地来——”   阿七心头一动,终是释然——他亦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之人,自己如何能信他,如当日轻信了苏岑一般?   他说这话时,正是初夏。彼时暄怎会料到,不过经年之后,这呆女瞒了自己,暗夜出关,数九严寒,滞在祁地数月之久,回想今时今日,早已物是人非。。。。。。   却说这晚,阿七随那赵暄到了隋远所在的中帐。说来,此行原是隋远护送赵暄北去,无奈那赵暄竟似在京中一般,人前轻慢懈怠,一应事务皆推与隋远,断不肯宿在中帐。那隋远与宁王倒颇有些交情,故而对赵暄亦算袒护。   到了帐前,暄毫不避讳,亦不使人通传,只命人撩起厚重毡帘,将手携了阿七入帐中去。阿七却是一袭素白男装,面上覆了鬼面。待他二人进去,放下帐门,外面隋远的几名侍卫俱是面面相觑。   进得帐中,其内烛火通明,六名盛装祁女正伴着弦琴在毡毯之上欢快起舞。   祁人不善歌,却最是善舞。尤其男子作舞,舞姿豪放洒脱,意气激昂。如今这几名女子所舞,虽不似衍国女子舞步柔婉,亦不如西炎女子身姿撩人,却也别具异样风情。如此,众人饮酒作乐正是兴起,便不曾留意他二人进了帐中。   阿七抬眼向四下一扫,席中所坐的,竟有几名祁国男子。   此时暄只向下首一处矮几前盘膝坐下,也不理会众人,兀自握着阿七一只手。阿七只得在他身侧坐了。暄抬手执起几上一只金壶,将面前两只酒杯斟满。   阿七只顾打量众人,不成想赵暄便将一杯酒凑向自己唇边,不禁冷冷睨他一眼,却见对方只是微微笑着,不以为意。阿七这才想起自己却是戴着假面,无论作何表情,旁人也是不明就里。当下只好低声道:“我——不能饮酒。”   “休要蒙我,”暄轻声笑道,“初见你时,你便一身酒气!”当日他虽以祝由之法,替阿七稳下心神,却也不曾想到阿七为压制药草毒性,却是将酒做引。   阿七自是懒怠与他解释,只冷冷将酒杯推开。    四十六 是非终难辨(4)   暄倒也不勉强与她,抬手自行饮下。   此时隋远将眼扫向席末,终是发现世子与那阿七歪坐饮酒,举止放浪,眸色轻佻——心下便有些不悦,回头低声吩咐身后一名近侍几句。那侍卫自后面绕过筵席,来到赵暄身侧,躬身悄声道:“殿下,将军请您过上首入座,如是方为合宜——”   暄遥遥向隋远左首空席一望,言语干脆:“此处便好,不必麻烦!”见侍卫立在一旁并未离去,暄便不再搭理,只管回头絮絮与阿七取笑。阿七则闭口不言。   不多时,席间便有祁人频频向二人张望——想这赵暄姿容有异常人,而阿七身着男装,且戴了诡异假面,更兼暄有意对她举止昵狎,自是招人耳目。阿七倒觉赵暄此举另有他意,一时却也想不明白,只抬头望着隋远,看他倒是如何向众人引荐这顽劣世子?   不想隋远尚未开口,对面一名祁国男子已打量赵暄多时,扬声说道:“在座可是宁王世子?”   暄抬眼将那人一望,未及发话,只闻舞乐立时止息,又见隋远起身走来。隋远先将阿七冷眼一扫,转而朗声道:“诸位,这便是我大衍宁王世子暄——”   一语未落,席间便有一人放声大笑,甚是张狂。在座其余几名祁人,先是一愣,继而跟着哄笑起来。其间更有一人,直笑得杯中酒水洒出大半。   “放肆!”隋远剑眉倒竖,怒斥一声。   却说阿七随赵暄同行几日,倒不曾仔细打量过此人——方才这隋远将自己冷冷一瞥,怒意稍露却也不失沉稳威严,当下心中叹服,便无意顶撞与他,只垂了眼以示恭顺-——此时见他出口斥责,不禁又替那赵暄存了几分赧意。   众祁人倒是即刻止了笑。上首一人便向隋远告罪道:“将军请勿动怒,我这些手下绝无恶意,只是见世子生得俊美,一时失了分寸!”   阿七抬头将那男子一望,见其帽檐饰有金斑隼羽,腰间带銙亦是赤金打制,便知此人骁勇,且应属北祁王族。   “王使既如此说,”暄顺着阿七的视线,亦将那人望了一眼,此时方松开阿七的手,笑着执起面前的酒杯,“不如在座同饮一杯,共祝祁衍交好,万世千秋——”   见世子不以为意,众人惊异之余,便也纷纷举起酒杯,一同饮尽。   此时隋远将手一挥,舞乐复又响起。席间仍有几人,面上难掩不屑——祁人素以勇武壮硕为美,最忌男子面白无须,文弱之仪;加之眼见这世子不顾礼数,躲在席末与一男子交首接耳,喋喋私语,遭人嘲笑亦不动怒,竟似半分血性也无——私下更是用祁语讥讽不已。   阿七心道这赵暄未必不识祁语,又有些好奇,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他们。。。。。。都说你什么?”眼却不看着赵暄。   暄眉梢轻挑,“你却猜到他们说的是我?”   偏偏此时帐外有马匹长嘶一声,见他侧耳听了听,阿七便拧眉不耐道:“不是说你,难道说得是马!”   “你这呆女,又是如何得知?”暄凑在她耳边,低低笑道,“他们现下说的,正是马——”   阿七倒愣了一愣,“。。。。。。马?”    四十七 是非终难辨(修)(5)   “你可喜欢猎隼?”暄仍是附在阿七耳侧,不答反问,“若喜欢,我便向他们讨一只送你。”   阿七闻言,已是无语,当下起身,径自向帐外走。   赵暄笑意不减,亦不吩咐人跟着。   帐外侍立的,多是隋远亲兵。见阿七独自一人走出营帐,便有两人相对一视,待她走得稍远些,悄然尾随而来。   阿七心中倦怠已极,不意脱逃。百无聊赖,只在营地中走走停停。抬头只见月色清冷,遥遥悬在天际,倒有几分惶惑——自己却要,何去何从?   此念许是由来已久,只是懵懂未觉,如今却好似一粒谷种,在心底生根萌发。胸中郁郁,此时中帐里欢快舞乐渐远,耳畔隐约传来先时那北祁笳音,暗夜之中分外凄婉。   阿七随着那曲音,一路寻去,终是来到一架牛车跟前。未及近前,曲声戛然而止。只顾缓缓四下打量,脚下一软,险些踏在一名男子身上。阿七低头看时,却是一个祁装男子,虬髯连鬓,额发遮眉,月色之下看不出年岁,正背靠车轮,盘膝坐于地下。   阿七怔怔止步。   静默半晌。阿七望着男子臂间的铁制护套,忽而开口问道:“你可是。。。。。。北祁鹰户?”   男子并不接话,只将手中笳管收在腰间,双手一袖,阖目养神。   阿七低低一叹,待要离去,却听那男子闷声问道:“这鬼面,从何而来?”   阿七停下脚步,转身说道:“你也识得?”   “此类鬼面,依纹饰不同,仿一十二种凶兽,”男子低声道,“许是分作巫傩酬神之用——”   听他如此说,阿七立时心生一念,脱口说道:“巫傩?这鬼面分明出自西炎,与西南巫傩有何关联?”   男子不答,继而却对阿七说道:“给我看看——”   阿七疑惑渐深,除下假面递与男子。   男子拿在手中细瞧了瞧,又将眼望向阿七,语气平淡,“一般人也难辨出其间细微差别——不过,现如今西炎商旅甚多,传到西炎,亦未可知。”   阿七思及自己当日只是匆匆一瞥,万一弄混了,也是有的;隋远所擒西炎刺客,未必就是乌末——原本意懒心灰,此时却是惶惶不安,对男子一番话,倒未在意,只捡紧要的问他:“依此看来,这鬼面的来历,倒也难说?”   此时却见那男子抬眼向自己身后一望,不再多言。   阿七只当是尾随自己的侍卫,懒怠回头。不想来人却是赵暄。   “方才问你喜不喜猎隼,现下倒自己跑来偷看!”暄对阿七笑道,“又不掌灯,可瞧见了?不如明早再来。”   阿七也不知被赵暄听去多少,只低头对那男子说道:“我明早再来。你的笳管。。。。。。吹得极好。”一面说着,转身离去。   走得远些,暄便笑道:“当着我的面,便与生人言语暧昧,可知今后要收敛些?”   原想不予理睬,无奈却被暄伸手拉住——“方才那祁人说得也对,终究鬼面多凶煞,你生得单薄,不要再戴了。”   阿七略一迟疑,终是问道:“这假面的主人。。。。。。尸身却在何处?”   暄闻言,低低一叹,不再言语,只拉了她,向自己的营帐而去。   帐内炉火重又命人燃起,二人隔了炭火,静对而坐。暄手中拿了那假面,许久,终是低声说道:“早便说过,你与他们有无关联,我无意深究——你竟不能就此丢手么?”   阿七此时心中只惦念乌末生死,再无其他,当下说道:“不能。”   丁丁有废话——关于“巫傩”   度娘有云:傩是一种十分古老的中国原始文化,远古先民征服自然的同时,需要宗教来超越自我,故而创造了巫傩。“傩”指人避其难,意为“惊驱疫厉之鬼”。在我国古代,主要分布在黄河流域、长江流域和西南地区,种类繁多,各有特点。   而因为是架空文,丁丁断章取义,只选取西南一地。另一个故事《上陵记》中,还会有比较详细的提及。   另,十二凶兽,影射甲作、巯胃、雄伯、腾简、揽诸、伯奇、强梁、祖明、委随、错断、穷奇、腾根十二位神兽。 四十八 是非终难辨(6)   暄便抬眼望着阿七,眸光淡然,“不管你受命于何人,既然令你深陷乱局,以身犯险,我必不饶他——”   阿七静静听着,心中无有波澜——此人所言,出于几分真意,于自己并无干系——“殿下并未回答我,这鬼面的主人,现在何处?”   暄收了视线,“也不必瞒你——共有三人,刑讯无果,隋将军下令悉数斩杀,就地掩埋,离此地已有数十里。”   “三人。。。。。。”阿七有些失神,喃喃自语。心中疑惑更甚——若是虞肇基使人挑起事端,何故不扮作祁人行刺,反倒作西炎装扮?如此想来,不期祁衍议和,妄而从中渔利的,只怕是大有人在。   此时阿七却突然打定了主意,接着说道:“殿下必是希望此行平顺,将那郡主安然送回京中吧?”   “话却不错。”暄笑容闲适,“只可惜,此行必是多有波折。”   “既是如此——”阿七将心一横,眼梢攒起笑意,“倒不如放了我,许是对殿下有些助益。”   暄却起身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继而笑道:“那如何舍得?你倒绝了这念头吧!”一面说着,将手抚过阿七眉梢,“不笑时,容色尚可;眼波笑靥,却嫌狐媚——往后,除非是我,人前还是不要笑了!”   阿七闻言,恨得牙痒,立时别过脸去,出言讥讽道:“先时世子也说我无惧生死,如今却如何认定我会乖乖依顺?”   “我无意逼迫与你,不若各退一步,”暄笑叹道,“彼此留些余地,不好么?更何况,此番若是离了我,终有一日你会后悔!”   阿七倒愣了一愣,转而哂笑道:“我却不曾见过,如你这般狂妄自负之人!”   “哦?你倒不信?”暄笑意盈盈。   阿七心存恼意:“你可打定主意不肯放了我?”   “正是。”暄点头笑道。   “好!若要我伴你左右,却也不难,”阿七已是口不择言,咬牙恨道:“只有一样——等我一到府上,先便将世子那些莺莺燕燕除个干净;若再流连花楼,管他什么绣红绮翠,一并掀了便是!”   此言一出,暄哈哈大笑。笑罢却问道:“你也知道那绣红阁?”   阿七亦不避讳,直言道:“非但知道,还去喝过花酒!”   暄笑眼将她一扫,“可觉有趣么?”   阿七回想起当日情形,随口说道:“若无趣,如何使人沉溺此间?”   暄便笑问:“选了花饰不曾?”   阿七不答,却忽而低声问道:“今日隋将军设宴款待的来客,可是祁王之兄忽莫儿?”   暄闻言,敛了笑意,片刻之后沉声说道:“忽莫儿半年前暴病而亡,今日的王使,正是他的长子坦鞑。坦鞑与祁王冒鞊貌合神离,其父尚在世时,他便纠集西炎散部,更兼私下交结我大衍地方甚或京畿要员——此番若生变故,坦鞑必是脱不了干系。”一面说着,却伸臂将阿七轻轻环于身前,语气复又变得和缓,“你,还想知道些什么?”    四十九 是非终难辨(7)   阿七不曾想,赵暄竟会毫无顾忌,坦言相告——心中隐有不安,却仍是接着问道:“先时任靖舟收服西炎,定下修好之约,特免其十年岁贡,又屡次助西炎驱散祁军侵扰——如今将将过了五年,西炎国主如何出尔反尔,放任其散部暗通北祁?”   “权谋之术,自古如此——既无固友,亦无夙敌。”暄缓缓说道,“何况西炎与北祁,世代皆有恩怨纠结,即便到了今时今日,亦是如此。”   阿七言语迟疑,“我只听闻,二十年前,祁人一举攻入西炎国都,先西炎国主与王子皆战死沙场。。。。。。那西炎王妃,却是祁国王女,不肯随祁军归返故土,便用陪嫁的北祁弯刀,淬了西炎毒蜥之血,于腕上破血而亡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此间却有出入,”暄说道,“彼时西炎王子只有三五岁光景,并非死于战事,而其间纷扰曲折,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与你说清——非但西炎北祁,若再论及大衍,宫闱朝堂,三百年间隐秘过往,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说道此处,低头望着阿七,“当日雁鸣城门遇袭,箭矢之上亦是淬了毒蜥之血——”   阿七心底轻叹一声,有意绕开此处,“。。。。。。你已知坦鞑私交何人?”   “此番陈书禾南下,只怕为的正是彻查此事——”暄淡淡说道。   言下之意,阿七已是了然,“宁王之势,如日中天;而世子又这般锋芒尽敛——只怕明眼人看来,却是有些过了,未免显得刻意。”   “当日如宣王那般,皎月映水,终是浮华一梦。如今我父子二人,能捱一日,便是一日,”暄心中似有些颓然,“人生苦短,行乐及时,总归不会有错。”   阿七望着面前的炭火,声音渐低,“。。。。。。先义平王,再者如今的义平、忠平两位侯爷,俱是自在逍遥,安心做那闲散宗室。。。。。。只是不知,当初却是何人,将你推于风口之上,代替太子北上迎亲?”   “你倒敢问!”暄双目坦然,亦是低低说道,“只怕,恰恰正是当今圣上——”一面说着,便觉眼前一暗,却是阿七将那鬼面遮在自己面上。“你既敢答,我如何反倒不敢问?”只听她喃喃轻叹:“身边的人,多是戴了假面,唯有你,肯以真面目示我。。。。。。”   暄无声而笑,渐渐将双臂收紧——此时怀中女子敛了芒刺,轻软乖巧,好似一尾猫儿。   男子的胸膛温暖而坚实。阿七心底清明,不知为何,却是无意挣脱。   终是不曾开口问及苏岑——无论隋远是否得了苏岑相助,无论被斩杀的西炎刺客是否正是乌末——问了又能如何?即便此时光阴倒转,回到当初,自己行事仍会一切如旧。   所谓恩怨纠缠,只怕正是如此——无非恪职抑或道义,其间诸多无奈苦衷,又及私心情愫,更添执妄贪婪——此间孰对孰错,早已无从分辨。    五十 海东生白鹰(1)   拂晓。   阿七和衣蜷在寝帐一角,却有一样与往日不同——只觉被人沉沉压着,直压得腰腿酸麻,几次使力不得挣脱。心中不耐,反手向肩后探去,果然抓住一缕长发,猛然一扯,未及听到痛呼,身后男子就势将她整个压在身下。   阿七不惊不躁,只懒懒说道:“放我起来——”   男子却只管将两手抚上阿七身前。   阿七此时心中着恼,立时亮了指甲,向男子面上挥去。   暄果然松手,口中却低声笑道:“倒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不识风情的呆女——”又见她起身慢慢整理衣饰,便忍不住问道:“可是要去见那鹰户?”   “不错。”   “这个时辰,那祁人早已放鹰去了。”此时暄亦是和衣,倚在衾被之上,“稍后我与你一道骑马去找。”   阿七却不肯信,口中无语,只掀了毡帐出去。   天光尚浅,草原俱是一片黛色,其上雾霭氤氲。遥遥垂落的天幕,半边靛蓝,半边却隐隐透出火色霞光。   阿七不曾寻到昨晚的牛车,那祁人亦无踪影,便向马厩而去。待行至围栏跟前,却见昨晚那祁国王使、赵暄所说的坦鞑,正与几名侍从一起,许是在谈论那单独圈着的黑色儿马。其间倒有几名隋远的亲卫,瞧见阿七,俱是不理不睬。   阿七扶了扶颊上的假面,走到一侧的马圈门前,指了自己的白马,对那当值的军士说道:“有劳这位大哥,帮我牵那白马出来。”那军士自是识得阿七,见她竟是独自一人,无人跟随,当下便有些犹豫。此时跟在坦鞑身边的一名隋远亲卫便走上前来,语气冷淡:“公子既吩咐了,便照办吧——且牵两匹出来。”   阿七不再多言,只立在一旁静静等着。余光却见那坦鞑与一众祁人回过头来,显是在细细打量自己——心下暗道,昨晚赵暄命自己戴了假面,与他一道去中帐见这些祁人,莫不是暗中试探他们见了假面作何反应?   正自失神,白马已被牵了出来,尾鬃轻甩,似是有些犹疑,将鼻子伸向自己脸侧。阿七心底一软,抬手将它拍拍,动作有些柔缓,便听身侧侍卫轻嗤一声。   阿七也不理会,顺势又抚了抚白马脖颈,将眼望去,不远处便是一人来高的圆木寨墙。明知营地之中不可骑马,却仍是点足入蹬,跃上马背。将眼扫向身后,那侍卫牵了一匹黄骠马,寸步不离。   白马已是多日不曾见着阿七,此时小小一个踏步,忽而跃起空踢,倒将阿七唬了一跳——稍露慌乱,周遭男子立时哄笑起来,其间祁国男子亦当阿七乃世子男宠,本就不屑,又见其生得瘦俏,更是讥笑不已。   阿七不以为意,只暗自笑骂白马一句,心念微动,当下轻抖缰绳,就近慢跑两圈。   众人不知阿七究竟何意,只当她骑术拙劣,却敢现于人前,大笑过后,渐次面露鄙夷之色。   那侍卫跟在阿七马后,更是不耐。不多会,却见那阿七渐渐靠向寨墙,离那围栏十数丈之外驻下马来。正门离此处却远,众人只当阿七不意离开营地。侍卫便冷着脸,牵马上前,脚下不紧不慢。   此时赵暄将将到了此处,笑眼望向阿七。身后季长亦觉此番阿七骑马,丢了世子的脸面,便低声问道:“若是将军见了,必要苛责,不如命人将公子的马牵回来?”   暄只轻笑不语,缓步踱至马厩跟前。待要与那坦鞑寒暄两句,只听身侧有人惊呼一声,心中一沉,立时回头望去,却见那阿七早已纵马跃出篱障,身影渐远。   今天收藏有增,开心,拜谢~~~~    五十一 海东生白鹰(2)   此时那侍卫飞身上马,冲至寨墙近前,无奈黄马嘶鸣一声,竟是不敢跃起,唯有止步不前。   只见赵暄怒声喝道:“还不快追!”众人不意竟有如此变故,此时方回过神来,急忙牵出马匹,除却几名自恃骑术精湛的亲卫策马跃出寨墙,其间亦有两名祁人跃马而出,余者皆是自营地大门追将出去。   一阵喧嚣过后,马场边立时变得有些空寂。眼见那世子一时竟似失了方寸,坦鞑便有些意趣盎然,忽而笑道:“不想此人骑术却好,许是追不上了!”   一语将落,果见赵暄眼中明灭难定,即刻向围栏之中骑了那纯黑儿马,无暇理会坦鞑一闪而过的惊异神色,携着一阵疾风,转眼跃过围栏,继而跃出寨墙,飞驰而去。   坦鞑稍一迟疑,亦是骑马追了出去。   待隋远与一众侍卫赶到马场,只余下马圈门前当值的士兵。问清缘由,隋远眉头紧锁,终是不发一言,拂袖而走。   却说那阿七趁众人不备,跃出围障,原本无意脱逃,此时旷野之上纵马狂奔,一颗心竟好似囚=鸟冲出樊笼一般,激荡莫名。而那白马,似是识得来路,一味向南疾驰。眼前晨霭渐渐淡去,阿七索性不再思量究竟能跑出多远,身后有无追兵——只管一路逆风南行。   不多时,遥遥望见前方正南不远,似有一高一低两个人影,缓缓向着自己而来。离得稍近些,耳边隐隐传来男子的呼喊:“乌勒——乌勒——”继而又是一个女声,嗓音清稚:“阿哈——”   阿七只觉心口好似被人揪住,猝然回头,却见一骑黑马已旋风而至。此时唯有将牙一咬,即刻掉转马头,继而向西北方奔去。   暄心知阿七已是无法逃脱,便放慢速度,跟着她足足奔出数里,终是见她缓缓驻下白马,在马背上俯下身去。   此时东边天际已是万丈霞光。眼前女子白衣白马,亦是染上一层霞色——暄恍然间却忆起,京城西郊,万树桃花盛放,花色灼灼,正如眼前这云霞一般。   陆续有侍卫赶来,暄微微扬起手臂,众人便勒马立在十数丈开外,不再近前。   双目轻眯,望着漫天云霞,静立片刻,暄终是策马上前,此时却见阿七依旧戴着鬼面,下颌处不断有泪水滚落。   暄将她自白马背上抱起,放在身前,与自己共乘一骑。   阿七任由他拥着,唯有静静哭泣,悄无声息。“今时今日方才想起,我早便见过你。。。。。。将将那祁女唤你作哥哥,还有人唤你‘乌勒’。。。。。。”只听他喃喃说道,“‘乌勒’。。。。。。可是‘云霞’之意?”   阿七默然无语。此时又听他低声叹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我不会为难那两人,放心便是。。。。。。” 五十二 海东生白鹰(3)   暄抬手摘下阿七的鬼面。背对自己,看不到她的神情,只有将手向她面上轻拭,指间冰冷,皆是泪渍。   轻拍儿马,缓缓向北折返,胸中晦涩难明——难道就此放她远去?却是心有不甘——右手挽缰,左手环上她的腰间,渐渐收紧,低头附在她耳侧,迟疑再三,终是悄声说道:“许有那么一日,我会随你一道离去。。。。。。你,莫要心急。。。。。。”   泪水复又涌出,隐入发间。有风轻至,身后男子那清泠之气,全然不似熏香,只在阿七鼻端萦绕回转,渐又淡去。左手缓缓伸至自己腰侧,将将便要触及他的手背,却好似听到心底无端一声低喟,到底滞在半空,黯然作罢。。。。。。   隔着濛濛泪眼,好似只在一夜之间,原上已是芳草离离。鹅黄色的蒲公,犹如繁星,缀在无边碧毯之上,遥遥铺向天际。   空中传来几声鹰唳,继而却响起一支笳曲,映着霞光,少了几分凄凉,只觉温婉动听,使人沉醉。   “你可知这曲子。。。。。。”男子骑在马上,低头在她耳侧轻喃,一如那晚为她织出幻境之时,嗓音变得魅惑而低缓,“。。。。。。原上花开。。。。。。醉边城。。。。。。”   止了泪水,神思渐次恍惚,倚在男子胸前,口中跟着他喃喃道:“原上花开。。。。。。”   。。。。。。这许是暄对她所讲,唯一一则美满情事——牧羊祁女,北衍茶商,原上花开之时,一见倾心,定情于北地边城——只由这醉人笳曲,娓娓道来。。。。。。   和风轻暖,如若能使光阴停滞,此刻便想就此睡去——只可惜,笳音戛然而止,耳边响起尖利的呼哨。阿七睁开双目,几只白羽猎隼,自半空中低低掠过,向着呼哨响起之处,疾飞而去。   此时暄突然抬手取下阿七束发的锦带,长发即刻自脸侧散落,掩上如玉容色。继而便是坦鞑策马而来。   坦鞑目光在二人身际稍作停顿,见那二人皆着玉色轻裘,俱是束腰窄袖,发如莹墨,肤如初雪——英气难掩,却也温润隽然。   坦鞑先便暗叹——这北衍南风,想来只怕亦是美色缱绻,韵致无边。当下却也不作多想,将眼紧紧盯着赵暄,笑容倒有几分意味深长,“世子与这公子,果然俱是好身手!只怕连隋将军,此前亦是不知,世子竟可驾驭这西炎儿马吧?”   阿七长发遮面,那坦鞑一番话,却也听得分明——方才经由自己惹的一番祸事,只怕这赵暄苦心多年,无奈一朝却现于人前。   不料只听暄扬声笑道:“王使竟然不知?犬马声色,小弟无一不精!”   坦鞑闻言,不置可否,只是放声一笑,又将手遥遥指向天际,“坦鞑带来十尾斑羽雪隼,俱是产于海东,此番献与衍帝。若世子与公子喜欢,可先行选出两尾。”继而将目光投向阿七,“不知公子——可曾听说过海东猎隼?”    五十三 海东生白鹰(4)   坦鞑一面说着,将眼盯着阿七发间微微露出的疏朗眉峰,又及淡色双唇——唇形柔美,并无太多血色。   阿七心中低叹一声,无奈开口,淡淡笑道:“祁山藏雪狐,海东生白鹰——在下确曾听闻,亦是心向往之。”   “公子说得不错!唯有海东雪隼,方可称之为白鹰——击如千钧碎石,迅如疾雷厉闪!出身高贵的勇士,才得佩其尾羽。不过——”说到此处,坦鞑话锋一转,“见到公子,倒让坦鞑想起祁山雪狐——传说雪狐性灵而魅,晦朔交替之夜,幻化人形,却是男生女貌,俊美异常——”   “谢王使夸赞——”只见赵暄笑着将坦鞑之言打断,“如此,小弟亦不作虚辞,且与王使去瞧瞧那雪隼吧!”说着便抬手请坦鞑先行。   身后众人策马缓缓跟上。   而阿七经方才那一哭,加之赵暄一番私语,至此始觉心中清明,索性将诸多纷扰暂且丢开,亦不理会众人神色,只管蜷在赵暄身前,眸光穿过发间,遥遥望着风中碧草繁花。   忽而想起一事,开口低声问道:“那以血祭湖的女子,实则应是男子吧?”   只听赵暄自胸中发出沉沉笑声,“你竟能想到是灵狐血祭?不错,海眼玉镜,以血祭之,可使水草丰泽;而晦朔之交,湖中现出的,正是由灵狐幻化。而我所知的,却是化成一女子——既是幻化,男女又有何区别?不过传说而已,千百年来,口口相传,其间必有出入,又何必当真。”   “祁人却也当真。”阿七想起,乌末提及雪狐之时神色肃然,不禁又道,“祁人都说雪狐庇水,将其视若神明,皆是虔诚以待。”   暄便笑问:“你也信么?”   阿七摇头道:“神明之说,我虽是不信,却不妨诚心敬之,不做那有意亵渎之举。”   暄心知她言下所指,却是衍国贵族谋取雪狐狐皮,引发两国纷争一事——当下不欲与她多言,只一笑作罢。   而说起此番,除却季长,赵暄只带了四名亲卫,作为近侍随行;此外皆是隋远亲兵,出关后另有雁鸣驻军副将佘进,带领两千兵勇沿途护送。   先时隋远与佘进的手下,虽是面上恭顺,暗地里并不将这纨绔世子放在眼中。此前赵暄暗夜命亲卫牵了儿马,随自己前往玉镜,并无旁人知晓。时值今日,众人方知世子竟是深藏不露,即便阿七亦是骑术上佳——军士尚武,一众侍卫这才对赵暄心存臣服之意;而此后见了阿七,亦是客气许多。   若说这赵暄与阿七,此中性情却也十分相似,旁人真心顺服也罢,暗中鄙夷也罢,倒俱是不以为意,行事皆是如常。   而此时一行人行至离驻扎之地不远,便见一祁装男子,肩头左臂各立一只猎隼,上前行礼。   坦鞑与赵暄先后将马驻下,坦鞑便对暄笑道:“此人是我祁地最好的鹰户,在你们衍国猎户之中,亦颇有些名气。若说熬鹰,只怕无人能及!”    五十四 海东生白鹰(5)   阿七闻言,探身自赵暄身前望去,只见地下单膝跪着的,果然便是昨晚那男子。不同于昨晚,男子一头乱蓬蓬的长发,现下用一根皂色布绳结在脑后。阔额英眉,风霜难掩,年岁却不算太大。   此时按着坦鞑的吩咐,那男子起身上前,擎起手臂,将那雪隼呈在赵暄与阿七面前。   暄稳住儿马,与阿七一道望去,只见雪隼立在男子臂上,青喙金爪,通身白羽,而尾羽之上则覆有点点乌斑,看着竟也乖巧。   阿七便随口问道: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   男子便答:“乌末。”   阿七闻言,不动声色,继而指了男子肩上那只,“它呢?”   “呼延。”   阿七轻轻一笑,复又回身偎在赵暄怀中,“将它们统统放开,飞与我看——”   男子仍是高高擎着手臂,躬身缓缓后退几步,继而口中发出两声短哨,两只雪隼便一先一后,破空而去。   “这两只便好。”此时阿七抬眼对暄浅浅笑道,“不必再选了。”   暄听她如此说,便抬眼望向坦鞑。坦鞑唤过那男子,吩咐将两只雪隼记下。   阿七复而对暄低低说道:“若今日驻留一日,过午让此人送那雪隼到帐中来。”   暄笑着应允,率众人继续往营地而去。   不多时,遥遥可见十数名戎装侍卫,簇在隋远身侧,候于营地门前。   待赵暄等人行至近前,便见隋远面色铁青,冷眼扫向众人,一语不发。却是赵暄先行下马,上前对隋远一揖,口中说道:“暄特来领罚——”   隋远素来治军甚严,此番虽非战事,然身负皇命,亦如行军一般;再则众目睽睽,副将佘进亦在近前——这佘进却是任靖舟嫡系,先时途中便对赵暄种种言行诸多不满,未必不报与任靖舟知晓。由此,隋远左右权衡,终是不能太过袒护,只冷声诘问:“世子所犯何事,要来领罚?”   暄答得倒也恭顺:“治下不严,营中纵马,惊扰军士,依律杖责五十——”   季长等人在一旁听得明白——阿七此番出逃,营中纵马事小,倒有大半骑兵驱马追赶,向南足足追出百余里,其间若有闪失,罪责无人能当,换做旁人,军令如山,只怕杖毙亦不为过。而众人心知世子维护阿七,便也不敢贸然开口,只等隋远发话。   此时隋远亦是有心无力,且对那赵暄颇存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思,又见阿七着实单薄,当下冷哼一声,“只将犯事之人杖责三十!余者不必冒领责罚!”   阿七立在赵暄身后,心底凛了一凛——先时倒不曾思及责罚一事,此番若是三十脊杖下去,即便手下留情,只怕也是受个不住;若再打在臀股之间,过后收拾岂不麻烦!早知如此,方才豁出命去亦不肯回来!一边暗恼,将眼瞄向身侧儿马,心下思忖——此时若是趁人不备,骑了它脱逃,许或还有转机?   此时赵暄好似知晓了她的心思,回身将她一望,吩咐季长道:“命人将马牵走——”   阿七愣在当地,眼见周遭马匹接二连三被人牵回马场,已是无计可施。   暄携过阿七手臂,复而对隋远说道:“此人并不知晓军中之事,实属无心。贸然之下倾营而出,罪责全在暄一人,今日愿领八十军杖,以正军纪——”   隋远沉吟不语。却见季长立时双膝跪下,拱手肃然道:“在下斗胆,愿领军杖八十,替世子受过——”   众人便也相继跪求。此时另有坦鞑出口相劝,旁人观之却有深意。隋远终是将心一横,恨声怒道:“军中岂容儿戏!来人——将世子杖责五十!”    五十五 海东生白鹰(6)   中军帐前。   念在世子终归皇室,此番不曾除尽衣物,却也仅着中袍,任由两名士兵向背间不轻不重施了三十脊杖,绛色丝衣便多有破损,渐次渗出血渍。   阿七远远瞧着,被勒令不准近前,眼见杖起杖落,心中翻涌,却不似往日继沧与苏岑遇险一般——不意将棍杖拦下,反倒甘愿伏地与他一道受罚。内里百般煎熬,却只咬牙垂首而立。   此时只见众人复又跪地求免,隋远亦是看在眼中,借此恨声转身,走入中帐。   季长与那四名亲卫疾速上前,众人便也一拥而上。两名士兵将棍杖一丢,立时伏地告罪。   一名亲卫心中愤愤,将要对那二人挥拳相向,却见赵暄微微将手一挥,亲卫当下只得作罢。   阿七此时立在人群之外,竟似举步维艰,便见一名亲卫推开众人,施礼后口中冷声道:“属下斗胆,还请公子过去!”说着便护着阿七,向人群而去。   众人兀自七手八脚,想要搀那赵暄起身,更有几名侍卫抬过一扇木板过来。   眼前嘈嘈攘攘,阿七忽而扬声斥道:“都散开!”将将此时,那赵暄亦是极其不耐,低声吩咐季长:“让他们都散了!”   季长即刻吩咐众人退下。阿七便走上前来,单膝蹲下,却见赵暄额间俱是浮汗,唇上已是无甚血色,所幸神志尚清。   阿七一言不发。倒是赵暄,抬眼将她一扫,复又阖目笑叹一声,“还不扶我起来?”   阿七稍一迟疑,与季长一道将他扶起。季长心中却有分寸,命两名近侍一左一右,搀了赵暄缓缓过营帐而去,自己则先行离开。   待进了帐中,暄眼风轻扫,那二人便松了手,自行退下。阿七跟在后面,有些不明所以。继而只见那赵暄缓缓转过身,猛地将她拦腰抱起。   阿七一惊,却也立时恨道:“果然经打!”   暄却不接话,只管将她抱进寝帐,随手丢在毡毯之上。见那阿七拧眉捂上左肩,暄便低声道:“你也知道痛么?”一面说着,却俯下身去将她压在身下,将唇掠过她的脸侧,“蠢材,坏了我的大事——”   那阿七自小便被白绶安当男童调教,该知晓的知晓,不该知晓的却也通透,此时被他压得骨痛,当下脑中一个不灵光,出言讥讽道:“又不曾打坏了什么。。。。。。能有何大事!”   一语未落,二人已俱是一愣——可叹那阿七想要说出口的话,已是不能收住,终是说囫囵了才算。   惊觉自己失言,而眼前男子似笑非笑,神色有些怪异,阿七索性接着恨道:“离我远些!如若不然,休怪我当真坏了你——”一面说着,奋力想要将他推开,无奈只是徒劳。见他微微眯着双目,定定看进自己眼底,却又似看得全然不是自己——阿七终是不再挣扎,只将脸别向一边,面上好似沾了油的绵纸,渐渐晕上一层血色。   见她敛了气焰,乖顺了许多,暄唇角挽着一丝轻浅笑意,拥着她缓缓坐起。   阿七将脸埋在暄胸口,不去看他的脸,不知为何却知他在无声轻笑——心中慌乱,又带了一丝恼意,口中低低恨道:“不许笑!”   只听他低声笑道:“不笑。”    五十六 海东生白鹰(7)   先时随行医士早便赶至帐外,却被季长拦下。现下在外面候得久了,终是不妥,只得向帐门前回禀。   暄便放阿七起身,命季长与医士进了帐中。阿七立在一旁,待那绛色里衣解下,虽不致皮翻肉绽,却也多处血肉模糊,其间满布青紫瘀滞,心底便有些恻然。   医士却也面容平静,先与赵暄探了脉息,再施医治——无非便是取些化瘀通络之药,嘱咐晚些时候拿酒研开敷拭;皮肉破损之处,则另备了药粉敷上。而后那医士又取出内服丸药,只说以酒送服。暄便不耐道:“不必了,取些香来。”   不多时,诸事调停,薰笼之中焚上天泽香饼,帐内余下暄与阿七。赵暄裸着脊背,伏在寝帐之内,阿七便离得远些坐了,二人俱是无语。   此香却也安神,而阿七向来独处闲坐之时,稍一放空了心思,便要添些睡意。此番更是如此,不多时便伏在地毡之上,昏昏睡去。   只觉稍一阖眼,睁开双目,却已是夜间。抬眼望去,那薰笼之上仍是轻烟袅袅,不知何时炉火复又燃起,而对面寝帐之内却空无一人。而此时帐外营地之中静寂无声,阿七只觉有些异样,却又无甚头绪,呆坐片刻,起身便向帐外走。将走出两步,复又折返,向帐内寻着先时弃下的青潭,仍是系在腰间,此时方觉心中稍安。   待掀起毡帘出来营帐,门外竟无人当值,而主帐前的篝火已熄。环顾四下,亦无火光,唯有天边寡淡月色。阿七知晓护卫赵暄的侍卫俱是驻扎在周遭,而此时望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处营帐,屏息静听,并无人声。阿七更觉不安,心中竟似有些惊惧——恁多侍卫,为何全不见踪影,却是去了哪里?   一念自此,当下轻轻抽出青潭,悄然隐在营帐暗影之中。敛了敛心神——去马厩寻马出逃?却觉现下情形有异;去寻那鹰户?稍一考量亦是不妥——心中竟是一团乱麻,无端焦躁起来。   然而耽搁得愈久,愈觉处境诡异——深夜之时,偏营竟空无一人,此举绝非寻常。而此前赵暄、隋远、佘进三人,因兵士甚多,分作三处驻扎,彼此相连,营地布局成一“品”字——隋远的中军帐居北,赵、佘二人的偏营则分别居于东西两侧。此处离西北方隋远的中军大营倒有些距离,阿七将心一横,向隋远营中而去。   一路疾走,不多时竟觉气息有些不足,而脚下亦不似先时那般轻巧,暗暗提气,一个掠步,却只掠出数尺,阿七一愣,当即灰心——中毒之后,一直不曾施过步法身手,谁曾想,果真便如乌末所说,即便男子,亦是元气有伤,如今自己竟连看家的逃命本事,都丢了大半——如此一来,即便自己未曾萌生退意,只怕往后也是力不从心;而这番情形若被师傅知晓,只怕非要被遣回津州看宅护院去了!   心中难免郁郁,好在思及如今再是懊恼,也于事无补,只能暂且丢开,不去多想。唯有一样——此时底气越发不足,许是丢了能耐,连带胆子也失了几分——在营地之中穿行,所经营帐,内中俱是悄无声息,亦无光亮,心底更是慌乱,总觉身后似是有人跟随,忍不住跑跑停停,频频回头张望,却并无异样。   如是几番,阿七心头一怒,立在一处开阔平地,三面皆是营帐,背后却是直通北面的营地大门。目光缓缓扫过周遭三座营帐,低低斥道:“出来——”   暗夜之中,气息仿若凝滞了一般,没有一丝风,亦无半分声响。右手垂在身后,青潭悄然自手中垂下,看似柔若锦绡,却是蓄势待发。   无人应答。阿七心中亦无几分把握,峙立片刻,终是望向左侧营帐,复又低声喝道:“出来!”   此时隐隐听到北方极远处传来马蹄声,更有一声极长的呼哨——原本心底便好似紧崩了一根弦,此时应声而断——脑中有一瞬空白,闪身冲向左侧,而青潭在暗影之中急急打着轻旋。待要挥剑而出,谁知却自右侧轻轻晃出一个人影,即刻便欺近她身前。   阿七不及回身,先便嗅到一丝跌打药酒的气息。心中一松,手脚便有些发软。鼻间酸涩,背对那男子,低低说道:“你去了何处?这里只余我一人——”尾音已带了些颤声。   此时心中突然明白,方才为何慌乱——自己尚在昏睡,而他竟将自己独自弃在营中——如此既是忧心他的安危,又恼他置自己于不顾。。。。。。   男子伸手将她抱起,亦是低声说道:“我并未走远。。。。。。营中留下季长护卫,未让你这呆女发现而已。”一面说着,低头向怀中看时,却见她如小童一般,只顾埋头啜泣,哭得倒有几分委屈,而手中仍是攥着青潭,其上映着莹莹微光。。。。。。   并未理会藏身在左侧营帐之后的苏岑,赵暄只管抱了阿七,径自往自己的营帐而去。    五十七 海东生白鹰(8)   月色清冷,一如苏岑面上的神情。一帐之隔,方才二人一番私语,苏岑自是听得分明。   ——如若方才,自己先赵暄一步出来,又会怎样?   可惜无人能答他。   一念之差,不曾将她自雁鸣带走——再次见她,谁料却在赵暄营中,更是现下这般情形。。。。。。   痛至深处,心中反倒不觉痛楚,唯余几分木然。   若她心中喜欢。。。。。。便如此吧。   暄抱着阿七,挨着炉火坐下,下颌轻轻在她额上摩挲,眸光暗沉。而阿七长发披散,偎在他的胸口,兀自抽噎,心底已是渐渐明晰。   暗怀心事的两人,此刻正像一对缠绵爱侣,十指合扣,难舍难分——可恨却无法欺瞒自己,这假象不过一层虚华浮光,二人唯有痴痴望着,谁也不忍先伸出手去,轻轻将它点破。   渐渐响起的马蹄声,终于打破了荒野的静寂。阿七细细辨来,只怕之前却有数百骑兵,暗夜潜出营地。   马蹄声渐行渐近,男子面上已是有些难以掩饰。阿七不曾看他,先开口低声问道:“方才那天泽香中。。。。。。放了什么?”   暄不答——香饼之中,确是做了手脚,只为令她一时不得醒转——而暄不意对她说谎,如是不答,她自会明白。   “你当真喜欢猎隼?”暄神色如常,轻轻反问。   阿七心底一痛,却仍是浅浅笑道:“喜欢——”   “那好。”他低声说着,将阿七抱紧,不再多言。   阿七亦不再说什么,耳畔是他沉沉的心跳,渐渐便有些恍惚——两人若是挨得近了,便可明晰对方的内心?那么迟早有一日,他终会知晓,自己不过是工于算计的薄凉女子。只是,但愿到了那一日,彼此不会将对方,伤得太重。   。。。。。。得知苏岑今夜自冒鞊本部归来,暄原本并无几分把握。   即便陈书禾从未在自己面前夸赞过何人——书禾素来如此,心中若存七分满,口中亦只说三五分,而提及一人,却另是一番情形。   不错,此人正是苏岑,苏子岸。   暄却也知晓,两年前此人年未弱冠,便随军征战北祁,曾单骑潜入敌后辎重营地,惊扰祁军战马,令其失损过半;祁人因而自乱阵脚,是役不战而败,苏岑声名大噪。而此番北上,虽仍是仗剑独行,却对隋远多有助益,先时隋远一举擒获西炎死士,必是得了他的通报;而坦鞑以献鹰之名来此,冒鞊竟不知晓,其间巨细,亦是苏岑先行告知隋远。。。。。。凡此种种,可见此人颇有些胆识,书禾盛赞非虚。而赵暄统统不曾将这些放在心上,唯有一样不能释怀——此人的青潭,堪堪系在那呆女腰间。   暄生性散漫,从不曾记得有何物,是心之所系,势在必得。若说女子,先时于他而言,与那奇花异草、宝马良驹亦无甚分别——自是不曾想到,他日初遇一女子,便令他思绪纷扰,晦涩难明。   而这女子,既善曲意逢迎,实则乖戾难驯,朝夕相处十数日,亦不曾说出身世名姓。反观待那苏岑,那晚若非自己以苏岑逼迫与她,她必不会乖乖随自己同行——一想到此处,暄心中便郁郁难平。   今日苏岑到此,此女之事必是难以瞒过他去;唯恐二人相见,她却意属苏岑——暄索性设下方才那一幕,以期令那苏岑知难而退。   正如暄所料,苏岑赶到营地之时,夜色已深,却见世子营地之中静寂无声,火光全无。当下心中起疑,即刻前往探视,唯有主帐之内隐有灯火,不久更见阿七自帐中走出,惊异之余,一路悄然跟随。将将跟出不远,苏岑便发现另有一人亦是尾随其后,而那人即便发现了自己,却不上来缠斗。待那阿七有所觉察,呵斥尾随之人现身之际,苏岑与赵暄正一左一右,躲在两侧营帐之后。苏岑不知是计,兀自心有不甘——明明两人一起跟随,为何阿七独独发现了自己一人?稍一犹疑,不想那人却先自己一步闪身而出。。。。。。   丁丁有废话——大家都知道,古人有名有字。《礼记》有云:“男子二十,冠而字”,说的就是男子弱冠之年,便可取字。古人认为称呼对方的名字,是不敬的,骂人的时候常常用到呵呵。尤其成年男子,一般都称呼对方的字号。除非长辈对晚辈,或是极其亲密的人,才直呼其名。   其实原本怕有混淆,不想这么麻烦,每个男性角色都有字有号的,也没有这个必要。不过苏岑算是主要角色,而岑又是单名,所以干脆另取了一个字给他。而“名”与“字”多有关联,“岑”,原本有“陡岸”之意,所以取了“子岸”。   其他凡是文中被人称呼的,比如修泽、远砚等等,我权且当做是诸位帅哥的字,不然会让我觉得说话的人是在骂他们呵呵。说个段子大家就比较清楚——大诗人杜甫曾做过成都严武幕僚,一次醉酒后说道:“不谓严挺云乃有此儿!”严挺云是严武之父。严武立时暴怒,回骂“杜审言之孙”怎样怎样,杜审言是杜甫祖父,由此严武的回骂相当于又升了一级,此处“挺云”、“审言”都是名,非字——中华文化博大精深,丁丁在这里只搬块破砖丢丢而已,大家随便瞧瞧,不要笑话。另外像赵暄等等,因是皇室,所以没有另取,只称呼名字而已。而后来阿七称苏岑其名,亦是因为二人比较熟识,所以不算骂他,呵呵,大家记得就好。   还有就是,文中有些提及的比较晦涩的地方,丁丁会陆续在每个章节解释一下,在那个章节之后加个(修)字,大家若是有空就瞄一眼,不要烦啊~~~非常希望大家能留言多多批评,这也是为什么起点这么难混,丁丁却不愿离开的原因。因为这里是读者互动比较多的一个网站,可以让丁丁觉得,写字还不是那么寂寞:)    五十八 海东生白鹰(9)   从不曾处心积虑谋划过何事。而此时,暄却深知,或许,自己已是无法收手。望着怀中的女子,长发掩着脸颊,不知她是睡是醒,终是喃喃说道:“我要带你,回京中去——”   “殿下早就说过,”阿七双眼隐在发间,轻声笑道,“不必再说。。。。。。”此后亦是如此,他从不问她是否愿意,而她,亦从不回答。   见她并未睡去,暄便将她放下,起身出了毡帐,不多时,却带了一名祁女进来。   那祁女将手中一只杉木斗桶放在地下,便走上前向阿七施礼。阿七将眼一望,只见这祁女虽不似衍国女子那般窈窕纤细,却生得面相甜美,身形丰润,长发一根根结成细辫,发间缀了赤色珊瑚细珠,发梢直垂至腰际。   阿七不懂祁语,只摆手让她起来。却听赵暄低声吩咐几句,那女子便过去替他将外袍内衫一一解下。   阿七并不起身,亦不闪避,只坐在火边远远瞧着,见那赵暄面上带了一丝浅笑,心中有一幕却与此间有几分相似——那人也与这世子一般,最善与女子调笑,亦是十分晓得她们的心思——思及此处,阿七微微敛眉,唇上却难掩笑意,只是这笑,无端带了一丝茫然。恰恰此时,不知暄与那祁女说了什么,那女子亦是低了头笑个不住。暄转头望向阿七,见她唇角轻扬,目光却有些飘忽,不禁脱口问道:“你可知我说的什么?”   阿七回过神来,轻笑道:“不知。”   此时暄便将那祁女一指,“我方才与她说,你亦是女子,她却不信——”   阿七心知他必是有意取笑自己,却也抬眼望着他,遥遥等那下文。   “我问她为何不信——”果然只听那赵暄继而笑道,“她却回说,若你当真是女子扮的,连胸也不必缠,只需换上男子衣饰,便可得了——”   一语既出,却见阿七面上不羞不恼,反倒轻浅一笑,只管拿了手边铜箸,低头拨那炭火。   暄便也不再看她,此时仅着一条中裤,赤了上身,正欲向那寝帐而去,余光扫过——只见阿七用铜箸轻轻夹起一块白炭,其上犹自冒着火光,眼也不抬,甩腕便向自己与那祁女掷来。   祁女未及惊叫出声,赵暄即刻向她腰间一揽,护着她堪堪躲过。那女子伏在赵暄身前,三分惊惧,倒有七分娇嗔,只管侧脸将阿七望着。暄也不急着将她松开,反倒敛了笑,拧眉望着地下摔得火花四溅、将熄未熄的白炭,“此时天干物燥,若是走了水,还要我替你领罚么?”   阿七恍若未闻,只将眼望着炉火,默默想着心事。   暄冷哼一声,独自进了寝帐。那祁女便拎了斗桶,跟上前去。   不多时,只听帐内冷冷说道:“去,将那炭熄了!”   阿七一愣,立时便知吩咐的却是自己。当下也不多言,拿了铜箸起身,乖乖将炭夹了回来,仍旧丢在炉中。   暄伏在帐内,那祁女便跪坐一旁,将手边几块细绢浸了冷水,替他向背上敷拭。   阿七并未看他,只听着细碎水声,心底也明白几分,索性不去理会。   见她软硬不吃,暄终是按捺不住,叹了一声:“过来——”   半晌无人应答,亦不见她起身过来。   那祁女尚在跟前,暄便觉面上有些挂不住,只得挥手先命那祁女出去,复又低声唤她:“来——”   阿七此时方将铜箸丢开,依言过去。也不恼他,只将眼向他背上一扫,低声道:“先时不好生呆着,现下再使冷水敷,已是晚了,还是将药服了吧。”   却见他不置可否,只阖目轻笑,“日后若有人娶了你,即便再纳上十房姬妾,只怕亦是不能压下你这气焰。”   听了这话,阿七心中有些黯然,只当不曾听见,探身向身侧矮几之上,取过先时医士留下的烈酒与丸药,斟入杯中,递到他脸前。   暄将那银杯斜斜一睨,转而笑道:“放才我去营中寻你,看你的身手步法,却是笨得紧——”   一语未尽,便被阿七冷冷打断,“喝是不喝?”   暄便撑起身将那丸药服了,将眉一挑,口中却笑道:“先时医士与我敷的药酒,既是止血,却可散瘀,你道怪与不怪?”   阿七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,倒也当真想了一想,随口答道:“怪也不怪。跌打药酒,多是如此,表面看似药理不通,内中自是另有因由。”   不想他向衾被之上一趴,接着絮絮又道:“将将这丸药也有讲究,有些人需用酒送服,另有一些人却要用水。”   “酒主升发,可行药势;而水——”阿七坐在一旁,心中已是不耐,“罢了!嘱你如何服,你依言照做便是,如此啰啰嗦嗦——不许再与我说这些无趣的话!”   “那倒要我说些什么?方才那祁女在时,与你调笑,你只爱答不理;若说些正经的,你却不肯放在心上,再不然便是有意将我打断——索性我便说些药理,你又嫌无趣。”此时只听他懒懒道,“此外倒还有天文地理,文经武律,我亦是只知些皮毛,不如你拣一样,我说与你听——”   此时阿七方知他是有意捉弄自己,不禁恨道:“统统不许说!”   “那好。”只听他低低笑道,“接着说方才那些正经的——你不许再打断我。此番回去,我会禀明父王,娶你为妻,此是其一;再则,你因箭毒之故,身法必是不及先时轻灵,并非全然是坏事——不如索性藉此,斩断来路。。。。。。”一面说着,缓缓坐起,沉沉望着阿七。    五十九 海东生白鹰(10)   斩断来路。。。。。。微怔过后,阿七无声轻念——心中酸涩,却只垂眼低笑,“殿下与女子调笑,向来都是如此拐弯抹角么?”   暄早便料到她会是这般情形,淡淡说道,“往后若不肯说出心底所想,记得闭口不答便是,不必顾左右而言他。”   “那祁女,今日起便送与你做侍女。你可唤她——布苏。”见她默然无语,暄继而低声道,“她听得懂你的话。她的母亲,曾是一名京中女子——”   阿七静静坐着,散发笼在脸侧。暄不知她是否在听,便不再继续,只温言道:“再过两个时辰,便要启程赶路——你若睡不着,想去何处,季长会命人带你去。。。。。。苏将军,今夜正在军中。”   暄说着,不再看她,俯过身去。   阿七望着他背上的瘀伤,心中凄然——这个男子,果然不可亲近,若是时日一久,只怕自己便如失了翎羽的鸟雀,再也无力远去。   阿七黯然起身,走出营帐。即便初夏,祁地的夜风,仍是寒凉。将手臂扬起,风自指尖穿过,带着几分凛冽——鹰隼在空中低旋之时,羽翼间,是否便如这般?   阿七静静立在风口,将斗篷领间收得紧些。知晓必有人暗中跟随,虽不会现于自己眼前,心中仍有一丝腻烦。   而明知苏岑此时正在此间某处,亦无意去寻他。   寻了他,又能如何?将青潭归还?将往日所言重述一番?唯有摇头轻笑。   如是走走停停,心思恍惚,突然驻下脚步,却是到了那鹰户的篷车跟前。   那男子仍是坐在荒草之上,抬头望着阿七,暗夜中,眸子如曜石一般。   阿七亦是望着男子,在他对面坐下,半晌,低声说道:“与我说说这猎隼吧——”   “。。。。。。上佳的猎隼,俱是出于海东——”男子果然开口说道,声音低沉,“由此向东向北去,海东远在数千里之外。海东有海,与汪洋相接。太阳初升之时,便是照在海东。而那里,却比这祁地更要冰寒。”   “你,亦是从海东而来?”   “我只是,去过。”   “今日见你,王使可是唤你格侓?”   “正是格侓。”   阿七轻轻看他一眼,“雪隼,当真难驯么?曾听人说,即便驯服,亦是不敢带至山地林中。”   格侓静静说道:“不错,在这荒原之间,雪隼看得到鹰户,便不敢脱逃。若是回归山林,必是不肯再听召唤。”   阿七点头轻叹:“如此说来,果然难驯。若将这十数只猛禽,安然带回京中,格侓兄亦是要随之南下了?”   “这全要看殿下的意思。”   阿七知他意指赵暄,却有些理不清头绪,便望着他的眼睛,突然笑问:“白日里我选下的两只雪隼,可是难舍旧主,愿与你同行?”   格侓果然答道:“实不相瞒,公子所选的两只雪隼,平素与格侓形影不离,便如格侓的兄弟血肉一般。”   “那好。我与那两只隼也算一见结缘,白日里见它们乖的很,”阿七笑容轻巧,“许是你在近前的缘故。不如你便一直跟着我们。”一面说着,便要起身。   此时只见格侓抬手按下阿七,向身侧皮囊之中,取出一片白色隼羽,双手递至她面前,“公子可将这隼羽收下。”   阿七望着那纤细尾羽,内中实无可做手脚之处,于是笑道:“乌勒身份低微,又非勇士,如何当得起?”   格侓便说道:“在祁人眼中,勇士自然便是身份高贵之人。”   阿七更是失笑:“可惜乌勒并无英勇之举——”   “公子为人有胆识,亦有担当,自是便配得上它。”言罢抬手便将那羽毛插在阿七发间,继而便不再言语。   阿七亦不多言,起身径自离去。    六十 郡主燕初(1)   夜间,原本营中禁止士兵随意走动,阿七心中明白,却不肯回去。在那人面前,心思往往不知不觉间,被他引着,堕入早便织好的网,一如那祝由幻境一般,使人沉迷,神思昏昏;而她所需的却是——细细将前路辨明。   阿七宁可信那乌末,只是系着自己的安危,故而一路向北跟随。无奈心中自是明晰——即便乌末,亦不可全意以待,今日一时意气,许那格侓随行,他日倒不知是福是祸。。。。。。   雾霭渐逝。天际隐隐露出淡淡晨曦。   双目惺忪,眸光透过假面冰冷的孔洞,如靛的天幕中,犹挂着一颗星子。低头看时,却是倚坐在毡帐外,身上倒多了一领氅衣。   耳侧隐隐传来帐内轻言细语。正是那祁女布苏,用陶罐汲了清水,服侍梳洗。听二人絮絮用祁语说着什么,阿七原本要进营帐中去,一时反倒有些踌躇。直等到布苏离开,自己方掀了帐门进去。   暄此时正立在帐中,一袭苍色便袍,盈盈一双笑眼,只管瞅着阿七发间的隼羽。   阿七面容平静,心底却好似那池水一般,被他看得一层层荡漾开来。离他三五步站着,不再上前。   暄便走来抬手摘了那白羽,细细打量两眼,“可知你最致命的软肋,却在何处?”   阿七自他手中轻轻抽出隼羽,仍旧别在发间,淡淡答道:“不知。”   暄倒也不再理论,只对她道:“若沿途平顺,夜间便可赶至康里。今日不必骑马,骑装拘束,不如换了吧。”   阿七心知他必是如往日那般,乘车舆而行,心中无端便有几分惴惴,抬头又见他不曾绾发,只将长发低低束在肩后,其上系的,正是阿七自己往日束发的带子。   此时暄接着说道:“坦鞑现已先行启程,临行时我已请他将那鹰户留下。”一面说着,拉了阿七走到炉火跟前。   火边乌金托盘之上,叠放着一摞男子的衣物。阿七拎起其一看时,亦是一件苍色便袍,火光之下,可见内中暗缀的繁复银丝,大小与自己身量竟也合宜。心中自是疑惑——如今在祁地,赵暄到何处可筹得这等华美衣饰?   而此时暄一双手探向她身前,不及她多想,已将盘扣自颈间一路解至前襟。一边解,口中却低声说道:“你可知康城公主?祁人历来随水草迁徙,多以山川河湖作为标志,定下地名。唯有这康里,取自一位大衍公主的封号——”   阿七冷睨一眼,见他眸中并无轻薄之色,倒有几分萧寂,自己便也怔怔听着,亦不将他推开。   ——国力衰微之时,皇室女子和亲远嫁,迥异于盛世天子赐婚蕃邦,历来少有记载,史官亦只寥寥数笔代过。而这康城公主远嫁,不过三十余年,阿七倒曾听闻一二——二人初见,公主具倾城之色,祁王大喜之余,将迎亲之地定名为康里,祁语“康城”之意。谁知将将半月,祁王便暴疾而亡,公主则下落不明,此后两国仍是战事连连——此番和亲,初时声势浩荡,却如此惨淡收场,亦未曾化解了干戈纷争。。。。。。想到此间,惊觉凉意,却是被那赵暄轻轻拉开里衣,肆无忌惮,直直向内中望着。阿七一把扯住快要散落的衣襟,将外袍掩在身前,明知无望,仍是低声恼道:“我自己来!” 六十一 郡主燕初(2)   暄自是不肯轻易放开,眸中笑意渐深,手臂轻收,令她将将不得挣脱。   阿七倒像一只被逗恼的猫儿,勉强压下心气不去挠他,而此时脑中一闪,想起布苏与这华服,索性低声问道:“昨日我昏睡之时,殿下可是去了康里?”   “哦?”暄并未感到意外,只微微敛了笑意,“你还能想到什么?”   阿七并不知此去康里有多少路程,只接着问道:“莫不是,坦鞑与殿下说了些什么——”   暄果然将她松开,沉声道:“不错。只是我并未去康里。”   “殿下却是为何一错再错,违背初衷?”阿七心绪暗涌,终是低声说道,“此行隋将军颇多袒护,你纵马现于人前,亦不算什么大事——即便京中纨绔,却也不乏骑术精湛之人,大可以此作为托词。而那坦鞑野心勃勃,绝非可交之人,如今若是应承了他,只怕日后百口莫辩!”   一言既出,阿七自己也有几分诧异,唯有闭口,垂下头去。   暄自是看着眼中,将手抚过她发间,低低笑道:“我不曾应承他什么。。。。。。你肯说这些,我很喜欢。”   不想那阿七低声叹道:“民女不值殿下如此厚待。不若放我离去,此生将铭感五内——”   “这话不许再提——”赵暄言语间已有几分敷衍,却仍是温言道,“我行事自有分寸。”一面说着,将她身侧的中衣系带一一结好,又取过丝袍替她穿上。   “康城公主,说来,应算我的太姑母。彼时祁王暴毙,公主时年仅十四,后改嫁北祁固赞部首领,而现下的固赞王,正是她的嫡子班岱。”见阿七垂头不语,暄便接着说道,“固赞部西迁至此,已有月余。坦鞑与固赞部多有罅隙,如今坦鞑强势,此去向西向北,皆是他的领地,班岱不敢贸然继续西迁,便原地驻扎,距此地东北向五十余里。而我们一路北上,不知何故竟被班岱知晓行踪,暗中遣了来使,求隋将军助他们西迁——”   阿七原本不欲再多言,听他说到此处,仍是忍不住说道:“如何得知你们的行迹,姑且不论;外将最忌私交蕃王宗室,隋将军进退有则,必是不肯轻易应允;而你,却恣意妄为,插手外藩之事——如今这水,果然被你越趟越浑!”   暄却低声笑道:“你不亦是如此——能耐不济,反倒四处招惹麻烦?”   阿七知他意有所指,心下惶惶,却也无可反驳。   而他点到即止,不曾说破,转而叹道:“念在终是我皇族宗亲,且因大义远离故土,我便禀明了隋将军,只说探望公主,便服前往,不言其他——倘或有人走漏风声,圣上苛责,我以此相告,亦不算欺君。”   先时坦鞑便对固赞部多有侵扰,今次亦是不肯轻易放其西去,一味向班岱索要牛羊马匹。而坦鞑心知宁王世子并非碌碌之辈,有意交结,昨日临行时便求私下一见,却被赵暄以伤重昏睡为由推拒。   坦鞑将将北去,暄知会了隋远,营地中留下两名近侍看护阿七,将其余偏营军士尽数带走,皆是隋远骑兵亲卫,快马直奔固赞部驻地。   坦鞑与赵暄,一路西北,一路东北,因坦鞑带了车舆前行,反被落在后头。   却说暄赶至固赞驻地,正是一身便装,只求面见康城公主。   班岱果然依言回避。待进了毡帐,唯见一名中年妇人,风霜难掩,却气质雍容。   暄上前几步,亦不行国礼,只以晚辈之礼跪拜。   康城公主早已赶上前来,俯身将他扶起,双目婆娑,唏嘘无语。    六十二 郡主燕初(3)   公主虽是先帝族妹,年岁却与衍帝、宁王一辈相差无多。豆蔻之年,只身远嫁异域蕃王,至此再难得见亲人,而祁地荒芜凋敝,且与北衍风俗迥异,颠沛流离三十余年,其间万般悲苦幽怨,一时反倒无从言说。   暄心中亦是喟叹,面上却也恭顺有度,将所带珠玉贡香等物奉上,略略温言问候几句,劝慰公主此番不必忧心西迁之事。   康城公主得知此行世子将派数百骑兵护送,并可暗中避过坦鞑,心底稍觉宽解,又见暄驱马而来,满身沙尘,便命侍女取了些洁净衣衫。暄一见俱是衍国服饰,倒有几分讶异。   康城公主便叹道:“我儿尚在年幼之时,其父逝去,余下我孤儿寡母,在这荒蛮之地。而族中纷争,令我母子几难立足。我曾上书先帝,乞求携子归衍。。。。。。无奈先帝与祁王皆不应允。。。。。。故而滞在祁地三十余载。”说道此处,公主面上并无凄楚之色,唯余几分萧寂,淡淡又道,“先时年少,身在此间,却时常感怀故土风物;闲暇之时,便寻了陪嫁丝帛锦缎,按着衍服式样,每年做些衫袍衣饰。只是岱儿肖父,最不喜衍国装束,竟不曾穿过。。。。。。”   暄心知这些衣饰原是为班岱所备,谢过公主,便向内中选了身量稍小的,却是一袭苍色丝袍——纹饰较底色稍浅,并无金银丝线绞边,只织入银线,其上另覆有素面罗纱,轻捻几无丝鸣。   暄收了衣袍,请公主转告班岱须速速启程,自己便也要告辞。此时公主却交与暄一封信笺,口中说道:“我有一名侍女,乖巧伶俐,烦请世子带回京中去吧——”   暄稍一犹疑,而见了那信笺之上的落款,终是应允下来。   至此便也不再逗留,暄携了那侍女,与一名近侍先行返回营地。而班岱得了北衍骑兵护卫,大喜过望,亦命族人即刻开拔,启程西去。   待避过坦鞑本部,北衍兵众便折返归营,班岱率众自去。   而赵暄亦算好了行程——众军士返回营地之前,苏岑便会先行抵达。。。。。。   。。。。。。其间曲折,阿七自是不知。再说这日晨间,诸事打点妥当,暄便与她一道上了车舆,随众人继续北去。   昨日奔波劳顿,加之肩背伤痛,阿七见那赵暄较之先时安生了许多,亦不与她调笑,只伏在车厢内阖目养神。如此一来,阿七倒得了闲暇,便缩在一角,暗自出神——自己不曾开口,赵暄便留下格侓随行,应是他思及雪隼难驯,此举倒也无甚可疑;反倒是这格侓,虽知他与乌末应是挚交,阿七仍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,至于究竟有何不妥,思来想去,终是不得要领。   而此时那祁女正骑了马,与几名近侍一道,随车辇徐徐而行。布苏年岁不大,生得活泼娇俏,与季长等人相处,竟似十分融洽。外间不时有女子的轻笑私语传至阿七耳中,阿七便有些闷闷——周遭一众侍卫见了自己,皆是面若冰霜,其间尤以季长为甚;原本以为这些人都如继沧一般,生来一张苦瓜面相,不会说笑,谁承想却是如此这般。   脑中正片刻不得停歇,低头却见赵暄抬眼望着自己,早将自己审视了半天。    六十三 郡主燕初(4)   见这呆女身着女装,但男子的装束,于她却十分合宜。明艳抑或清丽的女子,他见过许多——唯有她,即便只是望着她的衣袖,看那银色微光在软薄纱罗之下轻轻流转,心似乎也随之变得绵软迷离——暄将目光移开,转而望向她的眉间,突然笑问:“你,不喜欢布苏?”   阿七微怔,立时展开不知何时拧起的眉头,淡淡说道:“不。是她,不喜欢我——”   阿七望着他,他却阖上双眼,连同眼中的笑意。透过窗纱,光影斑驳,映在男子的面上,容色静美。阿七此时才发现,这个男子对自己笑时,不在唇边,只在眼底。   “你几乎不曾与她说过话,”此时只听他低低说道,“如何知晓她不喜欢你?”   阿七不答,心底有些黯然——倒并非因这祁女不喜自己。   “罢了,”暄接着说道,“若你不喜欢,回去我另选别的侍女给你。”   阿七不置可否,神色郁郁,轻声叹道:“布苏姑娘年岁轻轻,作别故土亲人,跟着素昧平生的男子远行,只怕此一去,再也不得归返,却不见她面露忧色——”   “即便帝王之女,亦不能事事如愿,何况于她?这也正是这祁女可爱之处——心性爽朗,随遇而安。”只见赵暄笑道,“你二人的名字,布苏,意指细土;而乌勒,却是云霞——反倒是你这呆女,终日冷着一张脸,究竟有何不满?”   阿七开口说道:“拿链子将我锁着,倒与我说这链子由赤金打制,还要问我有何不满?”   暄听阿七如此说,便撑起身凑到她身旁,拉了她的手,一本正经道:“并非我有意将你锁着,只是放你在外面,惹的祸事太多——”   阿七眉头一拧,待要抽出手来,却被他翻来覆去将手看了个仔细。“连薄茧也无,你平素使的是什么?”   阿七随口说道:“匕首。”话一出口,方觉不妥。   果然便听那赵暄笑道:“是送你一柄新的,还是替你将旧的讨回?”   阿七索性冷笑一声,“殿下不若先将自己与他人私相授受之物,交割明白了,再讨不迟!”   暄闻言失笑道:“先时要砸花楼的场子,如今又要苛责夫婿,你可知皇家最忌妒妇?”   低头却见阿七深吸一口气,抬手解下腰间青潭,“。。。。。。他日若殿下得遇苏将军,烦请将这青潭归还与他——至于民女的匕首,并非什么罕物,不必讨回了。”   暄见她容色决绝,且有几分淡然,便知此举绝非向自己表明心意。当下敛了笑意,也不接那青潭,只将手掰过她的下颌,沉沉说道:“我却不信,若要得你一颗心,竟如此难么?”   此时那青潭堪堪横在二人之间,被阿七一手执了剑柄,一手将手指轻托剑梢,离他颈间不过数寸——指端传来阵阵寒意,忽而闪过一念——只需轻轻拨腕,自己便可挟了世子,逃出这丝笼;即便失手,他也必会心软,不忍惩处。。。。。。   而赵暄眸中明明灭灭,思绪冗杂,似乎全然不顾,那冰冷的剑锋,下一刻便要绕上自己颈间。。。。。。 六十四 郡主燕初(5)   阿七只记得,眼前银光微闪,不知是谁的细细一缕乌发,忽而随着剑势扬起,缠缠绕绕,触剑而落。   只见对面男子眸色一沉,竟丝毫不曾顾及贴合在颈间的利刃,倾身一寸寸欺上前来,低头便覆上自己的双唇——腰间一只手臂渐渐收紧,隔着层层丝帛,仍能感到他的掌心灼热,而唇舌被他反复吸吮噬咬,仿佛以此倾泄着心中恼意。   身前的青潭,如一段白练,自颈间缓缓垂下,轻绕过他的右臂,无声而落。而阿七亦是静静伏在他肩头,被他初时狠狠吮破了唇,转而却渐次柔缓,带了舌尖一丝腥甜,沿着她的耳侧,向下轻点细吻——阿七双目迷离,好似年少偷闲时,玉洗微凉,眼前浮光轻漾,只需些微胭脂色,朵朵芙蕖便悄然晕开在水底。。。。。。   。。。。。。直到掌间传来一丝锐痛,阿七惊觉自己险些溺死在他的气息之中。而就在方才,软软横于身前的青潭,轻易便割裂了原本无心触碰它的肌肤——掌心留下细细一道血线,若非血珠不断沁出,创口几不可见。   阿七微微擎起左臂,免得鲜血沾在男子身上。而那血越涌越快,汇成一线,沿着小指轻轻淌下。   车辇中设着暗金西炎驼绒地毯,血渍难渗,渐渐溢开。   一路吻过她的肩头,终是被他发现。   暄双眉紧锁,拉过她的手掌,轻轻覆在自己唇上。阿七望着他的唇角,一抹猩红,诡异而妖冶。   而后,暄却不再看她,只向窗外沉声唤道:“季长——”   阿七垂下眼去。青潭静静躺在脚边,剑身清亮,犹如一泓泉。   想要与他言明——挟了他逃离,仅仅只是一念;自己亦无意自残,将手划伤——可惜,终是未能出口。。。。。。   。。。。。。待车舆之中,只余她一人,手上缠了层层棉纱。而青潭,已被他拿走。   记得绮桐馆年长的姑娘说过——女子被负了,多会回头;而男子,若当真伤了他,只需一次,便再难挽回。   那么此番,自己可算是当真伤了他?   随着车辇颠簸,阿七睡睡醒醒,脑中时而清明,时而恍惚。只知那日头原是映在左侧窗外,如今已绕到右侧。暄并未露面。中间倒有布苏进来,面色有些清冷,默默将各色饭食摆在阿七身侧的矮几之上。   待那布苏将饭食摆好,并未离开,只静静跪坐一旁。   阿七心下明白,不禁拧了眉,低声说道:“你去吧,过后再来收了便是。”   布苏却不应声。阿七知她听得明白,便也不再多言,向几上取了杯盏,细细饮水。   此时阿七侧过脸,轻扫她一眼,便见布苏即刻收回目光,低低垂下头去。   这祁女已是一副衍国女子的装扮,削腰罗裙,红宝耳珰——世子应是对她十分喜爱,那红宝耳珰,绝非寻常侍女可佩。   楔子里面发过的男装时的阿七 六十五 郡主燕初(6)   与衍国女子一味的谦卑恭顺不同,布苏很快又抬起头。在祁地,布苏不曾见过如此白净纤细的男子——这些衍国的男子,生得说不出的好看,而他们的颦笑举止,像碧空中舒卷的薄云,抑或草原上流转的微风,与粗砺率性的祁国男子全然不同——布苏惊异之下,心中又有些赧然。而此时望着阿七唇上凝结的血渍,不知为何,她却脱口说道:“公子。。。。。。你是女人。”   阿七面上并无波澜,轻轻放下杯盏,语气亦是平淡,“为何这样说?”   “公子是女人。”她言语间有些执拗,却只有这一句。   阿七抬眼望着她,忽而低声笑道:“这耳珰。。。。。。可是殿下给的?”   布苏眸中多了一抹光亮,轻声答道:“是。”   阿七接着问道:“布苏,喜欢殿下么?”   布苏一愣,低了头,“喜欢。”   阿七无声轻叹,将每样饭食夹了些许放在碗中,递给布苏,“吃了去复命吧。”   布苏疑惑的看着阿七,只见阿七低声笑道:“既不愿见着我,早些出去,岂不好?”   布苏初时有些犹豫,但很快便伸手接过,吃尽,继而便将几上的碗碟一一收好,轻轻起身离开。   阿七偎在车窗边,回想起先时自己随手赠出的玳瑁梳——这懵懂祁女,可知“赏”与“赠”却有分别?而那浪荡世子,又可知祁女与衍国女子,有何不同?想到此处,不禁敛眉轻笑,这些,与自己已是全无干系。   此时那棉纱之下,隐隐透出干涸的血渍,掌心传来阵阵痛楚,并非痛得难以忍受,却细密绵长,扰人心绪。。。。。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眼见那烟色窗纱,被夕阳映着,渐次转为金黄。行进中的车舆缓缓停下。   周遭人声纷乱,阿七撩起窗纱看时,队伍在一处干涸河床的滩地上渐渐驻下。骑兵此时纷纷下马,列队执辔,肃然而立。待喧嚣止息,只余耳侧呼啸而过的烈风,更有号角沉沉响起。   河水早已枯竭。而昔日的蜿蜒河道,在如今的荒漠之上仍是清晰可辨。遥遥望去——天边残阳似血,隋远等人慢慢行至满目荒凉的河滩腹地,手执铜爵,向着西北方祭拜。   阿七静静伏在窗前,置身局外,自是无人与她细说原委。而眼前的景象,四野间苍凉肃穆,虽有一番悲壮之气,于她,更多的却是惑然——隋远与一众将士,祭拜的可是衍国忠烈亡魂?此刻,她不曾想到,终有一日,自己也成了此间一人。   此处距康里已是不远。阿七望着眼前的古旧河道,忽而想起,先时那河水应是自祁山而至——河源出祁山,水涸现白玉。如今这浅滩之中,可否正如古书所说?   暮色渐起。隋远一行继续北去不远,便寻了一处谷地驻扎。   数里之外,苏岑策马随行。踏雪无需主人号令,步履轻快,遥遥跟在队列之后。忽有一刻,栗马轻嘶一声,苏岑抬眼望去,却见前方不远处,一男子正立马静候。   “苏将军——”男子一袭苍衣,身下正是阿七的白马。   苏岑面容平静,待要下马,却被男子抬手拦住。苏岑便于马上揖手道,“殿下——”   暄取下身侧软剑,“这青潭,今日便归还将军。”   “此物既已赠出,若无新主当面允诺,何来归还一说?”苏岑言语恭顺,却是不容置疑。   暄抬眼将他一望,终是未置一词。   此时只听苏岑沉声说道:“既如此——末将告辞。”言罢,径自离去。 六十六 郡主燕初(7)   入夜。   阿七仍是宿在世子帐中。只是除却布苏,不曾有人来过。   不知赵暄去了何处,许在布苏的毡帐?阿七守着炉火,发了一回呆,终是扬声唤了一名侍卫进来。   “我要见格侓——”阿七静静说道,见那侍卫面露疑惑,继而又道,“那北祁鹰户,世子曾命他随行。”   侍卫稍作迟疑,终是应下自去。   阿七心中倒也明白,四下皆是耳目,反倒不及身在帐中。   不多时,格侓随那侍卫进来。阿七盘膝坐着,笑容浅淡,指了指炉火对面。格侓亦不多言,过去坐了。阿七便探身斟了一盏茶,递到他手中。   “可带了笳管在身上?”阿七笑问。   格侓便道:“公子曾听过什么曲子?”   阿七答道:“昨日那首便好——”一面说着,抬眼将那侍卫一望。此时笳音缓缓响起,侍卫面上带了几分尴尬,终是退了出去。   随着那幽咽曲音,阿七低低说道:“当日云七不辞而别,并非有心——”   曲音不曾中断,格侓恍若未闻。   阿七便轻叹一声,“我只当你因乌末而来,并无他意——”   此时曲音渐低,终是止息,继而便听那格侓沉声说道:“公子心中可有挚爱之人?”   阿七微怔,“。。。。。。如何才算挚爱?”   格侓便道:“若此生不能与那人共度,宁可抛却性命!”   “姻缘有定,不可强求——”阿七面上轻轻一笑,“仅仅是无法与他携手白头,又何苦至此?”   格侓缓缓摇头,眼中闪过决然之意。   阿七紧紧盯着格侓,心底一沉,却是无法细问,只得低声说道:“既是挚爱,即便天涯亦可是咫尺,虽不能常伴身前,她心中也必是愿你好好活着,平安康乐。”   此时便见格侓眉头紧锁,已是难掩心绪。   阿七只觉不知该如何应对——忽而想到暮锦,与陈书禾临别一曲,凄楚决绝,与眼下这格侓竟有几分相似——心底一时似有些微脉络渐次清晰,却又好似全无头绪。   而一个念头在脑中已是挥之不去——自雁鸣古城之上引弩,到一路北上相随,乌末与这格侓,其间必是多有牵连。心底隐隐有几分慌乱,如今自己置身其间,左右为难,究竟该如何自处?   二人无言对坐。半晌,阿七先与格侓添了茶,复而向那薰笼之中加些香末。此时格侓便起身,背影萧索,默然离去。   格侓在时,无法与他多言;他这一走,阿七只觉更是沉闷,而千头万绪,索性向寝帐之中重重一躺,擎着手臂,将掌上缠的棉纱缓缓拆了,再缓缓绕上,翻来覆去,直到创口些微裂开。闷得久了,不知为何,心头恼意渐起,无可宣泄——与先前被苏岑擒住之时,另有不同——什么也不可做,什么也做不得,想她阿七,向来恣意无拘,如今为何任由这男子困在此处,倒如怨妇一般?   而一时温言软语,一时又抛诸脑后,难不成,那赵暄竟将自己看做府中姬人?阿七愤愤之余,又带了几分颓然——若非自己动了心念,如何会任他左右!一念至此,便觉一刻也难再停留,不可继续沉溺其间。即刻起身向帐中一顿翻找,无奈行囊早被赵暄收走,并无可用之物,只得开了妆奁,取了自己的黛粉匣子细细修补眉峰,继而又将匣子收在怀中。昏黄铜镜中,一双英眉微微颦起——心下暗悔,不该将那青潭归还,如今手无寸铁,亦无半分银钱,即便逃了,又能逃到何处?   一面暗自纠结,手中并不停顿,只将丝袍脱了,换上先时那轻便裘衣,抬手撕裂一缕纱幔,将长发束好。   此时走出毡帐,帐外立了两名侍卫,其中一名正是赵暄的近侍周进,年岁甚轻,阿七倒觉与自己不相上下。   阿七看了二人一眼,开口问道:“马拴在何处?”   世子并未限制阿七随意走动,周进与另一名侍卫递了一个眼色,口中迟疑道:“公子,此时天色已晚——”   阿七亦不理会,“并不走远,你带我去便是。”一面说着,径自走开。   周进无奈,只得紧随其后。   二人到了马厩跟前,阿七便向当值的士兵要自己的白马。不想那人竟牵了一匹辎重马出来。   阿七立时狠得咬牙,果然便听周进在一侧说道:“世子吩咐过,若非世子亲随,不得将快马交与公子。”    六十七 郡主燕初(8)   阿七将眼望着那粗笨矮马,无奈只得暂且断了念想,自去取些黍米豆粕,将手举着,喂与白马。那周进只远远看着,并不上前。   阿七便随口问道:“今日在那河滩之中,为何祭酒?”   那军士亦是随隋远征战多年,此时便答:“在下只知,祭的是一位前朝中土将军。”   阿七闻言,敛眉不语。   不多时,一名年岁稍长的军士走到近前,取了一斛煮好的豆粒,拌上些许盐巴,专去饲那黑色儿马。   阿七将眼望了半晌,张口向他讨要,“也分与我些——”   那军士看了看阿七,将长柄木勺稍稍舀出些,递上前来。   阿七一瞧,也不伸手去接,只微微拧了眉,“好生小气——多取些来又能怎样!”   那人也不客气,当下不悦道:“嫌少便罢了,公子以为如今身在中土?”   阿七闻言,赶紧将那勺子接到手中。   那军士便道:“不说远的,单单出来雁关,喂饲这一匹马,倒要专门一匹辎重骡马,运送它的精饲,竟比人还金贵了。”   阿七虽不通晓军旅之事,但也心知他所言非虚,口中便转而问道:“这马当真自西炎以外舶来?”   那人却答:“在下只管喂饲,余者不知。”   周进不知何时走上前来,“公子说得却对。当日西炎国主见了此马,亦是十分惊喜,只可惜难以驾驭。后转赠沐阳潘氏,而潘氏借由长公主归省,献与皇上。”   阿七见他面上神色,便知这少年亦是爱马,有意说道:“我不曾独自骑过这马,倒想试试——你可曾骑过?”   周进一愣,“不曾。先时唯有世子,与苏将军,驯服过此马。世子说此马虽是难得,却有一处硬伤——性情乖戾,机敏过甚。”   硬伤?阿七心中暗道,他说的究竟是马,还是人?   此时周进顿了一顿,接着说道,“公子应是不在话下,竟不必试了。”   见阿七看了自己一眼,周进便道:“我曾骑过公子的白马。公子的马,慢跑之时,向左侧微倾。而昨日见过公子骑乘,竟不曾用缰绳拉扯,过后回想起来,便知公子不以鞭辔御马,多由身心感知,如此方是骑术上乘。”   阿七静静听他讲完,不置可否,抬手推开篱障,径自走到黑马跟前。那黑马只是耳梢微转,晃了晃脖颈,仍旧低头进食。周进阻拦不及,只得紧紧跟在她身后。   阿七侧过头来,对他悄声笑道:“你可敢牵出去一试?”   不料那周进却冷了脸,“世子吩咐过,万万不可受了公子蛊惑。且殿下将将替公子领了军杖,烦请公子收敛些——”   阿七面上一僵,愤愤将手丢开。而心有不甘,忽而问道:“还要颠簸几日,才能见到郡主?”   周进便如实说道:“祁王明日便赶至康里。”   阿七闻言,倒略略敛了心气,于是低声说道:“这样说来,在康里便可迎得郡主,继而返程?”   周进便道:“应是如此。隋将军已遣去信使,最早许是明日夜间,便可得见了。”   阿七心中一动,开口问道:“布苏宿在何处?你带我过去——”   周进似是面露难色。阿七只当不曾看见,掉头便走。    六十八 郡主燕初(9)   帐外并无侍卫。显是有人刚刚在此沐浴完毕,不算宽敞的毡帐之中,仍旧氤氲着湿暖水汽。阿七垂下眼,明亮的炉火边,跪坐着肩臂光裸的少女,蜜色肌肤,闪着异样的微光。   稍稍阖上双眼,旋即又睁开——眼前都与自己无关。只是,少女光滑饱满的额间,绕着一根细细的锦带,其上犹带了水渍。   阿七只觉胸口发紧,既非怨恨,又非恼怒,冷声说道,“将那丝带,摘了——”   布苏像是被突然惊醒,抬眼望着她,低声道:“不!”   布苏眼中的倔强,轻易便惹恼了她。有一瞬,她甚至想要强行将那锦带扯下。   理了理气息,阿七慢慢说道:“摘了它——不然,我自己动手。”   布苏丝毫不觉惊惧——面前的少年,纤细瘦弱,唇颊皆无多少血色。而她自己,十来岁上便可用红柳马杆,套住撒欢的半大马驹。   阿七见她不为所动,而话已说出,便上前两步。对方也立刻起身,牢牢盯着自己。   阿七原是决意抢回自己的发带,此时见她这副形容,稍愣了愣,继而眉头拧起,心下发狠——自己却要对这祁女做些什么?一掌将她击昏?还是索性上前扯了她的头发,如那些争风吃醋的女子一般?一边想着,人已闪身近了布苏面前,继而轻轻一晃,绕到对方身侧,未及她回过神来,抬手便扯下那锦带,转身便走。   将将走出两步,便觉后背受了重重一击,立时扑倒在地——却是那布苏冲上来将她撞倒。所幸身下铺了毡毯,不像先时几番跌倒那般狼狈。而恼意却丝毫不减,待要起身,无奈那布苏力气极大,被她用膝盖压着,动弹不得。   阿七便恨道:“放开!”   布苏却是不肯,“还我!”   若拼蛮力,阿七自是敌不过布苏,当下却也不肯乖乖就范,“再不放开,我要喊人了——”   只听背后那祁女嗤笑道:“竟连女人也不敌,果然没用——”   阿七后悔方才为何不捎带着将她一掌劈昏,此时懒怠与她多说,张口便大声喊人。   布苏仍是不依不饶,一面摁着阿七,一面向她手中抢那带子。   阿七左手受了伤,拉扯不过布苏,索性张口将带子一端死死咬住。   季长与周进听到阿七呼喊,即刻赶来,猛地掀开帘子,原本剑拔弩张,一望却俱是愣在当场,垮下脸来。   只见地下两个女子——实则应是一男一女——章法全无,连撕带咬,扭作一团。显见反倒是男子落在下风,被那彪悍祁女牢牢压着,狼狈不堪,口中兀自咬着一截发带,不肯松开;而祁女却是仅着小衣与中裤,发髻散乱。   二人不便上前拉扯,互递一个眼色。周进掉头便走,季长则低声喝道:“快住手!”   无奈祁女毫不理会,阿七亦是被她压得恼了,偏偏不松口,一时僵持不下。季长面露不耐,又不好走开,便立在一旁。   不多时,阿七只觉背上一轻,布苏已跪在自己身侧。抬头看时,果见赵暄远远立着,穿了素白衬袍,湿发披在肩后,也无甚表情,淡淡打量自己。而那季长与周进,早已躲得不见踪影。   阿七见布苏先收了手,只当自己占了上风,便也偃旗息鼓,慢慢起身,不想唇间一紧,低头看时,那布苏双目含泪,带子一头还攥在她手中。   阿七只得恨恨对暄说道:“你,还不过来!”    六十九 郡主燕初(10)   一张口,锦带便掉了下来,被布苏收起。而阿七见布苏一哭,怒气便消了大半,心知这布苏不喜自己,索性让赵暄过来劝慰两句。   先时听那周进所说,明日便可得见祁王与郡主。而世子明晨必会更换衍帝御赐袍服。既是御赐,阿七便想到按礼制需先行沐浴焚香,如今在这祁地,只怕亦是不可减免。而思及许是布苏服侍,心底竟有些按捺不住——一番折腾,颜面尽失。回头再想,不知方才哪来的怨气,现下只觉意味索然,连赵暄也懒怠搭理,抬脚便走。   暄望了一眼布苏,只温言唤她起身,接着便跟了阿七出去。   如今这一身装扮,自己先时的意图不言自明。阿七无处可去,讪讪随那赵暄回到帐中。   暄也不理会,心知她必是不敌布苏,便低声笑道:“方才你竟不曾占了便宜——还是换做女装,我面上也好过些。”   晨间之事,他竟不肯再提——阿七心中有几分酸楚,却只开口冷笑道:“殿下的脸面,比那靖州旧城的城楼拐角还略厚些,有什么不好过的?”   暄即刻笑着反驳:“若说拉得下脸面,你我彼此相当。”   二人皆不在意旁人眼光,他说得也对——阿七不再理会这个,转而说道:“我那丝带,记得向布苏讨来。”   暄便笑道:“莫不是有什么来历,非要讨回来?”   阿七微怔,开口说道:“并无什么来历,只不过用得久了,不愿随手丢开。”   “即是这样,不讨也罢了。”暄一面说着,便去捉了她的手。只觉指尖湿腻,低头却见她手心复又渗出血来,不禁低声叹道:“你这蠢材,布苏心机全无,也知道在我面前装装委屈;反倒是你,明明吃了亏——”   未及说完,便听阿七低声打断自己,“那祁女心中确是委屈,殿下竟不知么?”   暄先时一愣,继而明白过来,言语轻飘,又似调笑:“知晓又能怎样?难不成要我收在房里?只怕你又不肯——”   阿七待要再说些什么,想想终觉不妥,便淡淡笑道:“是我多嘴了。如今被你这样囚着,心思竟也琐碎许多!”一面说着,悄然自他掌中抽出手来。   不多时,红炉火暖,釜中烈酒微温,凛冽酒香,与淡淡血腥,扰在一处。   阿七摊开左手,任由他重新取了棉纱替自己包裹伤处,右手斟酒入杯,放上一粒丸药。眼看杯中那药丸便要化开,她递上前去,对方却是不接。阿七便将酒擎在他唇边,如那教坊中劝酒的姬人一般,眉目轻接,缓缓抬腕,徐徐送入他口中——心中有片刻恍惚,倒不如只是一名姬人,也可抛开前事,今生只随在他左右。   此时却见他淡淡说道:“先时便罢了——明日到了康里,记得少招惹事端。”   阿七一愣,心中有几分明白,又似有些惑然。   翌日。   却说那康里,并非一处城郭,倒有一方如碧湖面,与那玉镜不同,丰水之时,水面甚是开阔。如今因久旱,只余湖心方圆数十丈大小,周遭皆是细沙滩地,遍布芦苇鸥雁,再往远处,禾草稍矮,却是十分丰美。   冒鞊将本部迁至此处,族众临湖搭建起毡房,放牧牛羊。   湖水碧蓝如晴空,湖边饮水的羊群便如散布的云朵。此时湖畔燃起袅袅白烟,有牧民结伴将奶酒与稻米撒入湖中,敬献天地河湖。    七十 郡主燕初(11)   临近康里,阿七独自一人坐在车辇之中,隔着那方烟色窗纱,痴望着沿途景色——天幕笼罩着原野,正如祁人口中的牧歌,阔朗悠长,时而高亢华美,时而婉转哀伤。收回目光,此时听闻车帘轻响,阿七便侧身缓缓向锦垫上靠了。   正是赵暄下马进来探视——车辇内,香炉之中薄烟袅袅,香末中添了些些水安息——抬眼却见阿七面色恹恹。   那阿七箭伤之后,面上本就血色无多,手脚亦是寒凉。如今只在锦垫上伏着,气息轻浅,双目微阖。暄即刻向她身侧坐了,将她拉到自己怀中靠着,探了探她的额头,低声道:“可是昨日受了风寒?我让医士过来——”   阿七却低低说道:“不必。许是先时失血的缘故。你不来烦我便好——不如让布苏过来吧。”   暄见她不同往日,便也不与她争执,果真只命布苏进来守着。   布苏跪坐在阿七身侧,心中不情不愿,却也无法。而阿七并不吩咐她做什么,只管闭目养神,时候稍久,倒觉自己真如病了一般。   正当那布苏渐渐不耐,阿七却一反常态,开口絮絮与她说起闲话,无非便是北祁民风,并些王室婚嫁习俗。布苏自幼跟着康城公主,知道的倒也详尽,见阿七面色和悦,便如实一一与她说了。   问及迎娶一事,果然便听那布苏说起:“若按我们的规矩,郡主应是今夜装扮之后,便要呆在自己的毡帐之中,除却身边侍女,不可再见旁人。”   阿七继而道:“若世子并不即刻返程,倒要逗留几日呢?”   布苏便答:“若依祁礼,迎亲的男子到了,新嫁娘便要即刻装扮起来,直至被夫家接走,不可再踏出那喜帐半步。”   阿七便点头笑道:“倒也有趣,只是在帐中呆得久了,吃喝倒也罢了,至于其他的——岂不是麻烦?”   布苏面上一红,“这些。。。。。。自是有办法。”   待到暮间,队伍离湖数里之外安下营寨,不再前行。隋远与那冒鞊互派来使;继而隋远便命佘进留守营中,自己与世子率百余亲卫,并带来的珠玉金银、香料丝绸等聘礼,前往冒鞊王帐。   暄原本要带阿七随行,无奈那阿七到了夜间,面色更是倦怠。许是那赵暄思及营中军士甚多,又留下周进护卫,应是无甚不妥,便放心离去。   布苏被阿七留在世子帐中,亦是不得随行,闷闷不乐。阿七却悄无声息,只在寝帐中躺着,看似已然昏睡。   心中却是清明——今夜便是良机。   既是平安抵达,祁王冒鞊在数里外,王帐之中设下筵席,另送来牛羊美酒犒劳留守营中的将士。而隋远临行时虽叮嘱佘进不得大意,然路远迢迢,众人奔波劳顿——隋远亲兵尚还好些,佘进自雁鸣带来的近两千军士,原本便已在边关粗衣简食驻留数月——如今众人得了机会,俱是开怀畅饮,大快朵颐。   再有,阿七不知赵暄有心或是无意——四名亲卫之中仅将周进留下。周进毕竟年少,阿七更觉多了几分把握。   静待夜色稍深,帐外一众骑兵亲卫,俱是有些阶品,如今亦是一番觥筹交错,起坐喧哗,皆带了七八分醉意,更有甚者,酒力不济,已是人事不省。   阿七便起身唤过布苏,命她取两坛酒来。   布苏自去取酒,不多时倒与周进一同进来。只见那周进眸色清明,手边各携了一只半大酒坛;布苏倒只捧了托盘,其上两色菜肴。   阿七坐在炉火边,瞅着二人将酒菜置于自己身侧矮几之上。那周进面无表情,向着阿七稍稍施礼,便要离去。   此时阿七便抬眼望着周进,轻声笑道:“且慢——”   周进便转过身来,语气平淡:“公子还有何吩咐?”   阿七垂眼扫过几上酒食,“周大哥得了世子吩咐,如此辛苦,我倒过意不去——这酒,正是为你备的。”   周进只揖手道:“周进不敢。”   阿七便笑道:“布苏亦在这里,我连她也不敌,你还怕些什么?”   周进想起那晚阿七与布苏撕扯一事,当下面上便有些古怪,却仍是不为所动。    七十一 郡主燕初(12)   此时便见阿七伸手取过一坛酒,挑眉笑道:“乌勒酒量已是不济,莫非你反不及我?”   阿七一面说着,命布苏坐在自己身侧,眼梢含笑,对她说道:“你说,若是拼酒,我可拼得过他?”   不料周进只拧了拧眉,“在下酒量亦是极差,不敢与公子比试。公子若无他事,在下便告退了——”   “如今独饮亦是无趣,若你不肯留下,”只听阿七懒懒道,“我便请这祁女作陪——若要灌醉她,只怕还容易些。”   布苏闻言一怔,而紧接着便见阿七探过手来,向自己耳侧轻轻一掠,一只红宝耳珰便被她取下。阿七垂眼轻笑,双睫微闪,而红宝映得那手更是白皙如玉。布苏看得有些呆愣,片刻后方低声道:“快还我——”   却说北上途中布苏与季长等人俱已熟络,其间因与周进年岁相仿,旁人虽不理会,而阿七只稍作打量,心中便已明白——这少年对布苏应是略略存了些心思——虽不十分笃定,却也要以此将他激上一激。   周进原本只当世子收了一名男宠,对这阿七十分不屑,自那日阿七纵马出逃,才略略淡了些轻鄙之意。不料如今见这阿七竟要轻薄布苏,心中一时按捺不下,果然中计——当下便走上前来,“既是公子盛情相邀,在下愿意奉陪!”   阿七便笑着命布苏取了两只大些的酒盏过来。即便仗着自己酒量尚好,却也不无担忧——若果真喝不过他,自己岂不得不偿失?而此时也唯有这一下策,否则若想摆平这周进,只是妄谈。   阿七一面暗忖,只见周进已擎了酒盏,索性不作多想,与他一来二往,接连喝将起来。   酒一入口便有些后悔——此酒与先时在雁鸣喝过的烈酒,几无分别。阿七不禁暗自咬牙——难不成这酒,倒是乌末贩与冒鞊的?   接下来更是心惊,对方果然酒量甚好,不多时,两坛俱是见底。可恨那布苏十分公允,斟酒时每人各用一坛——待周进那坛空了,自己的倒还有些酒底。   此时布苏将阿七的杯中斟满,那厢周进已是无酒可倒。阿七心中焦躁,只觉面上作烧,却仍是将心一横,“再取两坛——”   周进便恭声道:“公子已有些醉了,竟是不必再取了。”   阿七敛了敛心神,将盏中余酒喝尽,低声笑道:“我向来不知自己酒量如何,索性今日试上一试。”   复又取了酒来,周进亦觉渐渐有些醉意,而见那阿七竟是不依不饶,自己心中也存了几分意气,便决意奉陪到底。   直至这两坛又下去大半——阿七早已伏在几上,不再言语;周进倒勉力抬起头来,指着阿七,对那布苏说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好生看着。。。。。。莫要出了闪失。。。。。。”   布苏赶紧应下。周进便撑起身,摇摇晃晃向帐外走。   布苏轻推了推阿七,见无甚动静,便上前搀着他出去。   此时阿七终是缓缓起身,悄然匿于毡帘之后——虽头重脚轻,心气虚浮,比那周进倒还强些。静候多时,待帘子再次掀起,未看清来人,一掌便冲对方脑后劈将下去——再要学着继沧那般,兜手一捞,不想却被那人压着,一起重重跌在地下。   无奈悻悻爬起,费力将布苏拖向寝帐之中——    七十二 郡主燕初(13)   阿七将布苏外衫脱下,扯裂一领锦席,将她手脚绑牢,塞在毡毯之下。继而放开纱帐,又将脱下的外衫罗裙胡乱丢在寝帐之外。   此时仍旧守在近处的周进,已是有些难以支撑,正自犹豫是否要寻人来替换自己,只听不远处帐中隐隐一声脆响,竟似酒坛碎裂之声,过后却悄无声息——不禁暗自生疑,即刻上前,打起帘帐进去。   炉中不曾添炭,火光已是黯淡,身在帐中,眼前便有些看不分明,竟不曾见着阿七与布苏二人。仔细再看,却是大吃一惊,只见寝帐之外衫裙散落,纱帘半掩,另有一只托盘并茶盏丢在地下。周进顾不得合宜与否,即刻上前,俯身撩起纱帘,只见内中敞阔,衾被凌乱,稍远些散落了一串珊瑚细珠,正是布苏平素所戴——   心中暗道不好,却是为时已晚——一片冰冷的碎瓷,已顶在自己颈间。   只听身后有人轻轻说道:“若要那祁女安妥,便乖乖听我吩咐——”   周进待要直起身来,颈间传来锐痛,却是被那瓷片割出一道血线。阿七笑容轻浅,“我手上向来没什么分寸,若是你死了,可没人能救那布苏。”见对方果然静立不动,便接着说道,“令牌拿来——”   周进立时酒醒了大半,无奈脑中还有几分僵直,暗恨大意轻敌,待要怒斥几句,此时阿七已懒怠与他废话,单手抄起身侧备下的漆木托盘,照着后颈砸下,撂倒。   依样将这周进捆好,摘了他腰间佩剑与令牌,心中竟似有几分快意,连日来郁郁之气,也略淡了些。取了帐中挂着的鹿皮酒囊,将余下的酒水折在其中,此时亦不做逗留,即刻离去。   营中军士多在饮酒取乐,笑闹喧嚷,除却路过几处篝火,听到有人议论世子与那男宠如何如何,众人或是抚掌大笑,或是言辞放肆——一路竟是畅通无阻。格侓果然已是遍寻不着。到了马厩跟前,只余一名士兵当值,年岁不大,也未怎么见过阿七。   阿七上前,先便解下腰间酒囊丢在那人怀里,“兄弟辛苦——”继而亮出周进的腰牌,指了指自己的马——“世子命我速速过祁人王帐去。”   那士兵果然手脚麻利,速去牵了白马,交与阿七。   阿七仍是自藩篱之上纵马而出,一路向着正北方火光而去。   心知今日顺利脱逃,便有几分蹊跷。而此时不知为何,只觉那格侓与乌末必在冒鞊营地之中。北地一行,到如今已是有违初衷,若被师父知晓,必脱不了责罚。索性也不再思量,一心只想那几人平安而已。   愈往北去,愈是不安——可是有人处心积虑,设下一个圈套?自己陷在其中,又是遂了谁人心意?心底无端生出一丝哀凉,日日奔波,机关算尽,舍生入死,竟不知终究为了何事。   奔出数里,眼前正是一片芦苇滩地,周遭远远近近,散布诸多毡帐。一路逆着寒风,阿七只觉先时喝下的烈酒滞在心口,此时只得缓缓驻下白马,向湖边稍作停留。   趟过及腰蒿草,远远便见着湖边有几名盛装女子,正取了陶罐汲水。阿七牵了马,离湖岸远远停下。    七十三 郡主燕初(14)   远处冒鞊的金帐,暗夜中犹如巨大的壁堡,其间传来欢快的鼓乐——盛大的筵席,已然开始。   而眼前这静谧的湖岸之上,笼着薄薄的雾霭。祁国侍女手中的牛油灯,遥遥望着,像草中的萤虫,抑或坠在水上的星。   阿七仰面躺在蒿草丛中,望着天幕中墨色积云渐渐遮住明月,心跳时缓时急——许是此生再也难逢的机缘,远离中土,而身边带了良驹与利剑,究竟为何。。。。。。云七,你却不忍离去?   几是无意,缓缓将手伸向袖间,取出一根隼羽,低低擎在眼前——白日里分明是乌色斑纹,如今映着微弱火光,现出点点金斑——夜风渐起,指尖一松,那隼羽在半空中舞了几个轻旋,随风而去。阖上双目,几乎便要打定主意,自此远去——而此时脸颊微痒,将手一掠,却是那隼羽兜兜转转,终又落回自己面上。   心底轻轻一叹,继而起身,牵上白马,向那一众祁女走去。   正如布苏对阿七所说,侍奉王女的年轻侍女,不得佩戴珠玉宝石,却可饰以珊瑚,其色愈是艳丽,愈可示出主人的恩宠。而眼前这女子,乌发间的珊瑚珠,如鸽血一般,即便在夜色之中,仍比布苏的还要红艳。   “额各其(姐姐)——”那女子闻言,轻轻抬起头,眸光中带了些微疑惑,只见面前的隽秀少年笑意盈盈,手中递上一根白羽,口中夹杂着生疏的祁语,断续说道,“燕初——”   橘色的火光映着那侍女的脸庞,眉目弯细,下颌纤巧,分明是衍国女子。   阿七微怔,转而轻轻笑道:“劳烦姐姐——可否将这个,交与郡主?”   为何要将这隼羽交与郡主?阿七毫无把握,全凭无端揣测——正如现下,脱口说出衍语,亦不管对方究竟能否听懂。   唯有一事,心中明晰——但愿这女子不会收下;但愿那格侓一路随行,不是为了心中所爱;但愿他挚爱之人,只是一名普通祁女。   而那侍女却不发一言,悄然将隼羽接过。   旁的女子俱是回身,笑眼打量着阿七,虽未看清所赠何物,但显见已是听懂了“燕初”二字。祁人心性淳朴爽朗,若有心仪的姑娘,便可当面赠与信物,表明心意,即便那姑娘贵为王女,或是即将远嫁。   侍女们汲了水,纷纷离去。阿七便慢慢跟随其后。   稍远处的王帐,内中聚集了祁地的贵族,与衍国的亲使。如今那些男子手中所持的,不再是染血兵刃,而是赤金酒盏——满目美女与佳肴,把酒言欢间,男人的谈笑狂野而放荡,似是如此,便可轻易掩去暗涌的凶险。   祁国郡主的毡帐,静静隐在金碧辉煌的王帐之后——帐顶垂下刺绣精美的披苫,其上缀满五彩丝带,随风轻扬,复又缓缓而落。   借由夜色,帐外的侍卫,并未发觉汲水归来的一众侍女当中,混了一名身形瘦俏的衍国少年——先时那女子,面容平静,引着一身祁装的阿七进了帐中。   帐中篝火明亮。阿七一眼便望见静静坐在篝火前,一袭绯红嫁衣,乌发垂肩的端丽女子。火光映着她的面孔,柔和了眉目间的一抹坚毅。   侍女悄然将隼羽递上,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。   阿七垂下眼睫,上前躬身一揖——而非双手合胸,单膝点地的祁礼。那女子似乎全然无意于此,轻轻开口,嗓音略有些低沉——“你来这里,不怕死么?”   明明是年轻女子的声音,听来无端有些苍凉。阿七抬眼看着她,忽而想起暮锦,只不过暮锦,终是比面前这女子,柔婉许多。   “怕。”阿七低声说道,却是目光沉静——“在下来此,是为了殿下所爱之人的安危。”   “只是如此么?”那女子面容冰冷,隐有一丝讥讽。   “自是还有。。。。。。”阿七迟疑道,“更多人的安危。”    七十四 郡主燕初(15)   女子垂下眼去,乌发掩着脸颊,看不清神色,声音却越发冰冷,“我可以立刻命人杀了你!”   阿七按下心绪,静静说道:“我不知他们现在何处,也不知此番前来,是对是错。我来只为提醒你一事——格侓未必便能带着你安然逃脱。如今形势紧迫,多耽误一瞬,便多一分危险。”言罢,转身便要离开。   此时那燕初低声喝道:“站住!”   阿七停下脚步,却不曾回身。   “你知道的太多,竟想活着离开?”   阿七回过头去,“隋远只怕早已知晓,如今隐忍不发,许是准备一举将他们全部捕获。”说到此处,阿七心下黯然,回想起那晚赵暄自固赞部归来,问自己是否当真喜欢猎隼,如今想来,却是大有深意——恐怕赵暄早便认定,自己妄图协助格侓,携郡主潜逃。只是不知,他为何一再容忍自己?难道果真是要利用自己,将幕后之人引出?   “你是衍国人,”燕初低声说道:“让我如何信你?”   “乌末与我是结拜兄弟。先时格侓不肯听我的劝告,我又不愿见他与格侓以身犯险。”阿七答道,“如今我只能去寻他。”   燕初不再言语,亦不再阻拦。阿七便径自离去。   离了燕初,四处游荡许久。阿七全无头绪,燕初不肯相告——自己到底如何才能寻到乌末与格律?   正自郁郁,抬眼遥遥望见两名祁女扶着一名看似酩酊大醉的男子,自王帐中出来。那男子身形高大壮硕,即便看不清面容,阿七亦是一眼认出,此人正是坦鞑。   闪身躲到一架牛车后面,待那几人过去,本打算去别处瞧瞧,却发现坦鞑身后另跟了一名少女,双手捧着坦鞑的金鞘弯刀。阿七眼风扫过她的侧面,却是宿在牧女帐中那晚,收下自己玳瑁梳的少女。   乌末果然早就赶到——阿七不知心底是忧是喜,悄然尾随几人,到了一处毡帐。二女将坦鞑送入帐中,那少女便也跟了进去。不多时,二女便各自离去,独有那少女,迟迟不见出来。帐中倒是隐隐传来人声,应是两名男子,无奈却是祁语,阿七听了半晌,完全不知所云。   只得坐在背光处等着。细细想来——呼延,原本就是祁国贵族姓氏,而乌末虽只说在北祁牧马,却也不曾对阿七隐瞒,自己与祁王之兄忽莫儿相识——如此,乌末识得忽莫儿之子坦鞑,亦是常理。   正当疑心自己枯等无益之时,另有一名布袍男子,悄然进了毡帐。   隔着厚厚的牛皮毡,断断续续,阿七只听得寥寥数语——   来人正是衍国人,只是言语隐讳,先是告罪路上耽搁,继而似是隐约提及沐阳潘氏与长公主,并无其他。不多时,帐中传来一声细细的短哨,声响不大,却十分尖利刺耳——只短短一声,阿七便觉有些耳鸣,一边暗骂,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耳洞。   男子很快离开。阿七打量他背影消瘦,身量亦是不高,而谈吐间带了几分南人口音。阿七暗暗思忖——究竟是何人派来?任靖舟,抑或虞肇基?方才那短哨,又是何意?心下暗念——沐阳。。。。。。潘氏。。。。。。近来似是几次听闻,一则那幼箴曾提及自己要远嫁沐阳,再则,还有何人曾与自己提起?此时远处遥遥传来骏马嘶鸣,阿七脑中一闪——不错,周进曾说,那纯黑儿马,正是潘氏自西炎国主手中得来,献与衍帝。衍帝年少之时,酷喜收集良马,本人亦是十分精于骑术,京中贵胄风靡骑射,多也与此有关。而思及此处,却仍是一头雾水,不得要领。    七十五 郡主燕初(16)   不知等了多久。乌末未曾露面,倒见那少女掀起帐帘出来。阿七心知自己与她言语不通,却也只能暂且将此处丢开,尾随其后。那祁女愈走愈远,慢慢向湖边而去。   阿七素来步履极轻,一直随她进了芦苇丛中,亦未被发现。   到了湖边,少女席地坐下,阿七便慢慢走上前去。只见她正拿着寸许长的一支细小骨笛,在手中反复摩挲。发现有人近前,少女并未慌张,只微微抬头打量,待看清来人的面容,即刻现出惊喜之色。   阿七撩起袍摆,在对面盘膝坐下。面前的少女一言不发,抬头望着自己,干净的面庞,而身上是簇新的裘衣,乌发梳得纹丝不乱,在肩后结成一条长辫——与先时那脏得分不清眉眼的姑娘,判若两人——唯一不变的,便是望向自己时,如晨星一般明亮的眸子。阿七也望着她,迟疑着开口:“你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索布达——”她完全听不懂阿七的话,只将手指着自己。见阿七面露疑惑,忽而向怀中掏出一只锦袋,其上缀了一颗极小的珍珠,将那细珠指与阿七。   阿七低声笑道:“索布达,你叫索布达——”   面前的姑娘便咯咯笑了起来,将锦袋轻轻打开,取出先时那只蓝宝梳,捧在手中,让阿七看。   “阿七,我叫阿七。”阿七看着她眼中隐隐的水光,轻轻说道。   “阿七——”索布达笑着,慢慢垂下头去。   “我和你一样,也是女子,”阿七有几分无奈,明知她听不明白,仍是絮絮说道,“我带你回去找娘亲,好么?”   索布达抬看着她。阿七便指着自己,“阿七,额各其(姐姐)。”继而又摆手道,“不是阿哈(兄长)。”   姑娘只是咯咯笑着,使劲摇头,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,将梳子小心收好,仍旧放在怀里。   阿七便有些气馁。   而此时忽而草木窸窣,阿七即刻跳起,抓了剑柄,只见一名男子牢牢盯着自己,慢慢走近。   阿七对着来人微微一笑,待要开口,却见对方突然展开手臂,一把将自己抱住——紧接着自己便双脚离地,如孩童一般,被他抱着兜了两个圈子。   将阿七放下,乌末大笑着拍上她的右肩,“我乌末,向来不曾看错过何人!”   阿七被他拍得矮了一矮,心中便有些窘意——罢了,乌末面前,姑且扮作男子吧。   乌末望着面前的少年,并不开口多问;正如阿七也不会问他,他与坦鞑究竟有无交易。   “乌末兄,”阿七静静说道,“我见过格侓——”   “格侓亦是我乌末的兄弟,乌末必会助他一臂之力。”乌末言语坚决。   “郡主一定要嫁给大衍太子。”阿七低声说道,“况且,你们并无几分把握,我不能眼见你遇险,却坐视不理。”   乌末冷然望着阿七。   阿七便接着说道:“此事牵连甚众,若出了差池,不知会有多少人居心叵测,蓄意挑拨,只盼祁衍失和,乌末兄——”   只见乌末将手一挥,打断阿七,“不必再说。乌末允诺兄弟之事,赴汤蹈火,在所不惜——只盼此事不要坏了你我情意。今日你应是不会随我走了,乌末告辞!”一面说着,将手拉了索布达,转身便走。   阿七心中一急,上前拦住乌末,“且慢——乌末兄何苦拖累这小小祁女?”   索布达神色哀戚,却并不挣脱。   “这祁女已是认定了云公子,”乌末冷冷说道,“若云公子亦是有意,过了明日,乌末自会完璧奉还。”   阿七明知不敌,当下仍是抽出佩剑,指向乌末颈间,咬牙道:“她不过是个孩童,乌末兄竟连孩童亦不肯放过么?”   不想乌末却突然放声大笑,面容竟带了几分狰狞——“孩童?住口!休要逼我出手,闪开!”一面说着,狠狠向阿七肩上一推,掉头离去。   阿七未作躲闪,被他推出老远,重重跌坐在地。    七十六 郡主燕初(17)   呆呆坐在草中,望着湖面之上粼粼浮光——不知何时,乌云散尽,天幕一轮清辉,水中月影沉沉。天地间仿佛只余自己一人,而将将那少女还坐在自己身侧,浅笑盈盈,手中抚着一只细细骨笛。。。。。。骨笛。。。。。。阿七双眉渐渐拧起。   忽而想起坦鞑帐中那尖细哨声,莫非竟是由这骨笛发出?即便当日自己在雁鸣城楼拦下乌末的连弩,亦不曾见乌末如此愤怒,如今他究竟要这祁女,做些什么?而此时酒意虽消,药力却渐起,四肢百骸倒像燃着了一般,无半分力气,只得伏在半人多高的蒿草之中,静静喘息。。。。。。   拂晓。   阿七被啁啾的雀鸟吵醒,自草丛中缓缓坐起,头痛欲裂,脑中仍有几分混沌。   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之声,起身望去,并非军队集结,却有许多人马涌向湖边一处空旷草场。更有牧民赶了羊群,亦是向那空地而去,倒像是一场盛事,即将开启。   并未看到迎接郡主的华车,阿七心中疑惑,快步赶去。   宽阔的草场周遭,扎满了洁白的毡帐,众多牧民,不分男女老幼,赶着牛羊,拥聚在四周,毡帐边已是人群攒动。北侧最大的一处描金毡帐前,端坐着一众祁国贵族,俱是盛装打扮,更有不少华服祁女。而世子与隋远,并数十名戎装亲兵,亦在其中。   草场各处,散落着无数高矮不一的五色彩幡,随着微风轻扬——低者离地不过数寸,高者需骑手勉力立在马上,方可摘得。而草场正中,则由粗壮的松木围起一方栅栏,圈了数十匹骏马。几名身形彪悍的祁国男子,裸着半边臂膀,骑在马上,手中执了长长的马杆,围着栅栏缓缓而行。   人人心中激荡莫名,眼中闪着光亮——谁也不曾留意,一名少年手牵白马,悄然立在人群之外。   阿七不知众人在说些什么,只将眼遥遥望向场中。   随着一声高亢的号角,众人齐声高呼,两名男子缓缓走入场中——一名祁国男子,一名北衍骑兵。二人向围栏中各自选出一匹骏马,摘下束在马眼上的罩子,先后跃上马背。   此时阿七轻轻垂下双眼,丝毫不理会耳边振聋发聩的人声,狠下心来,低低对那白马说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我们现下便走,你说好么?”   白马第一次未回应主人,而是不停扇动鼻翼,嗅着远处同伴的气息。阿七能感到白马些微的焦躁与不安,再抬眼看时,远处两名男子纵马飞驰,每人手中皆扯下许多幡帜。而每扯下一面旗帜,人群中便发出一阵欢呼。   号声再次响起,两名男子缓缓驻下马匹,将手中的彩幡交与候在场边的侍者。侍者便用赤金托盘盛了,一盘靛蓝,一盘鹅黄,躬身奉与祁王。   冒鞊兴致盎然,亲手将两盘彩幡数过,朗声大笑。继而却望向身旁的北衍世子与上将军隋远,“皆无杂色,不过,还是我祁国男儿更胜一筹——殿下与将军,可要亲自数来?”话音未落,倒引来周遭祁女一众眼波,频频向那世子顾盼。   赵暄手中执了酒盏,面带轻笑,“恭喜祁王初战告捷,再比过便是——”   由此一轮轮接连展开。阿七亦渐渐看出些门道——无非便是两国骑手各选一色,以号角为令,将那色旗帜摘尽,不得采摘别色;若时辰已过,却未曾摘尽,便只能作罢,以量多者为胜。   其间倒有一段风波——一名北衍骑兵,天生眼疾,不辨斑斓之色,无奈见旗便扯,倒将场上旗帜扯去大半,手中兜不住了方罢,引得一众观者哄笑不止。   几番比试,场上彩帜渐稀,独独余下黑白二色。    七十七 郡主燕初(18)   暄坐在场边,心中早已意兴阑珊,只盼比试终了,带了那郡主尽早返程。   而冒鞊却是意犹未尽,将手指着场中,“如今胜负难分,只可惜苏将军不在——不知殿下手中,可还有良将?”   此时一侧坦鞑便接笑道:“听闻贵国苏岑苏将军,此番亦随殿下北上,昨晚倒还罢了,今日如何不见?”   暄便淡笑道:“哦?苏将军亦在祁地?暄竟不知——”一面说着,回头瞧瞧隋远,“将军可曾听闻?”   隋远面色平淡,问那坦鞑:“王爷却是如何知晓?”   坦鞑便对赵暄大笑道:“若苏将军不在,世子竟不妨屈尊一试——”转而又向冒鞊说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世子骑术绝佳,此番献上的西炎良马,亦是世子一手调教。”   暄自是不意于此,待要开口推拒,却见身侧人群隐隐现出骚动——   此时阿七遥遥望见,正北方的描金毡帐,耀眼的白色毡帘缓缓掀起,昨夜那红衣如血的女子,已换上皂色骑装,而原本长可及地的乌发,早被拦腰剪去——无视兄长与族人惊怒的目光,郡主手持软鞭,径自走到世子面前,嗓音暗沉,“燕初愿与殿下比试,若殿下输了,按着祁人的规矩,便不能将燕初带回北衍——”   近旁不知有谁忽然放声大笑,继而除却坦鞑,周遭祁人俱是哄笑起来——祁国贵族子弟,多修习衍语;战乱间隙,有些亦作过京中游历,而这赵暄因了貌美与放浪,竟是略略有些声名。   一众北衍军士,早便压不住怒意,却被隋远冷眼扫过,不敢寻衅造次。   面前这连杯盏也未放下的衍国男子,在燕初看来,生得几近妖异,而周身隐隐透出的倦怠,更似一种无言的轻慢——即便旁人不曾觉察,她倒从未见过有男子流露出此种气韵,令自己想起祁山密林中的雪豹,慵懒却暗含杀机——除却昨夜,昨夜那衍国少年,气度与他倒有几分相似。   先前派出的侍女,至今仍未回来——已有数日,失了格侓的音信,全然不知他的计划,只觉自己正如一只待宰的羔羊。而昨夜那少年的一番话,更加重了她的忧惧。   即便她的爱人,是原上的白鹰,是祁地最勇敢的男子——她却不知,他在何处,甚至不知,他是否还活着。思及此处,便觉一颗心好似被鹰爪攫住——正如她初时见到他,便被他的白隼,狠狠攫穿了手臂。。。。。。   而如今立在陌生男子的面前,自己并非全无反抗的机会,不如放手一搏,即便输了,只要他还活着,一定会来相救。。。。。。   暄慢慢抬眼,看了看面前的郡主——这女子声音不大,而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。郡主的言谈并无不妥,祁地素来便有此种嫁娶之俗——若迎亲的男子无法令姑娘诚服,便无颜将她领回-族中。   旁边隋远轻咳一声,低声对暄说道:“世子只怕要勉为其难——   身后随行众人,神色间皆带了些意味深长——京中出了名的浪荡世子,如今倒要替那病弱皇储驯服异邦蛮女,圣上之意,果然极难揣度! 七十八 郡主燕初(19)   暄终是放下杯盏,起身走上前来——面前的祁女微微仰着头,直视着自己的目光,毫无羞赧与惧意,瞳底略带茶色,前额宽阔光洁——如此率性大气的女人,却要嫁与一名暴戾乖张,喜怒无常的阴郁男子。   燕初终是静静收回目光——那狭长的潋滟双眸,竟似能看穿她的心。   男子一言不发,忽而眸光微闪,抬手探向郡主脸侧——   众目睽睽之下,这世子竟敢轻薄皇储正妃?非但旁人,燕初更是一惊,不料只见那男子神色变得沉郁,望着刚刚自燕初发间摘下的隼羽,沉声唤道:“季长——”下一刻,目光已是有些狠绝,对那伏身在地的近侍说道:“将周进,即刻给我押来!”   那白羽之上,有一道狭细金斑,十分罕见——当日,插在那呆女发间,只一眼,便令他牢记于心。   燕初自是不知其后深意,惊措过后,即刻冷声说道:“还给我——”   暄将隼羽递上,却冷冷一笑:“无论是郡主,还是这隼羽,终归我大衍。”言罢,微微抬手,请燕初先行。   燕初夺过隼羽,转身向围场而去。   那厢隔得远了,无法看清,落在阿七眼中,一番情景却是——世子与那郡主初次相逢,便深深对视,世子更是情难自抑,抬手抚过郡主发间,而季长上前劝阻,反倒遭世子责骂离去!阿七心中郁郁,一时竟也不曾想到,暄已知自己逃出营地,且私会了燕初。   而暄被阿七脱逃一事,搅得心绪难安,打定主意要速速了结此间麻烦,快些去捉那呆女回来——如此一来,亦不问郡主选黑选白——号声一起,骑上侍者牵来的栗马冲入围栏,路过一名手执马杆的祁人,拔出那人腰间一柄弯刀。转而策马追赶,将将超出郡主半个马身。若那燕初有意摘取白旗,暄便探身挥刀,借由奔马之力,即刻将那木杆齐齐斩断;若是黑旗,却每每被他抢先摘得——如是几番,燕初心中恼怒,无奈倒像一头被苍狼死死缠住的黄羊,任凭自己左冲右突,终是无法将其甩开。继而赵暄索性越过燕初,将系着白旗的木杆统统砍尽;而沿路下来,黑旗亦是悉数被他扯在手中。   燕初被逼的急了,原地将马一个急转,调头冲向围栏前抄起一根套马长杆。此时场上被马蹄溅得尘土飞扬,透过层层黄沙,燕初猛然间探身抖杆,抛出一个空心索套,目标却不是栗马,反倒是向着栗马背上的赵暄掷去——   恰恰此时场中已无黑旗,暄随手丢了弯刀,只顾策马折返,不想须臾之间,颈上便被紧紧勒住。索套由肠线拧成,既细且韧,深深勒入颈间,暄只得将手擒住顶端的红柳小杆,稳住马身,与那燕初对峙片刻,忽而发力,一把将长杆夺过,懒怠与她纠缠,亦顾不得狼狈之态,快马冲出围场。   而时候尚早,号角仍未吹响。先时众人看得目瞪口呆,竟忘了呼喊叫好。此时只见几名隋远的侍卫蜂拥上前,替那世子解了索套,颈间立时现出一圈血肿。   冒鞊与众人亦是赶紧上前,却见那世子并未着恼,反倒带了几分不耐,向赶来的燕初微一揖手,淡淡说道:“承蒙郡主相让——”继而又向冒鞊告罪道:“恕暄失陪片刻!”   燕初兀自立在旁边,心中怒极,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暄径自离去。   此间场面变得有些清冷,便见坦鞑在旁笑道:“世子果然深藏不露——陛下,如今赛事已结,可还要派人将那儿马牵来?”   冒鞊原本有些扫兴,听他如此一说,又来了兴致——“好,即刻牵来!”    七十九 黄泉碧落两茫茫(1)   阿七一个晃眼,再看过去,已寻不着暄的踪影。而此时人群渐渐向北涌去,阿七便牵了马,跟在人群之后——愈是风平浪静,心中愈是不安,暗自悔恨,昨晚为何不牢牢跟着乌末!   待人群驻下脚步,阿七望向场中,只见那纯黑儿马已被牵了过来——四肢高瘦却有力,躯干紧凑而修长——身姿优美,与祁地略显矮壮的雄马全然不同。阿七只远远看着,心中已是倾慕不已,更何况那些凑在近前的北祁勇士,早已跃跃欲试。   冒鞊亦是欣喜不已,当下便要上前去骑乘。隋远便悄然向饲马的军士吩咐几句。那军士得命,直待冒鞊上了马,仍旧跟随在侧。   冒鞊自是十分不悦,将软鞭指着军士斥道:“退下!”   那军士瞧了瞧隋远,只得退至一旁。   祁人多善骑乘,冒鞊更是不在话下,而那黑马看来亦是十分乖顺,不惊不暴,若非鬃发如瀑,长可及地,倒不似儿马。   阿七远远望着疾驰的黑马,想起暄曾说此马性情乖戾,而西炎国主亦因此马难驯,方转赠潘氏——乖戾难驯,为何自己反倒瞧不出来?只觉心中疑惑,又时刻惦念着乌末今日必是伺机而动,思来想去,倒不如守着燕初,静观其变。打定了主意,便继续向北,尽量离那描金毡帐近些。   草场上渐渐刮起疾风。阿七心中一动,忽而听到一声细细的轻哨,不知自何处传来——声响极低,却十分尖利,断断续续,旁人不曾留意,而阿七却因耳鸣不止,便知那哨声一刻未停。恰恰此时,冒鞊自远处纵马赶至人群近前,不知为何,黑马突然长嘶一声,惊乍蹿起。挤在前面的牧民之中,多有老弱妇孺,俱是惊恐不已,却终是躲闪不及。只见那儿马长鬃披散,喷鼻嘶吼,如小山一般人立而起,悬在人群上方,巨大的前蹄猛然间重重跺下,一条冲出人群狂吠的花斑大犬,猝不及防,立时被踏断了脊骨,抽搐着四肢,哀号不已——   阿七被挡在人群后面,只听得一声嘶鸣,紧接着便是惊叫哭号,众人纷纷向后涌来,四散而逃。拥挤推搡间,不时有人跌倒在地,便被后面的人踩着,踏将过去。阿七险些被人群冲倒,赶紧翻身上马,此时才算看得分明——那儿马竟如疯了一般,变得凶猛暴烈,且踢且跺,连刨带咬,此时口中咬起大犬,猛地甩向半空。那冒鞊纵使骑术精湛,却也无力驾驭,将将只能稳住身形,不至摔下马背——远处围栏之中,原本皆是训练有素的战马,如今竟也随之躁动难安,嘶鸣不止,而不知何时,围栏突然大敞,数十匹骏马便向着儿马狂奔而来。   阿七眼见那马群顺风呼号长嘶,携着滚滚沙尘,即刻奔至人群跟前,心中大惊。而此时已有年轻男子,纷纷上马,挥着马杆向马群而来。那儿马一见着马杆,将头一低,脖颈一梗,沿着围场开始一路狂奔。身后烈马蜂拥而上,紧随其后。   数十匹骏马,皆是先时精挑细选,若当真套马,需骑了更好的马匹,方得施展。如此一来,即便其间不乏好手,一时亦是难以救下冒鞊,将发狂的群马制服。   场中众人俱是惊慌失措,乱作一团,阿七反倒镇静下来,混在一众骑手当中,离那儿马数丈开外,夹马追赶。此时阿七只觉耳鸣愈发难耐,却是离那哨声越来越近——    八十 黄泉碧落两茫茫(2)   眼见儿马越发狂躁不安,冒鞊面色铁青,数次险些被掀下马背,若在此落马,置身数十匹烈马铁蹄之下,必是在劫难逃。   疾奔的马蹄刨起地下的干土,阿七早被呛得满眼是泪。而此时哨声突然止息,阿七脑中一念闪过——莫非是那骨笛?再抬眼看时,只见那儿马复又冲向人群,众人四散而逃,独有一名少女,被挤倒在地——阿七大惊失色,即刻策马冲上前去,不惜被那儿马踩踏,口中大喊着“索布达——”猛地探身将那少女拉起。   阿七臂力单薄,幸而那祁女惊惧之间,竟未乱了心神,将手死死搭在阿七肩上,两人一道使力,终是攀上马背。那儿马一跃而起,惊得阿七的白马险些失了前蹄。阿七勉力稳住白马,不想那儿马竟连踢带咬,兀自追着白马不放。阿七心中大急,却不忘对索布达喊道:“骨笛,给我骨笛!”一面说着,劈手向她手中夺过,扬臂远远掷了出去——   正在此刻,身侧两名男子策马而至,先后挥出手中马杆,牢牢套住马头。阿七顾不得回头再看,打马狂奔而去,不料身后竟渐渐平息下来,必是那两个男子控住了儿马——头马一旦放慢脚步,身后众马亦是随之缓缓驻下。   场中喧嚣渐次止息,阿七仿佛看见,空中细碎的沙尘,纷纷洒洒,缓缓而落。心中一阵空茫,身体倒像虚脱了一般。而此时索布达终是抱着她,放声大哭,这才将她惊醒——低头看时,手中撕裂的伤口,已染红了白马的长鬃。   阿七无力跃下马背,任由那祁女伏在自己身前失声痛哭。直到方才那两名男子中的一人,策马赶来,一把将她抱下马背。   一时站立不住,她便顺着那男子臂间,慢慢跌坐在地。而对方同她一样,满身沙尘,挽着她缓缓坐下。   阿七不敢对上他的目光,只觉自己的心志,一如此时虚脱的身体,疲惫不堪,唯有伏在他胸前,无声而泣。   冒鞊被随从簇拥着走出围场,而隋远的侍卫亦是纷纷赶到,拥上前来。先时另一名套住儿马的男子,执辔立马于众人之前,低头望着地下二人,面容冰冷,无奈眼底却怒意难掩——苏岑无动于衷,只将双臂拥着阿七,静默无语。   先是惊魂甫定,继而尴尬莫名——待侍卫们弄明白了眼前的情形,不约而同,竟先后散去。   阿七心中似有两只手同时撕扯——马群怎会轻易冲开围栏?只怕格侓,早便趁着祁王遇险、众人慌乱之际,将那郡主带走——自己究竟,说与不说?   暄并未等得太久,将手中软鞭指了满脸疑惑的索布达,对着阿七冷冷说道:“你救下这祁女,莫非还要为她求情?”   果然只听阿七低声道:“放了她,她并不知情——”   “她不知情?那么何人知情?赫连格侓?还是呼延乌末!”暄只觉自己从未如此愤怒,“若再不然,便是苏将军?可惜,南边早已有人拦截,他们插翅也难逃脱——”说到此处,暄突然咬牙顿住,好似有一团火炙着胸口——只因眼见那苏岑眉峰拧起,眸光中却满是怜惜,正抬起她的下颌,将手替她轻轻拭去泪水,低低唤她“阿七——”   这呆女,原来被他唤作“阿七”——暄压下暗涌的心绪,收回目光,攥着软鞭的右手,骨节发白。   阿七终是抬起头,冷冷望着赵暄——他果然早便知道,可叹自己却不愿相信。   此时苏岑却将她松开,望着她低声说道:“倘若我擒住乌末,阿七——” 八十一 黄泉碧落两茫茫(3)   “将军请便。”阿七淡淡将苏岑打断,心知无法替乌末多言——眼前这两个男子,看似对自己深情缱绻,可惜任谁也不会为了自己,轻言放了乌末——轻轻推开苏岑,阿七起身拉过索布达,对赵暄说道:“你若不舍得杀我,便将她放了——”   暄一时气结——世间竟有这般执妄又兼无理的女子,倒偏偏让自己碰上!   而阿七面色平静,只管拉着索布达,慢慢走向围场外,心中却是寒凉一片——不知这世子,究竟能纵容自己到几时?   余光扫过,苏岑已纵马向南而去;将将那险些使祁王毙命的儿马,因冒鞊未及发落,不知如何惩处,如今正被两名祁国男子守着,立在自己身侧不远处,看似已然平静;而回头再看那赵暄,此时兀自站在原处,背对着自己——阿七将牙一咬,快步上前,翻身跃上儿马,又探手将索布达拉上马背。   两名祁人并不知阿七是何用意,一时竟忘了拦阻,转眼便见那儿马如脱弦利箭一般,带着阿七与那祁女,飞奔而去。   暄已被那阿七气得失了方寸,不顾侍卫劝阻,亦是策马向南追去。   日光隐在黄沙之后,疾风携着原上的砂土打在面上,阿七几乎无法看清前路。   待翻过两处低矮山丘,阿七终是追上了北祁骑兵与苏岑。众人将乌末等人逼入山坳,数十张弓弩,已是箭在弦上。   而南面堵住去路的,正是数十名衍国军士。日光昏黄,透过层层沙浪,映着衍国军士冰寒的长枪与铁甲。   其间却是寥寥数人,苦苦与追兵对峙。   遥遥望向燕初,她的乌发随风扬起,阿七仿佛能看清她眼底的决然与哀凉。许是呼啸的风沙片刻不曾止息,阿七眼中蓄满泪水,顺着面颊滑落——倘若她是燕初,可否会为了一个男子舍弃家国性命?倘若她是暮锦,可否会为了一个男子忘却父兄之恨?   可叹她云七,既非燕初,亦不是暮锦——而此刻身后马蹄声渐近,阿七将心一横,打马而出,伴着耳侧凛冽风声,只听身后赵暄怒声吼道:“阿七——”   他终于知晓了她的名字——只可惜,阿七并未回身应答——一柄长枪已堪堪指在她的颈间。   手持长枪将她拦住的苏岑,面容冷峻,眸中已不带丝毫情意——阿七微怔——这正是刚刚将自己拥在怀中,喃喃低语的男子。   她不禁低头苦笑——程远砚,竟是高估了自己——以色惑国?即便她有心,只怕也是无能为力。   此时只听苏岑厉声斥道:“还不回去!”   阿七静静望着苏岑,直到他眼底似是闪过一丝游移之色,方缓缓开口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将军素来仁厚,今日这祁女,云七便托付给将军——”话音未落,猛地将索布达推下马去。   索布达惊呼坠马,跌坐在踏雪蹄下。苏岑立时将踏雪向后一撤,阿七已夹马而出——不及收回的长枪擦过阿七右臂,袍袖立时割裂,鲜血迸出。   苏岑大惊——当日在陵南与她缠斗,只道这女子心性狡黠且贪生畏死——从未想过,竟也会如此决绝!   而暄亦是不曾想到苏岑竟未能拦住阿七,心中暗恨,当即追上前去。   此时那儿马携着疾风,先一步奔至乌末近前,隔了丈许猛然驻下。   乌末须发散乱,周身已有多处创伤,此刻紧紧盯着阿七——臂间淋漓鲜血,映得少年的面色愈发苍白——乌末忽而放声笑道:“云公子必不是来助我乌末的吧?” 八十二 黄泉碧落两茫茫(4)   “乌末兄——”阿七眼风扫过身后,见那苏岑与赵暄即刻便会赶至,此时不及理会,只急急说道:“只要交出郡主,便可安然离去!”   与乌末同行的一名祁国男子,满目狐疑,却猛冲上前,立时将手中弯刀架于阿七颈间,冷冷接话道:“你又是何人?出言竟如此笃定!”   ——云七,你又是何人?阿七微怔,不闪不避,只在眼底闪过片刻迷茫——恩主私豢的死士?权谋相争的棋子?无声轻叹,继而却望向乌末,“郡主定要嫁入大衍东宫——乌末兄,今日你只需将我带走,赵暄必不会妄动。云七一命虽不值几何,却也能护得诸位周全。”   那祁人便冷笑道:“公子既如此仗义,甘愿以身为质助我等逃离,如何不能带了郡主一道离开?”   “和亲之事,牵连甚众——云七不敢妄断。”阿七黯然开口,“若定要将郡主与云七一并带走,云七宁可自绝于此,亦不能助各位脱险——”   “云公子,我知你两方皆有顾虑,如今进退两难——”此时乌末终是冷冷笑道,“只不过,乌末若要以兄弟作为人质,求得脱逃,今日也不会以身犯险劫走郡主!”一面说着,用月眼格开同伴架在阿七身前的弯刀。   原本自恃赵暄对自己存了一番情意,拼死亦要迫使赵暄放过乌末,可叹乌末却不改初衷——阿七心知多说无益,只恻然道:“乌末兄竟决意要玉碎于此?”   “乌末为了兄弟,虽死无憾。”只见乌末朗然笑道,“当日在雁鸣城上,你舍命救下那世子;不想今日,乌末亦有此幸!只有一事,先时我为公子将索布达买下,祁女心性忠贞,还望日后公子善待于她。”言罢便不再理会阿七,只将月眼横于马侧,冷冷望向一众追兵。   方才种种情形,俱是落在策马赶到的赵暄与苏岑眼中;而乌末言语间提及阿七曾于雁鸣救下世子——暄与苏岑二人闻得此事,原本便心存疑惑,如今更觉此事另有隐情。   当下却无暇多想,暄先行绕至近前,将阿七拦在身后,冷眼睨向乌末,“暄久仰阁下大名!听闻阁下多有游历,去岁西南一行,不知有何斩获?”   乌末不曾料到赵暄非但识得自己,连自己的行踪亦摸得一清二楚,眼下更是手无寸铁,却敢只身挡在阿七身前——便对暄冷声笑道:“宁王世子果然不容小觑——雁鸣城上,不曾将你一箭射死,如今看来,竟酿成大祸!”   暄却只将手指了阿七,沉声说道:“今日看在她的面上,留下郡主,尔等便可自去!”一面说着,扫一眼苏岑,继而回头望向阿七,语气反倒更冷下三分:“我已言尽于此——”   一语未尽,只见那乌末手起刀落,月眼已斜斜劈将过来,不及阿七惊呼出声,眼前火星四溅,那月眼却是被苏岑手中长枪堪堪接住。   暄竟丝毫不为所动,缓缓掉转马头,全然不顾身后乌末与追兵是否已然交手,仿若荒野间唯有他与阿七二人,接着方才的话:“——你,还待要我怎样?”   这一瞬,眼前烈风狂沙,剑影刀光,竟似悄然隐去——阿七听不到周遭男人的厮杀怒吼与女子的惊叫哀泣,只能在心中喃喃自问——   自己,还想要他怎样?   这男子提防自己,反不及自己算计他更多些;不可说的,他如实道来,不可做的,亦是勉力为之;而明知自己虚与委蛇,他仍是不以为意——时至今时,阿七已是无言可对,只觉心口之痛,竟似压过臂间的新伤。。。。。。    八十三 黄泉碧落两茫茫(5)   而此时,乌末已被北祁追兵团团围住——苏岑并未与他缠斗,只将长枪一收,策马向格侓疾驰而去。   虽是痛楚难言,阿七却也即刻敛了心神,明白若是如此下去,乌末必死无疑!既是无法说动乌末,当下丢开赵暄,转而去追那格侓。   不远处,格侓早已杀红了眼,发间凝着干涸的鲜血,周遭倒下十数人。因唯恐误伤郡主,远处弓弩手不敢贸然放箭。苏岑赶至,将长枪挑起地上伤兵弃下的一柄北祁弯刀,飞身跃下马背。将眼一望,那格侓即便勇猛过人,此时亦是强弩之末,左手持刀,右臂上一处刀伤,深已见骨——然虽已势微,周遭军士仍对他心存畏忌,尤作犹疑。苏岑手握弯刀,缓缓走上前去,示意众人暂且停手,此时只见郡主执起格侓一只手,用祁语与他轻言几句,虽置身绝境,燕初眼中竟有浅淡笑意。   苏岑心中轻喟,却仍是将弯刀一横,转眼欺近格侓身前。格侓亦是即刻上前两步,挥刀迎击——无奈力不从心,将将七八个回合,便隐露败迹。   阿七此时急声向燕初喊道:“郡主竟要眼看心爱之人毙命于此么?”   燕初原是被格侓护在身后,此时面容平静,缓缓走上前来——那格侓一时分身乏术,只能怒斥阿七道:“休要蛊惑于她!”   阿七却不管那格侓如何气急败坏,将手一指地下诸多死伤,冷冷盯着燕初,“郡主若执意留下——乌末与格律必死无疑!不如先随世子回去,改日郡主若是因情所困,待要寻死觅活,无人拦你!何苦今日拼死,拖累众多无辜?”   望着狼藉遍地,燕初垂首无言。格侓听在耳中,恼怒至极,若非正与苏岑恶斗,几欲上前寻这阿七拼命。   燕初只将眼望着阿七,口中却扬声对众人道:“住手!”   众人闻言,果然渐次收手,此时只见那燕初垂下双目,“你要信守承诺,放了他们。。。。。。”一面说着,向阿七缓缓走来,脚下却有几分蹒跚。   而数名侍卫见那燕初稍稍离了格侓,立时上前,用手中兵刃将她与格律挡开。阿七心底一松,即刻便跳下马背,过去扶她。   不想那格侓犹如逼入绝境的困兽,竟似失了神志,此时双目血红,面容狰狞,满腔怒火悉数落于阿七一人,当下大吼一声,竟一击震开苏岑手中弯刀,旋即奔上前来,利刃冰寒,携了雷霆之势,迎面斩向阿七——   连人影亦未看清,阿七唯觉一阵厉风迫上身前,慌乱中将手中长剑一格——呯的一声,长剑应声跌落,阿七虎口震得生疼,脚下凌乱,后撤不及,眼见身侧飞洒的一缕长发,被旋削而下。   近处几名祁国侍卫只顾护了郡主上马,竟未回过神来——电光火石之间,格侓已是目露杀机,当下挥刀又至,接二连三,招招意欲取她性命。阿七脑中空白,险险躲过初时几次,忽而头顶寒光乍闪,眼见便要丧于格侓刀下,千钧一发,只听一声暗响,浓稠的鲜血,即刻便在眼前四溅开来。。。。。。   狂风忽而止息,沙尘落尽,周遭渐渐陷于静寂。阿七只记得雪亮的刀锋,自那格侓背后,穿胸而出——格侓最后一击,刀势已微,将将割破阿七心口的裘衣——继而那格侓轰然倒在自己脚下,他的背后,却是满襟鲜血,辨不清神情的苏岑。。。。。。 八十四 黄泉碧落两茫茫(6)   许或过了一刻,阿七方怔怔低头,只见那燕初将格侓抱在怀里,喉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暗哑哀声,悲戚萧瑟——好似一片琢玉的砂盘,忽重忽缓,徐徐磨在听者的心口。阿七渐渐辨出,正是格侓在营中日日吹奏的“原上花开”。。。。。。先时是何人,与自己说过这一段缱绻往事?   燕初亦在心底喃喃自问——为何自己日日于神前祷祝,到头来二人却终是不能如他的双亲一般,携手边城?   阿七眼睁睁的望着,仍是带了几分难以置信——这男子静静躺着,双目紧闭,再不能醒来。而他心爱的女子,如今正缓缓扯下他手臂上立鹰的护臂。这男子果如他自己所说,宁可抛却性命,亦不可失了挚爱——阿七,你是不懂,抑或不愿去体会?   乌末早已甩开众人赶上前来,眸光冷厉,正如先时格侓怒视阿七,那月眼也如格侓手中的长刀,闪着刺骨寒光,于半空划出一道气浪,生生扫向苏岑。   阿七余光微扫,惊觉身侧苏岑有异,脑中不及思索,飞身拦在苏岑身前——   似有一滴血,恰在此时,沿着苏岑瘦削的下颌,静静滴在她的眉梢。   原本直挥向苏岑咽喉的凛厉刀锋,如今正正停在少年眉间,不过尺许——望着那颗细小血珠,乌末眼中戾气渐逝;又听面前少年阖目低语:“苏岑只是为了救我,便让我,还上这一命吧——”乌末终是缓缓收了月眼。   那苏岑先时因手刃格侓,心中竟有几分悲惘,稍一失神,便险些被乌末所伤,而转眼见那阿七挡在自己身前,刚要将她一把推开,却是有惊无险——此刻惊怒之余,一颗心竟似悲喜难言,惶惶莫辨。   此间险情,如这般连环而至,须臾百转,暄早已是恨无可恨,暗悔方才早该硬将这阿七带走。此时策马上前,探身单手抓住阿七后襟,一把便将她提起,丢在身前。   苏岑与那乌末,俱是默然立在格侓身旁,不知正心作何想,二人竟不曾出手相阻——暄亦不理会,只对赶来的佘进与季长说道:“你二人在此善后,护好郡主——若再生纷争变故,不论何人,杀无赦!”一面说着,片刻不做停留,当下策马向营地而去。   身后十数名骑兵侍卫即刻跟上。走出不远,暄却忽而停下,将眼向身侧一望,便有一名侍卫打马上前。暄见众人皆是戎装铁甲,便抬手指了对方腰间佩剑,那侍卫即刻会意,将佩剑解下递上。   暄驻了马,将阿七的软裘袍摆割裂,用力扯下一片,狠狠向她臂上缠紧。口中恨道:“说——前晚曾叮嘱你何事?”   阿七不知是心中抑或伤口,直痛得泪流满面,却仍是低低答道:“殿下曾叮嘱——到了康里,少惹事端。”   “你竟还记得!”暄恶言道,“若再惹是生非,我先杀苏岑,再杀呼延——倒要看看,你究竟有几条性命,可与他们相抵!”   “殿下不会下此毒手——”只见阿七双目微阖,伏在自己臂间,气息已有些不足,“殿下想得的,不过是我的心意。若是杀了他们,先时种种温情体贴,岂不枉费?”   暄不料她会说得如此直白,而自己竟也无从反驳——眼下自己不正是被这呆女拿捏于掌心指尖,搓扁揉圆!当下恨得手中便多了三分力道,将软裘两端狠狠一结——阿七失声痛呼,却不再多言。    八十五 黄泉碧落两茫茫(7)   身后荒原上忽而腾起熊熊火焰。目光越过暄的肩头,阿七回身遥望着蒸腾的黑烟,汹涌而起,滚滚直上天际,却终是渐渐逝去——   那赫连格侓,不算是祁人,乌末不能将他置身荒野,让雄鹰与苍狼将他带至神明之处;他亦不算衍人,无法长眠厚土——而他却是祁地的勇士,许或唯有烈火,可告慰亡魂。   ——痴痴望着,鼻端是难以散尽的血腥,阿七带了几分惶惑,又有几分疲惫,口中喃喃低语:“他死了。。。。。。是我。。。。。。杀了他。。。。。。”   “不要看。。。。。。”暄将手臂收紧,迟疑着唤她,“阿七。。。。。。不要看。”怀中的女子却无法自抑的开始轻颤,他知晓自己即便将她紧紧箍在怀中,甚或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,亦是无法安抚她的茫然与无措。   阿七满面泪痕,不似愧疚,不似惊惧,眸中溢出的,却是一片哀凉寂寥——暄心底竟涌起一丝惊惶,他不怕这女子愤恨恼怒,却怕她无喜无悲,心如止水,只欲求得离去。   。。。。。。热烟炙在颊上,未尽的泪水已被烤干,发丝飞散,被灼得微微曲卷。燕初跪坐在旁,双目一瞬不瞬,望着面前冲天而去的烈焰与狼烟——她的白鹰,已携着火光隐入天际,只余一片白羽,如今停在自己耳畔,将与自己,永世不分。   佘进与季长,已是几番上前,无奈郡主恍若未闻。那佘进面露不耐,便要命侍卫强行将燕初带走——苏岑终是默默走上前去,单膝跪地,“请殿下启程——”言语清冷,不带丝毫情愫。   燕初果然有了回应,却是立时将一柄苍银短刀,冷冷横在苏岑颈间。   侧眼望去,面前的男子非但不惊,反而缓缓垂下双目,眉峰英挺舒展,掩下的眸光沉寂如潭。   燕初忽而放声冷笑,却凄厉犹如夜枭之鸣,闻者莫不心生寒意。独有苏岑,面容静谧。   待那燕初终是弃了银刀凑上前来,嗓音是女子中少有的沉郁,“。。。。。。你是何人?”   “末将苏岑。”   “好。。。。。。苏岑。你不会死。今日设计拦下我们南去的赵暄,亦不会死。。。。。。”燕初的双唇,离眼前男子坚毅的面容,不过数寸,冷冷笑着,竟有几分阴恻,“燕初以雪狐之名起誓,终有一日,会令你二人得尝噬骨之痛,生不如死,以此告慰亡夫——”   而苏岑却无动于衷,只垂目静静说道:“请殿下启程——”   待一众护卫簇拥着郡主,缓缓离开,乌末亦是萧然远去。此时只见一个祁女,正立于踏雪身侧,两手苦苦扯住苏岑布袍的袍摆。   苏岑这才想起,先时阿七意欲助那乌末逃离,吉凶未卜,便将此女托与自己。回想起岍越山别离之时,她曾提及暮锦,此时不禁心中苦笑——她究竟要托与自己多少女子?   此时苏岑低头用祁语问道:“方才为何不随那乌末离开?”   那祁女便自怀中掏出一只玳瑁宝梳,双手举了,递与苏岑。   苏岑会意——阿七被世子带走,这祁女遍寻不着,而阿七又曾将她推于自己马下,此时唯有苦苦追着自己。   苏岑便将手探向马侧,“上来!”   索布达满目愁云,即刻消逝,立时将手臂一搭,轻巧坐上马背,被苏岑带着,向营地飞奔而去。    八十六 玉镜之约(1)   夜风呜咽。   毡帐中灯火昏黄。地下散落着赤金酒盏,内中残酒如血色一般暗红。凌乱兽皮之上,一名侍女衣不蔽体,被身后粗暴的男子狠狠压着,口中哀咽不止。   乌末趁着夜色,潜入帐中,眼前一幕更令他起了三分怒意,静立一旁冷眼望着。   那坦鞑终是败兴而收,口中恶骂,将手提起侍女的散发,一把掷了出去——那侍女重重跌落,蜷缩在地,而长发四散,覆在赤裸躯体之上,掩住层层血印瘀斑。   乌末视若不见,只将眼盯着坦鞑,“坦鞑——你竟敢诈我!”   “哼!我若要诈你,何苦等到今日?”那坦鞑席地坐下,乜斜一眼乌末,面色亦是十分不善,“现如今竟是路路皆输——既未取了冒鞊性命,亦未如愿阻止两国结亲!先时任靖舟与那虞肇基,皆是夸下海口,谁料——”   “不必与我说这些废话!”乌末将手一摆,“只如实答我,你事先是否已然知晓一二——那赵暄深藏不露,与隋远早有预谋?”   坦鞑闻言恨道:“他们必是不知那马闻得骨笛之声,便会失控暴起。至于隋远暗中派人拦截郡主,我坦鞑事先毫不知情,现下想来,竟是大意了!”一面说着,转而怒目瞪着乌末,“你倒来诘问与我?今日功亏一篑,冒鞊竟侥幸未死,全坏在那女人手上!若早些劫了那女人,赵暄必不敢带走燕初,赫连格侓也不至惨死苏岑刀下!”   乌末一愣,只见那坦鞑笑容怪异,“呼延兄的结义兄弟,可是唤作‘阿七’?世间哪有男子能生得如她这般标致?此人必是女子无疑!非但是那世子,连苏岑与呼延兄,俱是被她玩弄于股掌,可叹呼延兄竟还蒙在鼓里!”说道此处,忽而大笑又道,“如此倒好,若那世子再这般执迷,北衍宁王一党,日后必会尽毁于此女之手!”   “住口!”乌末心存疑惑,却不肯深想,“云公子虽风仪纤弱,然豪爽意气,襟怀豁朗,怎可能会是女子?”   坦鞑冷哼一声,“怪道先时有人与我说过——呼延乌末,侠气有余,王气不足!罢了,我坦鞑此番出师不利,竟因谋划多有不周!”见那乌末萧然无语,坦鞑转而又道:“不妨听坦鞑一句肺腑之言,若要杀回西炎,先便敛了这一身游侠之义吧!”   隋远中军帐。   年轻男子一身血衣未及更换,大步上前,单膝拜下,“将军!”   隋远即刻上前——素来冷毅的面孔,此番却带了欣慰之色——双手将苏岑扶起,“子岸,一路北来,果然是你!”   苏岑起身,仍是揖手恭声道:“正是末将。”   隋远将手重重拍在苏岑肩上,口中大笑道:“好,好,陈大人果然慧眼识人,你父在天之灵,亦可慰藉了!”   一番相叙,隋远遣退帐中侍卫,终是拧眉问道:“可曾见了世子?”   苏岑便答:“是。”   隋远便沉沉叹道:“我与你父,出生入死十数载,亲如同胞兄弟。如今见了你,亦如我子一般——现有一事,倒也不必瞒你。”   苏岑心中略有几分明白,当下肃然道:“将军尽说便是——”   隋远便道:“我与宁王亦是莫逆之交,今次北上,竟有愧宁王之托——”   苏岑见隋远欲言又止,便知隋远心中所虑——世子先时为求自保,不肯牵涉权势纷争,有意韬光晦迹,瞒过世人耳目;而如今北地一行,世子因情势所逼,一反庸碌放浪之形,锋芒已露,再难遮掩——苏岑便低声说道:“末将明白。关于世子此行种种,末将必会守口如瓶——只是随行军士甚多,如何堵住悠悠众口?”   “世子行事亦算隐秘,凡事只暗中提议,施令却是由我而发——”只见隋远说道,“营中军士倒也罢了,原本亦不是什么大事;怕只怕,其间必有明眼之人,别有用心,窥得其间玄机,回到京中,谗惑圣听——对世子岂不大为不利?”   苏岑迟疑道:“将军可是怀疑那佘进——”   正说到此处,却见帐外侍卫来报:“世子派人求见将军——”   苏岑敛了话头。隋远便命那人进来。   来人正是季长,施礼后双手奉上一只小小骨笛,低声回道:“此物在今日围场中拾得,世子命在下送来与将军过目,再作定夺。”   隋远与那苏岑递了一个眼色,当下点头说道:“若世子有闲,烦请过中帐来吧——”   季长便应声而去。 八十七 玉镜之约(2)   世子营帐之中,隐隐传来泠泠水声。季长踌躇片刻,便见那布苏拎了杉木桶,自那帐中出来。季长即刻上前接过,低头看时,桶中之水却泛着暗红。不禁惊道:“公子只是臂间受了轻伤,白日里便请了医士料理妥当,如何此时失血恁多?”   布苏却垂下头去,低声怨道:“布苏亦是不知。殿下竟亲替公子换下血衣,不肯让布苏进寝帐内服侍——”一面说着,抬眼便见周进领了医士过来。   季长见了周进,心中更是惊异——周进因前夜不曾看住阿七,如今竟未遭世子责罚,其间必有因由。当下走上前去问那周进:“如何又请医士过来?”   周进不及回话,先在帐外通传,便听赵暄冷声命医士进去。周进让那医士进了帐中,自己却立在帐外,又抬手拦住季长,压低声道:“我也纳闷,公子明明只是轻伤,如何伤势竟是急转直下?殿下将将吩咐,这会儿谁也不见——”   季长便冷眼睨着周进,“我看你这腿脚倒也灵便,不像受了杖责——”   “殿下竟还没腾出空理会我呢,”周进见布苏走远,苦了脸道:“我这五十杖,必是逃不了了——”   季长不好贸然进去,只与周进守在帐外。   而帐中却是炉火正旺,那医士犹自穿着裘袍,频频拭汗——不知是心底惊惧,唬出的冷汗,抑或炉火实在太过燥热,生生逼出一身汗来。   暄坐在一侧,身上仅着玄色单薄丝衣,面容阴郁。待那医士一番探视,却伏身在地,惶惶述道:“公子。。。。。。啊不。。。。。。姑娘这月事,是因了体内余毒未尽,更兼风寒酗酒,内里紊乱,竟由瘀滞转为崩漏——”眼见那世子面露不耐,便不敢再说。   果然只见赵暄拧眉道:“妇人调理的方子,你竟不会开么?”   医士只得硬着头皮回道:“如今在这军中,微臣到何处去寻女子调经之药?好在姑娘年岁尚轻,微臣备些养血汤剂,殿下不必太过忧心。待回到京中,再好生将养。。。。。。”一面说着,悄眼见赵暄面色不见舒缓,声音便渐次低了下去。   此时暄眸光微闪,望着医士淡淡说道:“听隋将军说,令尊于太医院行走,尤善灸疗?”   那医士颇有眼色,当下叩首道:“正是微臣之父。”   暄便点头道:“那便好。去吧——”   医士便恭声道:“微臣即刻亲去料理,早些将公子的汤剂送来。”言语间特意加重了“公子”二字。见那世子不再言语,方起身告退。   待那医士出去,便听季长在帐外低声通报。暄闭口不应。方才眼见她流血不止,又面白如纸,暄一时竟乱了心神,如今略略静了一静,便信手将身侧一只鹿皮口袋取来,向内中捡出一柄折扇——落款却是“子岸贤契雅正”,正是肖瓒手迹。不禁挑眉暗道——这呆女,竟私受了那苏岑多少物件?他日若得了闲暇,倒要仔细清上一清! 八十八 玉镜之约(3)   此时身边衾被轻轻一动,暄便回过身去,向阿七面上扫过一眼。那阿七倒如先时在雁鸣将将被乌末救起时一般,几无人色,眉峰却是拧在一处。暄便抬手替她向两侧抿开,刚一松手,双眉复又颦起,当下再替她抿开——如是几次,那阿七终是低声恼道:“不许再碰!”   暄果然收手,捻了捻指间的黛青粉屑,一番端详,“还是扮作男子中看些——”   阿七便低低说道:“扶我起来——”   暄只冷哼一声,“不必起了,一路躺回京中便是——如此也好,总算安生一回。”一面说着,起身将纱帐放下,径自走出去。   季周二人不想世子倒自己掀了毡帘出来,季长当下便低声说道:“隋将军请殿下过中帐一趟。”   暄便不耐道:“东西送下,为何还要我去?”   季长稍一迟疑,“苏将军来了,方才季长便未与隋将军多言——”   暄面色一冷,抬脚便走。季长见那世子衣装甚是散漫,却也不好多言,只得低头跟上。   到了隋远帐中,赵暄闲闲对着隋苏二人将手一揖,自己便向座上坐了。隋远竟也听之任之,只将旁人遣退,继而对那赵暄说道:“先时殿下在京中,可识得子岸?”   暄淡淡笑道:“苏兄之名,京中谁人不识?”一面说着,敛了笑意,“将军让暄过来,可有要事相商?”   隋远便正色对那苏岑说道:“子岸,将方才所说,再与世子一述吧。”   苏岑便道:“世子方才送来的骨笛,末将曾略有耳闻,应是产自西炎。西炎人虽多用此笛驯马,其间却有一些烈马,闻得此笛尖锐之声,便会惊起伤人。当日西炎国主,将这马送至沐阳,是否另有图谋,却也难说——”   “二十年前一场暴乱,西炎国势衰微,至今仍未回复元气,又何必自讨苦吃?此事必与坦鞑牵连甚密——坦鞑曾私会南人,苏兄自陵溪一路北上,竟不曾听得些微消息?”暄将眼扫过苏岑,“莫不是沿途多有搅扰,一时倒分了心神?”   苏岑听出对方将阿七之事拿来诘问,此时亦是眸光浅淡,冷声回道:“末将愚钝,如何能及世子——蕴藉倜傥,竟可收放自如。”言下之意,正是讥讽赵暄先时隐而不露。   隋远看在眼中,已然觉察二人罅隙颇深,当下却也不好说破,只清了清嗓子,转而说道:“世子所言极是。此间必有居心叵测之人,妄图嫁祸潘氏,而那坦鞑若借此一举除了冒鞊,倒也算渔翁得利。”   暄略有迟疑,终是收了心气,沉声说道:“即便冒鞊无恙,若那郡主被劫,我等仍是难逃责罚,再有人借此挑起战事,更是难以收拾。”   与苏岑互递了一个眼色,隋远便低声直言道:“世子言下所指。。。。。。可是任靖舟?”   “现今看来,任靖舟征西一役,在衍西散布党羽甚众,只苦于沐阳潘氏牵制。若当真是任靖舟所为,未免太过招人耳目;而除却任靖舟,倒另有一人,此番陈大人南巡,应是能摸清此人底细。不过——”此时暄将话锋一转,“正如隋将军所言,怕只怕,任虞二人皆是跳梁小丑,幕后另有他人,有心搅起一潭浑水,乱了这局。”暄絮絮说着,眉目平静,不见波澜。   倒是隋远与苏岑心中皆有些惶惶——这一番言语,从看似不问世事的闲散宗室口中说出,倒令人无端猜疑。    八十九 玉镜之约(4)   “幕后另有他人?”苏岑稍一迟疑,不知为何,即刻便想到阿七,心头一紧,当下敛眉不语。   暄视若不见,只接着说道:“而今,一则我大衍送上的儿马险些要了祁王性命;二则,却是那祁国郡主一心拒嫁——两失恰恰相抵,我等与那冒鞊,不若就此各让一步,做得和缓些,彼此倒也多些好处。”   “隋将军与我父厚密,苏兄亦是陈大人挚交,暄不敢有瞒二位。”只见赵暄眸光坦荡,竟不似素日放浪之形,此时淡淡收了话头,“暄不过是个闲人,若非承了这脉宗血,倒不及一介布衣——些微浅薄见识,凡事还要隋将军定夺。”将一席话撂下,亦不理会那二人心作何想,只管起身告辞。   隋远此行略有知悉;倒是苏岑,全然不曾料到,赵暄竟是襟情豁朗之人,只可惜与他为着一个女子,嫌隙已生,心中不由添了几分喟然。   待回到营帐,倒见那阿七自寝帐里爬了出来,此时正裹了一领狐裘,缩做一团,静静蜷在火边。暄笑着上前,将那茸茸一团整个儿兜在怀里,只听她口中喃喃抱怨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帐子里冷得很。。。。。。”   帐中炉火正暖,暄仅着单薄丝袍,亦不觉寒凉,而那阿七裹了衾被与狐裘,仍是手足冰冷。暄心知她是因伤失血所致,便将她抱紧,向火边席地坐下。   阿七缩在他怀中,呆望着炉中燃着的炭火,白日间的种种,便有些模糊。而他亦是惑然——为何与这女子相识不过半月,便有了隔世之感?   歇了一歇,阿七抬眼望了望赵暄,只见他眉峰微微拧着,眸光投向别处,终是忍不住问道:“潘氏,可会遭圣上惩处?”   暄并不看她,只淡淡说道:“潘氏又与你何干?”   阿七原是想到了幼箴,记得幼箴说过要远嫁沐阳潘氏,如今听他言语冷淡,反倒怔了一怔,只得闷闷说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确然无关。”   “还敢说无关?”只见暄立时变了脸色,口中低声恨道,“若此事传扬出去,非但潘氏难逃灭族,你也脱不了干系!幸而今日你及时将那骨笛弃在围场中——若在那祁女身上搜出,连我也护不了你!”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竟再也挥之不去——倘若当真有这么一日,这呆女闯下滔天祸事,自己却无力护她,又该如何?莫非竟如那赫连格侓一般,抱憾而死?心绪翻涌,口中却冷冷说道:“自从带你北上,我竟一日也不得闲!”   阿七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,脑中原本便有些混沌,此时随口反驳道:“是你不肯放我走,反倒嫌我招惹事端?”   一语未落,便被他握着腰间,一把提起,“时至如今,还不知收敛?难不成你竟蠢到——认为不论闯下多大祸事,只你一命便可相抵?”   阿七被他挟着,无可驳斥,渐渐垂下双目。   暄见她黯然伤神,心底终是软了下来,低声一叹,复又将她放下,对她说道:“赫连格侓,原本便是因情成痴、心存执念之人,今日即便没有你,他也难逃一死。你又何苦纠结于心,将他的死归咎于自己?”   此时只听她幽幽轻问:“殿下不曾杀过人吧?”   暄闻言一怔,“。。。。。。确是不曾。”   “这便是了——若是杀过,或是有人因你而死,”只听她低声又道,“怎会轻易便可释怀。。。。。。”   。。。。。。直至经年之后,阿七终是得悉,那晚,心中惘然难安、久不成眠的,除却自己,还有一人——   是夜,那男子独自置身荒野密草之中,身旁相伴的,唯有烈酒与踏雪。正如无人肯信,翩翩公子亦是冷血将军——而名噪祁地的年轻勇士,虽经过战事,先时竟从未亲手伤人性命。   遥望着天边孤月,彼时苏岑并未想到——当日为了救她,情急之下,手刃此生第一人,心中惶惑难遣;而多年之后,为了她深陷修罗杀场,剑下亡魂无数,心却渐渐麻木。    【本小说由书本网提供下载,本站页面简洁,无眩杂广告。更多最新全本优秀小说请访问http://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/ 或直接百度搜索:书本网】【ahuax】整理 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 嫒ü樽髡咚!